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戏
第二天肖战六点就醒了。
酒店的遮光窗帘拉着,房间里还是一片昏暗。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分钟,脑子里已经把今天要拍的几场戏过了一遍。魏无羡第一次在云深不知处后山偷喝酒,被蓝忘机抓个正着。一场看似轻松的戏,但魏无羡那种故意挑衅背后的试探,他昨晚想了很久。
洗漱完出门的时候,走廊里空荡荡的。经过王一博房间门口,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。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,里面有人。
这么早?
化妆间里,肖战刚坐下没几分钟,门就被推开了。王一博走进来,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,头发吹得半干,肩上搭着一条毛巾。他在昨天那个位置坐下,化妆师迎上去,他闭上眼睛,全程没说过一句话。
肖战从镜子里看他。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,下颌线绷得很紧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化妆师拿粉扑按他的额头时,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,很快又松开了。
肖战移开视线,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个细节。王一博不喜欢别人碰他脸。
今天第一场是后山戏。横店的“后山”实际上是一片搭在棚外的假山布景,背后立着绿幕,几棵道具树错落地站着,塑料叶子在阳光下泛着不自然的光泽。肖战换上那身黑红相间的魏无羡戏服,头发束成高马尾,拎着一只道具酒壶站在标记点上。
王一博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,肖战多看了两眼。蓝忘机的抹额勒在额前,衬得五官更加冷峻。白衣从肩头垂下去,一层一层,干净得像雪。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,鞋底踩在碎石地上几乎没有声响。
“两位老师对一下走位。”副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喊。
王一博站到肖战对面,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。这个距离刚好能看到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。肖战忽然想起昨晚在电梯里,王一博站在角落的样子,和眼前这个白衣蓝忘机重叠在一起,又割裂开来。
“魏无羡从左边入画,蓝忘机从右边,在这里停。”副导演指着地上的标记,“然后魏无羡先说话。”
肖战点了点头。他往左边退了几步,深吸一口气。开拍前他习惯在心里给自己一个信号,像按下一个开关。今天这个开关按下去的时候,他心里默念的是:我是魏无羡,我什么都不怕。
“开始。”
肖战从假山后面走出来,步伐刻意带着三分懒散。他晃了晃手里的酒壶,嘴角挂着一丝笑,眼睛弯弯的,像一只偷到鱼的猫。王一博从另一侧入画,步子端正,目不斜视。直到肖战挡在他面前,他才停下脚步。
“蓝二公子。”肖战扬起下巴,语气里全是刻意的散漫,“好巧。”
王一博抬起眼。那双茶褐色的眼睛在镜头里比平时更冷,像结了薄冰的湖面。他看着肖战,嘴唇微动,吐出两个字:“让开。”
肖战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不是被吓到,是那种突然被什么东西准确击中的感觉。剧本上蓝忘机说的是“让开”,但王一博念出来的时候,尾音压得很低,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推出来的,砸在空气里,沉甸甸的。肖战愣了一瞬,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还在戏里。
“不让。”他往前凑了一步,酒壶举到王一博面前晃了晃,“除非你陪我喝一杯。”
王一博的目光从肖战的脸上移到酒壶上,再移回来。那个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情绪,很快,快到肖战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。然后王一博侧身绕开他,白衣擦过肖战的手背,凉凉的,像风。
“卡。”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,“过了。准备下一场。”
肖战呼出一口气,转过身往遮阳棚走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,刚才被白衣擦过的地方,还留着一点凉意。他攥了攥拳头,手心是热的。
王一博从他身边走过去,没说话。走出几步远的时候,忽然停了一下。
“你刚才那个笑,”王一博侧过头,没有完全转过来,只能看到半个侧脸,“太干净了。”
肖战一愣:“什么?”
“魏无羡的笑不会那么干净。”王一博说完就走了,走到场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,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,仰头喝了一口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肖战的目光不自觉地追过去,又赶紧收回来。
太干净了。他坐在棚子下面,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。魏无羡这个人,表面浪荡不羁,内里千疮百孔。他的笑应该是带着伤口的,肖战昨天看剧本的时候就是这么理解的,也一直是这么演的。但王一博说他笑得“太干净了”——好像王一博比他更懂魏无羡。
这个认知让肖战有些不是滋味。他比自己小六岁,凭什么?
下午拍的是蓝忘机醉酒那场戏。地点在棚内,蓝氏的静室布景,满地铺着木地板,榻榻米上摆着矮几。肖战换上另一套戏服,深红色的衣袍,领口绣着暗纹。王一博的蓝氏校服比上午的要薄一些,白色的纱质外套垂在两侧,走动时带起一阵很淡的洗衣液味道。
这场戏是魏无羡捉弄蓝忘机,骗他喝酒。导演先让两人走了一遍位置,王一博要靠在矮几上,做出醉酒后卸下防备的状态。走位的时候王一博真的很认真地歪着头靠在矮几边缘,眼睛半阖着,脖子弯出一个柔软的弧度。
肖战站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酒壶,低头看他。
从这个角度看,王一博的睫毛很长,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的呼吸很轻,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嘴唇微微张开,露出一点齿尖。肖战忽然想到一个词,毫无防备。蓝忘机这个角色,只有在魏无羡面前才会露出这一面。而王一博,平时那么冷、那么远,此刻躺在矮几上,把所有攻击性都收起来了。
“正式来。”导演说。
肖战蹲下身,把酒壶递到王一博嘴边。这个动作他练过很多遍,手应该稳,眼神应该带着逗弄的笑意。但真到了这一刻,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王一博没有睁眼,嘴唇碰了碰壶口,喉结动了动。
“蓝湛。”肖战叫出这个称呼的时候,声音是自己也没预料到的轻,“你醉了。”
王一博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近在咫尺,茶褐色的瞳仁里映着棚顶打下来的柔光,像被雨淋湿的琥珀。他看着肖战,目光不再冷了,变得有些模糊,有些陌生。肖战被他这样看着,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魏婴。”王一博开口,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哑,“你走。”
肖战忘了自己是怎么念完下一句台词的。他只记得导演喊“卡”之后,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。王一博还躺在矮几上没动,闭着眼睛,像真的醉了一样。过了几秒他才坐起来,揉了揉后颈,表情恢复成平时的冷淡,像刚才那个眼神从不存在。
“你今天状态不错。”导演对王一博说。
王一博“嗯”了一声,站起来整理衣摆。肖战站在旁边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酒壶的系绳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王一博从他身边走过,这次没有停,也没有侧头。
晚上收工,肖战回到酒店,洗完澡躺在床上翻剧本。翻到蓝忘机醉酒那一段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剧本上有他自己用铅笔写的批注:“此处蓝忘机第一次卸下防备,眼神应该有别于平时,重点在于‘只在魏无羡面前’。”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剧本合上,扣在枕头旁边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:“听说你今天和王一博搭戏很顺?导演在群里夸你们了。”
肖战回了个“嗯”,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。
黑暗中,他闭上眼睛。眼前浮起来的画面不是魏无羡,也不是蓝忘机。是王一博躺在矮几上睁开眼的那一瞬间,那双茶褐色的眼睛看着他的样子。近得能看见瞳仁里自己的轮廓,模糊的,像浸在水里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太干净了。王一博说的那句话又响起来。肖战闷在枕头里笑了一声,有点自嘲。他演了这么多年的戏,第一次被人说笑得“太干净”,偏偏还觉得对方说得对。
窗外横店的夜色沉沉地压着,远处隐约传来剧组收工后搬运器材的声响,金属碰撞,滚轮碾过路面,渐渐远去。肖战在那些声响的间隙里,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不快,但很清晰。
他告诉自己,明天只是对戏。
只是对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