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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访

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,肖战正趴在床上背台词。

他看了一眼手机,十一点四十七分。这个点,谁会来?他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,从猫眼里往外看,走廊灯光昏黄,一个人站在门前,身形清瘦,穿了一件黑色连帽卫衣,帽子扣在脑袋上,半张脸藏在阴影里。

肖战把门拉开一条缝。

王一博抬起头,帽檐下面一双眼睛看着他,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,不冷不热的。他手里攥着剧本,卷成筒状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
“没睡?”王一博问。

肖战把门拉开了些。“怎么了?”

“对戏。”王一博说得理所当然,好像大半夜敲同事房门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。他站在门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,也没有要走的意思,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肖战,像在等他做一个决定。

肖战侧身让了让。“进来吧。”

王一博跨进来,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。标准间,两张床,其中一张堆满了剧本和笔记,旁边散着几支铅笔和一包抽了一半的纸巾。肖战的行李箱靠墙立着,拉链没拉,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。空气里有沐浴露的味道,清淡的薄荷,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咖啡气息。

“你在背明天的词?”王一博走到那张堆满东西的床边,低头看了看那些摊开的纸张。肖战“嗯”了一声,把椅子上的外套拿起来扔到自己床上,示意他坐。

王一博没坐椅子,在床沿坐下了,把剧本摊开在膝盖上。肖战坐到对面那张床的边缘,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。这个距离比片场近,比电梯里远,肖战忽然意识到,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在非工作场合单独待在一起。

“哪一场?”肖战问。

王一博翻到某一页,手指点在一行字上。肖战凑过去看了一眼,是听学期间蓝忘机半夜巡夜,撞见魏无羡翻墙回来那场。剧本上标着明天下午拍,他还没来得及细看。

“这里,”王一博指着蓝忘机的一句台词,“‘魏婴,私自外出,该当何罚。’”他念了一遍,声音低低的,不带什么情绪。然后他抬起眼看肖战,“后面导演写了批注,说这里蓝忘机看魏无羡的眼神要复杂一些,不能只是冷。”

肖战点了点头。他记得那场戏,原著里蓝忘机抓到魏无羡翻墙,表面是冷着脸问罪,心里其实已经开始在意这个人了。但“在意”这两个字,怎么演,演到几分,确实很难拿捏。多了就腻,少了就木。

“所以你想怎么对?”肖战问。

王一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剧本,拇指无意识地搓着纸页边缘,搓了几下之后,忽然说:“蓝忘机为什么要看魏无羡?”

肖战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听起来很简单,答案似乎就在剧本里。因为蓝忘机抓到了魏无羡违规,要问话,所以要看他。但王一博问的显然不是这个层面。他问的是,蓝忘机为什么要在那个瞬间,选择用那种眼神去看魏无羡。

“因为他在意。”肖战说。

王一博摇了摇头,幅度很小。“在意是结果,不是原因。我要问他为什么开始在意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,好像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他一整天。肖战看着他这副样子,忽然觉得有些意外。王一博平时话很少,在片场除了对戏几乎不跟人闲聊。但此刻他坐在肖战面前,讨论一个角色的心理动机,神情认真得近乎执拗。

像个偏科的学生,遇到一道解不开的题,宁愿熬夜也要弄明白。

“你演蓝忘机的时候,”肖战想了想,措辞很慢,“心里在想什么?”

王一博抬眼看他,目光里带着一点疑问。

“就是,”肖战往床头靠了靠,把枕头垫在腰后,“你站在那里,白衣飘飘的,看所有人的时候都冷冷的。那个时候你脑子里在想什么?在想蓝忘机该是什么表情,还是在想别的?”

王一博沉默了几秒。

“在想他的规矩。”他说。

“规矩?”

“蓝氏家规三千条。”王一博的声音很平,“蓝忘机从小在那些规矩里长大,什么能做,什么不能做,刻在骨头里。他看魏无羡,第一反应是这个人不守规矩,第二反应是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,“这个人凭什么不守规矩还这么自在。”

肖战心里动了一下。

他忽然明白王一博在说什么了。蓝忘机看魏无羡,不是简单的“在意”或者“好奇”,而是一种根基被动摇的震动。魏无羡的存在本身,就是对蓝忘机十七年来建立的所有认知的一次冲击。那种眼神,应该是困惑的,甚至带着一点被冒犯的不解——你凭什么和我不一样?你为什么敢和我不一样?

“所以你演的时候,”肖战慢慢地说,“不能演‘我在意你’,要演‘我不明白你’。”

王一博看着他,那双茶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亮光,很快又淡下去。他点了点头,像是确认了什么,然后低头在剧本上划了一笔。

肖战看着他在那儿写批注,铅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。安静了一会儿之后,他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为什么来找我对这场?”

王一博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
“你演魏无羡,”他说,头也没抬,“只有你知道魏无羡那时候在想什么。蓝忘机看魏无羡,我得知道魏无羡接住了什么。”

肖战品了品这句话。王一博的意思很简单,对戏需要两个人的反馈才能成立。但从他嘴里说出来,却带着一种很奇特的郑重。他不是来聊天的,也不是来套近乎的,他是真的来解决问题的。这种纯粹的目的性让肖战有些意外,也有些微妙的好感。

一个能为了弄懂一句台词半夜敲别人门的人,至少在演戏这件事上,值得尊重。

“那你想知道魏无羡翻墙回来看到蓝忘机的时候在想什么吗?”肖战问。

王一博抬起头,铅笔夹在指间,等着他开口。

“魏无羡第一反应是‘完了被抓住了’。”肖战说着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,“但他马上就不慌了,因为他发现蓝忘机就一个人站那儿。没有戒律堂的人,没有其他弟子。蓝忘机完全可以当没看见,回去睡觉,但他没有。他专门在这儿等魏无羡回来。”

王一博的眼神微微变了。

“所以魏无羡心里想的是,”肖战放轻了声音,“蓝湛这个人,明明想抓我,又不想让别人抓我。他想自己抓我,自己罚我。那我在他这儿,是不是有点不一样?”
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,把王一博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小缕,又落下去。他盯着肖战看了几秒,那种直直的、不带温度的目光,然后他收回视线,低头在本子上快速地写了几个字。

“所以蓝忘机看魏无羡的时候,”王一博写完了,把笔帽盖上,声音低而稳,“魏无羡应该笑一下,不是得意的笑,是知道了什么的那种笑。”

肖战弯了弯嘴角。“对。”

王一博点了点头,合上剧本,站了起来。动作利落,像是完成了既定任务,一秒钟也不多留。他走到门口,手已经搭在把手上,忽然又停住了。

肖战坐在床上看着他。

王一博没有回头,他抓着门把手,后背挺得很直,卫衣帽子还扣在脑袋上,整个人像一根墨色的竹。他站了两秒,说了一句让肖战没预料到的话。

“你今天下午的哭戏,”王一博的声音从帽檐下面闷闷地传出来,“是真的吗?”

肖战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。

下午确实有一场哭戏,魏无羡回忆师姐,坐在屋顶上掉眼泪。实拍的时候导演没喊卡,让他自己发挥,他坐在假屋顶上,风从侧面吹过来,眼泪不知道怎么就下来了。收工之后他的眼睛还是红的,王一博从他身边走过去,他以为王一博没注意。

“入戏了而已。”肖战说。

王一博没有接话。他拧开门把手,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。他跨出去,顺手带上门。

门合上之前,肖战听到一句很轻的话,轻到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。

“入戏挺好的。”

门关上了。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,越来越轻,最后被电梯叮的一响吞没了。

肖战坐在床上没动。过了很久,他拿起枕头旁边的手机看了一眼,十二点十三分。王一博在这里待了将近半小时。半小时里他们几乎只聊了剧本,没说过一句闲话。但肖战觉得,那半小时比他过去三个月拍戏学到的东西都多。

他低头翻开自己的剧本,找到明天那场戏。蓝忘机巡夜,魏无羡翻墙。他拿起铅笔,在“魏无羡笑”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此处笑给蓝忘机看,是让他知道,我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。

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笔尖抵在纸页上,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,像一颗黑色的种子。

他合上剧本,关灯躺下。黑暗中,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嘴角,那里还留着一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。

入戏挺好的。王一博说。

肖战闭上眼睛,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。最后他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的方向,窗帘外面是横店深沉的夜,没有星星,但远处的路灯把天边映出一层微弱的暖色。

他对自己说,明天要好好演。

要对得起那半小时。要对得起那句“入戏挺好的”。要接住蓝忘机看魏无羡的那个眼神,然后笑一下,让对方知道,我懂你为什么站在这里。

他裹紧被子,意识慢慢沉下去。临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王一博这个人,真的挺有意思的。

而此刻,走廊尽头那间房里,王一博靠在床头,剧本摊开在膝盖上,铅笔夹在指间。他盯着自己刚才写下的那行批注看了很久,最后把剧本扣在枕头旁边,伸手关了灯。

黑暗中,他的手指碰到了床头柜上的一个东西,是一根棒棒糖。他拿起来,拆开糖纸,塞进嘴里。甜味在口腔里漫开,他闭上眼。

入戏挺好的。

他对自己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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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,那场戏一条过。导演喊“卡”的时候拍了两下手,说“这个眼神对了”。肖战从墙头上跳下来,戏服的下摆翻起来又落下,他抬头看了王一博一眼。王一博正把剧本合上,转身往遮阳棚走,白衣在他身后划出一道弧线。

走了几步,王一博侧过头,幅度很小地朝肖战点了一下。那个动作很快,快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。但肖战看到了。

他在原地站了两秒,直到场务过来催他补妆。他跟着场务往化妆间走,路过王一博的折叠椅时低头看了一眼,椅子旁边的地上放着一根棒棒糖的糖纸,草莓味的,粉色。

肖战弯了弯嘴角,什么也没说,走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