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七章 一堂烟火,半湖斜阳
夜里的海风吹得比前两日更柔和些,云层薄薄铺在天上,露出零星几颗星星,散在墨蓝色的天幕上。
小院屋檐那盏灯依旧亮着,暖黄的光落下来,将院子里的三角梅照出深浅不一的影子。晚饭吃的是中午剩下的土豆青菜,简单热了热,又煎了两个鸡蛋,简简单单,吃得踏实。
收拾完碗筷,肖战搬了两把藤椅,依旧摆在院子里。
王一博坐下来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腿。
这一天逛集市,在沙滩慢走,运动量控制得刚刚好,只有一丝浅浅的酸胀,没有刺痛,也没有发麻,身体反馈很不错。
“今天状态比昨天还要稳。”王一博轻声说,指尖轻轻按了按小腿肌肉。
肖战坐在他旁边,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水,闻言点点头:“循序渐进就好,不要贪多。咱们出来是休养,不是来赶路游玩的。”
夜色渐深,村子里大部分人家都熄了灯。只有海边码头那边,还隐隐传来几声零星的人声,是守夜的渔民,在照看夜里停靠的渔船。
海面黑漆漆一片,渔船的尾灯,飘在海上,一闪一闪。
两个人安安静静坐着,没有急着找话题。潮声一波叠着一波,哗哗的声响裹着海风漫进院子,是独属于这片渔村的背景音。
日子没有波澜壮阔的情节,没有跌宕起伏的冲突。就是这样,遇见热心的村民,尝本地的吃食,看潮起潮落,慢慢调理身体。
过往受过的伤,不会一夜痊愈,心里那些郁结,也不会一下子全部消散。但日子是一天天过的,伤痛会在日复一日的安稳里,慢慢变淡。
不必急着变回从前的模样,能好好活着,身边有人相伴,看遍人间烟火,就已经足够珍贵。
夜色缓缓落下来,屋檐下的小灯亮起,暖黄光晕笼罩小院。
海风轻拂,海浪不息。
平凡的一日,就此落幕。
短短几日,没有轰轰烈烈的交集,却收获了满满的善意。这片渔村,没有盛大的风景,却用最朴素的烟火,抚平了心底许多褶皱。
小院里。
两个人开始收拾行李。
把衣物叠好,把阿婆和大爷赠送的海产干货仔细收好,还有那枚王一博在杂货店买回来的贝壳,小心翼翼放进背包的夹层。
这枚贝壳,是此行渔村的纪念。
收拾妥当,环顾整个小院。
木桌,藤椅,墙角盛放的三角梅,推开窗就能望见的茫茫大海。
几天前刚刚抵达这里的时候,王一博心里还带着一丝忐忑,担心身体适应不了环境,担心依旧摆脱不掉心底的郁结。可如今,心里已经变得平和松弛。
伤痛没有完全消失,但是已经不再时时刻刻揪着心口。
“舍不得这里。”王一博站在窗前,望着远处的大海,轻声感慨。
“是挺好的。”肖战站在他身侧,“但我们不是永别。等以后身体状态更好,我们还可以再回来。”
王一博点点头。
离别不是结束,只是换一个地方继续往前走。
中午,做了一顿简单的告别午饭。用阿婆给的干贝煮了汤,炒了本地青菜,简简单单,吃的安安稳稳。
吃完午饭,把小院打扫干净,把桌椅归回原位。
锁上门之前,王一博回头望了一眼这个小小的院落。
潮声依旧,海风徐徐。
两人拎着行李,走出小院。
村口的小路,阳光穿过云层洒落下来,地面的积水慢慢蒸发。村子里依旧是慢悠悠的烟火气息。
打车的车子已经提前约好,停在村口。
上车前,王一博又回头望向大海。
蔚蓝的海面一望无际,海浪一遍遍冲刷沙滩。
这里的山海,会留在记忆里。
车子缓缓发动,驶离渔村。
透过车窗,渔村的房屋,码头,海岸线一点点向后退去,渐渐变得遥远。
王一博靠在车窗边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,心里平静。
过往那些挣扎困顿,都已经留在这片海边。往后的路,不必急于求成,一步一步,慢慢走。
肖战侧过头,看了看身旁的人,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“下一站,去往临湖小城。”
车子一路向前,离开海边,奔赴下一段朝夕。
驶离海边渔村,一路向西,越往内陆走,空气里的湿润咸气就越淡。
取而代之的是山林草木干净清爽的气息,路面开阔平整,沿途不再是连绵的海岸线,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青山,山间嵌着大片澄澈的湖水,风都是温温软软的,不燥不潮。
王一博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,眼底很平和。
海边的日子温柔治愈,可终究湿气偏重,对他需要长期休养的腿不算最优解。肖战选的这处临湖小城,是藏在群山之间的静谧小镇,没有扎堆的游客,没有喧闹的商圈,常住人口不多,生活节奏慢到极致,气候干爽温润,刚刚好适配静养的状态。
车程三个多小时,不算远。
中途停了一次服务区,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,活动了腿脚。王一博下车慢走的时候,腿部状态很稳,长时间坐车没有发麻僵硬,只有一点点久坐的轻微紧绷,活动两分钟就彻底舒展了。
抵达小城的时候,是下午四点多。
夕阳斜斜挂在西山头,漫天柔光洒在湖面上,整片湖水泛着细碎的金光,波光粼粼,一眼望过去,视野开阔又干净。
他们租的小公寓在湖边居民区的顶楼,是简约的两居室,带一个露天小阳台,站在阳台上,低头就能看见整片湖景,抬头就是连绵青山。
房子装修简单干净,家具齐全,采光通透,没有海边老房子的潮湿感,空气干爽透亮。
房东是本地的退休阿姨,人很和善,提前收拾好了屋子,开窗通风,还备好了干净的被褥和生活用品。
两人拎着行李进门,简单打量了一圈,心里都很满意。
比预想中还要舒服。
没有花哨的装修,就是最普通的居家模样,落地窗外就是湖光山色,安静接地气,特别适合长期住着休养。
放下行李,两人没有急着收拾东西。
先推开阳台门,晚风顺着湖面吹进来,带着草木和湖水的清香,温柔裹住周身,吹散了一路坐车的疲惫。
“这里比海边干爽多了。”王一博扶着栏杆,轻轻活动了一下左腿,语气很放松,“待着身上很舒服,不发沉。”
肖战站在他身侧,望着远处的湖景,轻轻点头:“嗯,靠山临湖,湿气低,温度适中,长期住对你恢复最好。咱们不用赶时间,踏踏实实住一阵子,慢慢养。”
接下来的两天,两人彻底沉浸式适应小城的生活。
每天晨起沿着湖边绿道慢走一圈,路面平坦柔软,没有礁石滩的坑洼,也没有沙滩的软陷,走路完全不费腿力,刚好适配每日的轻度康复锻炼。
早上逛本地的便民早市,都是村民自种的蔬菜,自家养的鸡鸭,现磨的豆制品,食材新鲜天然,价格实惠。
白天在家收拾屋子,看看风景,做点家常菜,傍晚坐在阳台看落日沉湖,晚风徐徐,岁月静好。
小城很小,绕着湖边走一圈也就半个多小时。
没有网红打卡点,没有商业化的喧嚣,街上行人慢悠悠的,店铺开门关门全凭心意,日子过得松弛又踏实。
距离他们小区不远,隔着两条街道,就是本地的艺术职业学院。
学校坐落在青山脚下,湖水之畔,环境清幽,专门培养美术和舞蹈艺术生,大多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学生。校园围墙外种满了梧桐树,枝叶繁茂,风吹树叶沙沙作响,满是青春鲜活的气息。
前两天路过的时候,两人只是远远看了一眼,没往心里去。他们只是来静养旅居的外乡人,没想过会和这座学校产生什么交集。
变故出在抵达小城的第三天下午。
那天午后天气极好,晴空万里,微风和煦。两人打算去湖边的文创小集市逛逛,买点本地的小摆件装饰屋子。
刚走到艺术学院校门口,就看见校门口围着不少人,乱糟糟的,气氛有点焦灼。
几个学校的老师站在门口低声商量,眉头都皱着,旁边还有一群学生三三两两站着,小声议论,脸上带着惋惜和着急。
王一博和肖战本来只是路过,不想凑热闹。
可往前走了两步,听见旁边路过的老师低声交谈,才听明白了大概情况。
学校原本外聘了两位代课老师,一位舞蹈老师,一位美术老师,临时家里突发急事,当天上午紧急请假离职,短期内没办法过来上课。
眼下临近月末,学校课程排得满满当当,临时根本找不到合适的专业老师替补。
舞蹈班和美术班都是专业课,不能随便停课。一旦停太久,学生们的进度会落下,月底的阶段性考核也会受影响。学校紧急联系了市里的老师,要么档期排满,要么路程太远赶不过来,一时之间陷入两难。
教务主任急得团团转,站在校门口不停打电话,语气满是无奈。
两人脚步下意识顿了顿。
王一博侧头看了眼校内的舞蹈练功房,玻璃窗敞开着,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把杆,落地镜,还有一群穿着练功服正眼巴巴等着上课的学生。
那些孩子年纪不大,眼神清澈,满心都是对舞蹈和画画的热爱,突然停课,换谁都会失落。
肖战轻轻碰了碰王一博的胳膊,低声问:“要不要试试?”
王一博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他。
“你专业功底摆在那里,教这些学生完全绰绰有余。”肖战语气很平和,没有怂恿,只是客观陈述,“我这边画画代课也没问题。咱们闲着也是闲着,与其天天居家静养,不如找点轻松的事做,规律作息,还能换换心境。”
王一博沉默两秒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。
现在恢复得很稳定,日常站立慢走,简单的基础舞蹈动作都完全没问题,不需要高强度跳跃,高强度拉伸,教学生基础功底,形体仪态,动作纠错,完全不会累到,反而适度的活动对恢复更有利。
而且这段时间一直居家静养,日子虽然安稳,却也稍微单调。找点轻松且擅长的事做,打发时间的同时,也能让生活多一点新鲜感。
“可以试试。”王一博抬眼,语气笃定。
两人上前,轻声跟旁边焦急的教务老师搭话。
一开始老师还只是礼貌敷衍,以为是路过看热闹的普通人。
直到两人简单说明来意,说可以临时替补舞蹈和美术代课,有专业功底,时间自由,可以全职代课一段时间。
教务处主任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松开,满脸惊喜,当即把两人请进了办公室。
简单沟通下来,学校彻底放了心。
不需要他们有繁杂的代课经验,不需要坐班打卡,只需要按时上好专业课,指导学生基础技巧、纠正动作、辅导日常练习。薪资待遇按课时结算,时间完全灵活,不累人,适配他们静养的节奏。
当天下午就敲定了代课事宜。
第二天正式上岗,王一博负责全校三个舞蹈班级的专业课,肖战负责四个美术班级的绘画课,暂时代课一个月,后续根据两人的状态再调整。
一切来得偶然,却又刚刚好。
没有仓促,没有压力,只是旅居生活里一场温柔的意外,让两人安稳闲散的静养日子,多了一份全新的烟火与意义。
第一天上课,整个校园都很安静。
上午第一节课是王一博的舞蹈基础课。
上课前十分钟,他提前走进舞蹈练功房。
练功房宽敞明亮,落地镜擦得干干净净,木质地板平整防滑,墙边整齐排列着舞蹈把杆,窗台摆着几盆绿植,清新整洁。
三十多个学生早早坐好在练功房里,安安静静等着新老师。
大多是十几岁的小姑娘,穿着统一的黑色练功服、软底舞鞋,坐姿端正,眼神好奇又拘谨,偷偷打量着走进来的王一博。
她们之前听老师说会来新的代课老师,心里一直忐忑,不知道新老师严厉不严厉,专业好不好。
王一博穿着简单的白色宽松卫衣、黑色休闲裤,打扮干净随性,没有刻意穿正式的练功服,气质干净温和。
他站在镜子前,没有多余的开场白,语气平淡随和:“我是你们这一个月的临时舞蹈代课老师,接下来的基础形体、基本功纠错、组合练习,都由我带。不用紧张,我上课不严厉,咱们循序渐进,主打纠正问题,打实基础,不搞高强度训练。”
几句话简单直白,瞬间抚平了学生们的紧张。
正式开课,王一博完全贴合学生的基础来教学。
他很清楚这些艺术生的学习短板,大多是凭着热爱自学苦练,很多基本功不规范,体态有问题,发力方式错误,长期下来不仅进步慢,还容易拉伤身体。
他没有一上来就教复杂的组合动作。
先是让所有学生站姿靠墙定型,一个个观察体态。
很多学生习惯性含胸驼背、脖颈前探、胯部歪斜,都是常年不规范练习攒下的小毛病。
王一博挨个走到学生身后,动作轻柔,手把手纠正。
掌心轻轻抵住学生的后背,帮她们打开胸腔,指尖微调肩膀的位置,轻声指导发力点:“肩膀下沉放松,不要耸肩,脖颈伸直,头顶往上顶,腰腹轻轻收紧,不用刻意僵硬。”
他说话语速平缓,耐心十足,没有一点老师的架子。
遇到肢体僵硬、找不到发力感的学生,他就亲自做示范,对着落地镜,一点点拆解基础站姿、手位、脚位,动作标准干净,线条流畅好看,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到位。
学生们看得目不转睛,瞬间就信服了这位新来的年轻老师。
以前的老师大多严厉急躁,出错就会批评,节奏很快,很多基础薄弱的学生跟不上,越学越自卑。
王一博不一样。
他从不苛责,学生做错了,就一遍遍示范,一遍遍纠正,语速不急不缓,态度温和又专业。
有个低年级的小姑娘,柔韧性很差,压腿一直不敢用力,每次练习都偷偷偷懒,越练越害怕。
王一博看出了她的胆怯,没有催促,也没有说教。
亲自蹲在她身边,轻轻扶住她的膝盖,一点点辅助拉伸,把控力度,精准避开所有容易拉伤的发力点。
“别怕,慢慢来,疼了就告诉我,咱们一点点突破,不用跟别人比,只跟自己之前的状态比。”
简单一句大白话,瞬间卸下了小姑娘所有的心理负担。
整节课下来,没有喧闹,没有压力,所有学生都格外认真。
王一博全程只做基础夯实、动作纠错、体态矫正,没有安排高强度训练,节奏舒缓有度。一节课结束,学生们不仅纠正了一堆坏习惯,还第一次真正弄懂了舞蹈基础的发力逻辑。
下课的时候,一群学生围着他,叽叽喳喳道谢,眼神里满是真心的敬佩和喜欢。
王一博走出练功房的时候,腿脚没有半点劳累感。
全程都是站立、慢动作示范、轻微辅助发力,力度极其舒缓,刚好是适度的活动,对腿部恢复只有好处,没有负担。
隔壁美术教室,肖战的课堂也刚刚好。
相比于舞蹈课的动态练习,美术课安静许多。
肖战的课堂氛围更松弛。
他接手的是素描和静物写生基础班,学生们普遍存在的问题是只会照搬模板,不会观察实物,画出来的东西死板僵硬,没有灵气,光影层次、构图比例都有很大问题。
肖战上课没有照本宣科念知识点。
他站在画架前,拿起铅笔,现场示范静物素描。
落笔沉稳利落,线条干净流畅,没有多余的笔触。一边画,一边用最通俗的大白话讲解。
“画画不用死记硬背模板,所有光影、阴影、构图,都靠眼睛观察。实物摆在眼前,哪里亮、哪里暗、哪里过渡柔和,照着真实的样子来,就不会差。”
他不讲晦涩的专业术语,不搞复杂的理论堆砌。
学生构图歪了,他就拿着铅笔,轻轻在画纸边角标注比例,手把手调整框架;光影画得杂乱,他就现场对比示范,告诉大家亮面怎么留白、暗面怎么过渡、灰面怎么衔接。
遇到基础薄弱、迟迟不敢下笔的学生,他会俯身站在学生身侧,握着学生的手腕,带着她轻轻落笔,一点点找手感,找线条。
他性格温柔耐心,观察力极强,精准捕捉每个学生的绘画短板。有的线条浮躁,有的构图失衡,有的光影混乱,有的细节缺失。
针对性逐个指导,不偏袒,不敷衍,每个学生都能被照顾到。
原本很多学生觉得画画枯燥死板,越学越抵触。
上了肖战的课,才发现画画是一件很解压、很治愈的事。不用刻板模仿,不用死记公式,认真观察、用心落笔,就能画出属于自己的画面。
一上午的两节课,平稳结束。
中午休息时间,两人一起走到学校食堂吃饭。
学校食堂饭菜家常实惠,清淡适口,荤素搭配齐全,很合他们的口味。
食堂里的学生看见他们,都会礼貌地问好,声音软软的,满是少年人的青涩乖巧。
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边吃饭边轻声闲聊。
“你那边学生挺乖的。”肖战扒了一口米饭,轻声说道。
“都很认真,就是基础参差不齐,很多发力习惯错了,得慢慢改。”王一博随口回应,“不过挺好教的,听话,肯学。”
“我这边也是。”肖战笑了笑,“很多孩子只是没人好好引导,不是没天赋,耐心带带,进步会很快。”
他们都没把代课当成负担。
反而觉得,这种规律简单,有意义的日常,比单纯躺着休养更充实。
不用面对舆论纷争,不用应付职场压力,不用赶行程、赶进度。每天只是安安稳稳上课,教一群纯粹热爱艺术的孩子,余下的时间依旧可以湖边散步,居家静养,看湖光山色。
下午的课程依旧顺利。
王一博下午带的是进阶形体课,针对有一定基础的高年级学生。
他简单带大家热身之后,没有教高难度技巧,专注纠正学生的舞台体态和肢体质感。
很多学生基本功扎实,但肢体僵硬,没有松弛感,跳舞只有动作,没有美感。
王一博结合自己多年的舞台经验,用最简单的方式教大家把控肢体节奏,哪里该收紧,哪里该放松,哪里该留白,一一示范讲解。
他自己示范的片段动作舒展松弛,干净利落,分寸感恰到好处,不张扬,不浮夸,自带从容的气场。
学生们看得格外认真,纷纷照着模仿,一点点调整自己的肢体状态。
一节课下来,所有人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变化,肢体不再僵硬,动作多了自然的舒展感。
肖战下午的色彩课,同样收获满满。
他带着学生户外写生,就在校园的梧桐道旁,湖边草坪边。
让学生脱离室内刻板静物,观察自然光影、自然色彩。
天空的蓝,湖水的绿,树叶的青,落日的暖,不同时间段的色彩层次各不相同。
肖战现场示范调色,教大家观察自然,捕捉光影,把眼前的实景落在画纸上。
学生们第一次户外写生,新鲜感十足,下笔也比平时灵动很多。
一天的课程结束,夕阳刚好落在湖面。
两人并肩走出校园,晚风穿过梧桐枝叶,轻轻拂过肩头。
没有疲惫,没有烦躁,心里格外踏实充盈。
以前他们的生活,被高强度工作,密集行程,万众瞩目填满,日子光鲜却紧绷,内心永远是紧绷悬着的。
如今站在静谧的湖城,站在三尺讲台,教一群纯粹的少年,做自己擅长且热爱的事,节奏舒缓,心态平和。
不用争输赢,不用赶进度,不用顾虑外界的眼光。
认真上好每一堂课,耐心对待每一个学生,余下的时间,看山看湖,安稳度日。
回到湖边的小公寓,天色渐晚。
两人简单做了晚饭,吃完之后,坐在露天阳台吹风。
楼下湖水静谧,晚风温柔,远处校园的路灯次第亮起,昏黄的灯光温柔笼罩着整片校园。偶尔能听见晚练学生的轻声说笑,干净又治愈。
“没想到随便路过,倒是捡了一份合适的小事做。”王一博靠着栏杆,笑着说道。
他是真的喜欢这种状态。
重新触碰自己热爱的舞蹈,不是高压的舞台竞技,不是高强度的工作输出,只是安安静静传承基础,引导新人,松弛又治愈。
肖战侧头看他,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:“本来只是过来静养散心,现在也算多了一份新的生活体验。挺好的,不忙不累,充实安稳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两人彻底融入了小城的校园日常。
每天作息规律,早睡早起,晨起湖边慢走,白天按时上课,课后自由支配时间。
王一博的舞蹈课堂,越来越热闹。
他慢慢摸清了每个学生的性格和短板,因材施教。有的孩子胆小怯懦的,他温柔鼓励,帮她们建立自信。有的浮躁心急的,他耐心安抚,教她们沉下心练基础。当然还有天赋普通但努力的,他一点点打磨细节,帮她们稳步进步。
他从不搞区别对待,不管天赋高低,基础好坏,一视同仁,耐心指导。
短短几天,整个舞蹈班的整体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好。学生们体态挺拔了,动作规范了,心态也从容了,再也没有之前的焦虑和抵触。
学生们都格外喜欢这位温柔又专业的年轻老师。
课后总有人围着他问问题,分享练习中的困惑,王一博都会耐心解答,一一指点。
肖战的美术课堂,氛围愈发松弛治愈。
他会带着学生四季写生,晨看薄雾湖景,暮看落日山湖,教大家捕捉自然里所有细碎的美好光影。
他教画画,更教观察生活、感知生活。
在他的引导下,很多原本刻板学画的学生,慢慢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画风,笔下的画面不再僵硬模板化,多了灵气和温度。
课余时间,两人的生活依旧简单恬淡。
不上课的午后,他们会沿着湖边绿道慢走,看湖水荡漾,看青山连绵。有时会在家泡茶看书,安静度日。偶尔还会去逛本地的小集市,买新鲜食材,做简单家常菜。
小城的居民淳朴和善,校园的学生纯粹热烈。
没有人过度打探他们的过往,没有人刻意围观关注。在这里,他们只是两位普通的代课老师,是安稳旅居的外乡人,简简单单,平平常常。
曾经那些困住他们的喧嚣压力,低谷和伤痛,都被这湖山晚风,三尺讲台,温柔日常慢慢抚平。
王一博的腿,在规律的轻度活动,温润干爽的气候、松弛平和的心态里,恢复得越来越稳定,几乎没有再出现过酸胀发沉发麻的情况。
身体在慢慢痊愈,心境在慢慢沉淀。
他们不再是被工作裹挟,被舆论束缚,被伤痛困扰的人。
只是两个普通人,守着一方湖山,守着彼此,守着一份简单温暖的新事业,过着松弛安稳的烟火日常。
白天三尺讲台,教书育人,传递热爱与温柔。
傍晚湖山相伴,晚风为邻,沉淀岁月与心安。
没有轰轰烈烈的剧情,没有跌宕起伏的转折。
只是一场偶然的相遇,一次随心的尝试,让低谷里暂停的人生,以最温柔的方式,重新缓缓向前。
湖风温柔,朝夕安稳,三尺新知,岁岁清宁。
新的生活,才刚刚温柔开启。
开放日定在周六。
不用赶着平日里七点多的闹钟。
早上八点,两人才慢悠悠爬起来。窗外的天格外透亮,湖面上飘着薄薄一层晨雾,太阳升起来以后,雾气一点点散开,空气清润舒服。
早饭热了昨天剩下的包子,冲了两杯豆浆。吃饭的时候,两个人还对着箱子清点一遍要带去学校的物料。
可水洗颜料、大小不一的画笔,厚厚的白卡纸,一袋子洗干净的石头和树叶,还有一小卷湿纸巾,一次性的小围裙。
肖战一样一样数着,生怕漏了东西。
王一博那边要带的东西简单不少。
一个便携蓝牙音箱,几张打印好的卡通小动物图片,另外备了几包备用的创可贴,防止小孩子跑跑跳跳不小心磕到。
全部打包完毕,装进两个大号的帆布包里。
出门的时间比平时上课稍微晚了一点。
湖边步道上已经有不少早起锻炼的本地人,打太极的、甩着鞭子抽陀螺的、牵着小狗慢慢溜达的。看见两个熟悉的面孔,不少人会笑着打一声招呼。
走到学校大门口,这里已经和往日安静的模样完全不一样了。
门口挂起了彩色的小横幅,路边插着小小的三角彩旗。几个值班老师站在 入口处,忙着引导陆续赶来的家长和小朋友。汽车顺着路边有序停放,欢声笑语一阵一阵飘过来。
李主任老远就看见了他们,快步迎上来。
“可盼到二位了!”他脸上带着忙出来的薄汗,伸手指向分开的两间活动室,“舞蹈体验在一楼东边这间屋子,画画拓印就在隔壁,距离很近。
家长 可以自由 来回串门。没有硬性流程,放开玩就行。”
“放心,我们心里有数。”肖战点头应着。
分开行动。
王一博先走进舞蹈活动室。屋子已经提前把 多余的椅子搬到墙边,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,还额外铺了一层薄薄的防护软垫。他把蓝牙音箱放在角落的台子上,连上手机,试放了一段轻快柔和的童趣音乐。
叮咚几声旋律飘出来,音量 调到适中,不会刺耳。
没过多久,第一批带着好奇心的小朋友涌了进来。
年龄跨度挺大,小的才三四岁,走路还晃晃悠悠。大的已经上小学三四年级,蹦起来活力十足。不少小孩子眼睛亮晶晶的,东瞅瞅西望望,小手攥着爸爸妈妈的一根手指头,既兴奋,又带着一点点认生的拘谨。
王一博没有立刻喊大家排队。
就站在软垫中间,语气放得很轻:“不用紧张哈,今天不是上课,咱们就是跟着音乐做小游戏。愿意脱鞋子踩软垫的小朋友,可以把鞋子放到边上的鞋柜。”
一听说是做游戏,原本拘束的孩子们瞬间放松了大半。
家长们大多不会挤到软垫里面,靠着墙边站着,拿出手机轻轻拍照,不敢出声打扰。
王一博拿出提前打印好的图片,第一张是小鸟。
“来喽,现在所有人变成一只小鸟!”
音乐轻快地响起来。他抬起两条胳膊,手腕柔软地轻轻扇动,模仿鸟儿扑翅膀。
“小鸟睡醒啦,慢慢伸开翅膀,在草地上走一走,轻轻飞起来,飞得不用太高。”
一群大大小小的小家伙,立刻学着样子张开胳膊。
场面一下子热闹起来。
有的孩子动作柔柔的,小胳膊慢慢上下扇;也有精力爆棚的小男孩,撒开脚丫子使劲狂奔,翅膀甩得飞快,差点一头撞到旁边的小朋友。
王一博看见之后,也不会严厉制止。
他走过去,弯下腰跟那个跑得疯疯癫癫的小男孩低声说道:“小鸟飞得太快,会撞上大树哦。咱们慢一点,有时候滑翔,有时候轻轻扇。”
小男孩眨眨眼睛,居然真的有意识放慢了脚步。
一轮小鸟做完,紧接着换成小鱼。
王一博把手掌合拢,做成鱼尾巴的样子,身体左右轻轻摇摆,在软垫上面慢慢游。
“现在我们沉到湖水里面啦!小鱼顺着水流晃一晃,尾巴摆起来,不要撞到别的小鱼。”
这下好多小朋友乐疯了,一个个扭着小身子到处游。偶尔两个“小鱼”撞在一起,嘻嘻哈哈笑成一团。
墙边站着的家长,也被这群小家伙可爱的模样逗得不停微笑。
玩了两轮模仿游戏之后,王一博没有接着搞剧烈的跑动。
他带着所有人做简单的小树长高游戏。
双脚稳稳站住,手臂从腰的位置一点点向上舒展,慢慢举过头顶,踮一点点脚尖。
“小种子埋在地底下,喝饱水,慢慢发芽,一节一节,越长越高。”
这个动作柔和,刚好可以让疯跑一阵的小朋友平复下来气息。
就在气氛刚刚好的时候,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,站在角落瘪起了嘴巴。
没有大哭,就是眼眶红红的,孤零零地不肯加入人群。
王一博第一时间注意到了。
他没有当着一大堆人的面喊她过来,只是跟在场的小朋友说,大家可以原地再当一会儿小树,老师去看一看旁边的小花朵。
说完,脚步放轻,慢慢走到小姑娘身边蹲下来。
“怎么不去一起玩呀?”
小姑娘揪着自己裙子的花边,小声嘟囔:“我……我做不好,会丢人。”
原来是怕自己做得不像,被别人笑话。
王一博听了,语气放得更缓和:“今天这个游戏,没有做得好不好的说法。小鸟可以飞得慢,小树也可以长得矮,怎么样都没关系。要不要试着跟我单独来一次?就我们两个。”
他伸出一只手掌。
犹豫了好半天,小姑娘怯生生把小手搭在了他的掌心。
王一博牵着她,慢慢站起身,带着她做小树发芽的动作。不用追求幅度多大,只要跟着节奏舒展身体就好。
做完一遍,小姑娘的嘴角悄悄的翘起来一点点。
“你看,是不是不难?”
女孩轻轻点了点头。
等她心里不再害怕,王一博才带着她回到人群里面。不强迫她站到最前面,就让她待在靠边的位置,自在地跟着大伙玩耍。
隔壁美术活动室这边,热闹又是另外一种风格。
没有满屋子跑动的声响,但是此起彼伏充满惊叹的小声嘀咕。
肖战一早就把颜料卡纸,还有一箱子树叶石头全部摆到长长的桌子上。一次性小围裙摞成一叠,进门的小朋友先由家长帮忙系好。
“不用规定必须画什么。”肖战站在长桌一头,大声跟孩子们讲清楚规则,“可以拿树叶去蘸颜料拓印,也可以拿石头印图案,当然,愿意随便画画也完全没问题。唯一一条,颜料不可以往别人身上抹。”
话音刚落,一群小脑袋立刻扑到桌子跟前。
场面瞬间鲜活起来。
有的小孩子特别稳,安安静静挑一片好看的枫叶,小心翼翼涂上红色的颜料,郑重地按到白纸上面;有的性子急躁,抓起一大把颜料,呼啦一下涂满整张纸,五颜六色糊成一团;还有的不爱画画,专门挑各种各样光滑的小石头,挨个去蘸不同的颜色。
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,拿着一块扁圆石头,蘸满明黄色颜料,印了一大堆大大小小的圆圈。
印完之后,又拿黑色画笔在每一个圆圈上面点上短短的刺。
肖战走过去低头一看。
一整张纸上,铺满了歪歪扭扭的小太阳,每一个太阳都带着长短不一的尖刺。
“哟,这么多太阳?”他忍不住开口。
小男孩仰起脸,眼睛亮晶晶:“对!我要造一个好多太阳的星球!”
“想法很棒。”肖战由衷地夸了一句,不去纠正他太阳是不是应该长刺,不去管线条是不是整齐。
在这里,不需要所谓标准的好看。
还有一对双胞胎小姐妹,盯上了梧桐叶子。两个人不停试验不同颜色的拓印,蓝色、紫色、玫红,把叶脉的纹路清清楚楚留在纸上,做完一张又要再来一张。
当然,混乱总是免不了的。
小孩子一旦放开了玩,小手沾满五颜六色的颜料。有的下意识想去摸一下脸蛋,瞬间就在脸颊印上一道蓝或者一道绿,还有的蹭到了胳膊袖口。
一旁的家长看见了,连忙紧张地掏纸巾准备使劲擦。
肖战笑着拦住:“没事,颜料都是水洗款,回家泡一会儿就干净了,不用着急。边上备着湿纸巾,简单擦一下就行。”
他时不时绕着长长的桌子走一圈。
遇到卡住笔、不知道该干什么的小朋友,就蹲下来,随手捡起一片小小的槭树叶子:“要不要试试这个,印出来像小星星。”
不去替孩子做决定,只是给出一个小小的参考。
时间过得飞快。
大概一个半小时之后,第一波体验时段快要接近尾声。
不管是王一博那边的舞蹈小游戏,还是肖战这边的拓印画画,孩子们几乎个个都玩得舍不得走。
好多小朋友攥着自己做好的拓印画,小心翼翼捧在手心,当成宝贝一样交给家长收好。舞蹈活动室里,临走之前还有一堆小家伙恋恋不舍地问,下次什么时候还能再来做游戏。
家长们脸上也是轻松愉快的神情。
不少人专门过来道谢。
“这种体验真好,没有压力,纯粹就是让孩子感受艺术的乐趣。”
“老师太有耐心了,我家这个平时特别怕陌生人,今天居然放开玩了。”
一波人流散去,中间留出短暂二十分钟的空档。
两个人趁着这个空隙,在两间屋子中间的走廊碰头。
他们的身上多多少少沾了一点零碎的痕迹。
王一博的裤腿沾到一小块绿色颜料,不知道是哪个小朋友无意间蹭上去的。肖战的袖口,沾了星星点点黄色。
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身上的颜料印,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。
“好家伙,战斗力够强的这群小家伙。”王一博摇了摇头,语气里没有半点厌烦,反倒带着新奇。
“是啊。”肖战抬手抹了一下额头,微微出了一层薄汗,“刚才有个小孩一口气印了十七个太阳,说要铺满一整个外太空。想象力真的吓人。”
“我这边那个怕做不好的羊角辫小姑娘,临走的时候还专门跑过来跟我说再见。”王一博想起那个画面,眼神柔和下来。
走廊的窗边吹过来一阵风,稍微带走身上的燥热。
短暂休息过后,第二波预约好的家庭,热热闹闹地准时到场。
又是一轮充满欢声笑语的时光。
一直到下午三点半,开放日全部活动正式结束。
来访的家长和小朋友渐渐全部离场。校园一下子从喧闹,慢慢回归安静。
他们没有喊别的老师帮忙,两个人留下来一起收拾活动室。
把散落的卡纸收拢,颜料盖子一个个拧紧,树叶石头全部捡回箱子,垃圾打包好。
软垫归位,音箱收好。
地上偶尔掉落的小碎颜料点点,拿拖把慢慢擦干净。
忙活完一切,走出教学楼的时候,夕阳已经斜斜挂在了远处的湖面上方。
李主任急匆匆找过来,脸上满是感激:“今天真是辛苦你们两个!反馈好得不得了,好多家长都在问,明年开放日能不能再来。”
王一博摆了摆手:“不辛苦,小孩子很好玩。”
“是啊,挺开心的一次体验。”肖战跟着说道。
告别了李主任,两个人没有立刻走回公寓。
拐了一个小小的弯,沿着湖边慢慢往远一点的地方闲逛。
这会儿湖边游人不多。落日把湖水染成暖暖的橘红色,水波一晃,到处都是跳动的金光。
脚上有点乏,但是心里是松快的,没有一丝疲惫带来的烦躁。
“说实话,一开始我还担心会闹到招架不住。”肖战看着远方的落日,慢悠悠开口。
王一博轻轻嗯了一声:“我也是。真正上手之后才发觉,小孩子在意的从来不是做得多标准,就是有没有人愿意陪着他们放开胆子去玩。”
他们今天做的事情,和平日里给艺术学院高中生上课是完全不一样的。
十几岁的学生,需要抠细节、纠正习惯、打磨功底。而面对这群四五岁、六七岁的小家伙,不需要灌输技术。只负责打开一扇小小的门,让他们看见,艺术可以是快乐的,不用害怕出错。
沿着湖岸走了将近半个钟头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橘红的落日沉进山的边缘。
他们掉头,朝着租住的顶楼小公寓慢慢往回走。
回到家里,第一件事就是换掉沾了颜料的外衣,丢进洗衣机。
之后两个人一起钻进厨房。今天不想费脑子做复杂大餐,简单下一锅番茄牛肉粉,再加一把青菜。
热气腾腾的两碗粉端上阳台的小桌子。
晚风拂过脸颊,远处的湖面浮着淡淡的暮色。
王一博拿起筷子,扒了一口热乎乎的粉条,忽然笑着说了一句:“下次要是还有类似的活动,好像还可以再来一次。”
肖战抬眼看向他,眼底漾开笑意:“可以,不过下次咱们得多备几件不怕弄脏的旧衣服。”
话音落下,两个人对视着,又忍不住笑起来。
热闹滚烫的一天慢慢落进温柔的黄昏。
日子还在慢悠悠地向前淌着。
掰着指头一算,当初说好为期一个月的临时代课,居然只剩下最后一个星期了。
这件事,两个人一直没有特意跟班里的学生讲。
不是存心瞒着,只是不想搞得气氛酸酸苦苦的。每天照旧按时出门,沿着湖边步道走去学校,该上课就上课,该答疑就答疑。
可纸终究包不住火。
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,是舞蹈班一个心思细腻的女孩子。
那天课后,她抱着自己的练习记录本去找王一博问问题。闲聊的时候随口提起,希望下个学期王老师也能够一直留下来。
王一博听完,只是笑了笑,没有顺着这句话答应。
就是那一瞬犹豫的表情,被姑娘捕捉到了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,回去悄悄翻了学校之前发布的代课通知。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:外聘临时教师,服务周期一个月。
消息就在学生之间,悄悄的传开了。
没有大吵大闹,一下子闹到办公室那种场面。而是像一颗小石子丢进平静的水潭,涟漪一圈一圈,慢慢扩散。
周三下午,王一博照常走进舞蹈练功房上课。
往常这个点,屋里早就叽叽喳喳,充满说笑的动静。
但是今天,气氛明显有点不一样。
大家还是准时换上了练功服,站好了位置,只是说话的声音小了很多,时不时有人偷偷抬眼瞄他,眼神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失落。
王一博刚进门就感觉到了。
他心里有数,不用猜也知道,孩子们已经得到消息。
没有假装看不见,放好帆布包之后,他站直身子,坦然开口:“看样子,你们已经打听出来了,对吧。”
一句话,打破了心照不宣的安静。
底下一群人面面相觑,沉默几秒,站在前排的一个高个子女生咬了咬嘴唇:“王老师,听说……这个月到期,您就要走了?”
“嗯。”王一博点头,语气平和,“本来就是临时过来补缺的。一个月的时间,说好的。”
话音落下去,练功房安静了片刻。
有个小姑娘鼻尖一下子就红了,赶紧低下头,假装去整理自己的舞鞋鞋带,不想让别人看见眼眶的湿意。
王一博看着这群孩子,心里不是没有触动。
相处的这二十多天,说长不长,说短也绝不短。
他看着很多人从跳舞浑身僵硬,慢慢学会放松肌肉;从一做错动作就慌张忐忑,变得敢于反复去试;从不敢举手提问,到下课围着他叽叽喳喳说一大堆困惑。
一天天看着变化发生,早就生出了一份淡淡的牵绊。
“别耷拉着脸。”王一博声音放柔和了些,“我走,不代表你们就可以偷懒松懈。我教给你们的所有东西,体态、发力、怎么去分辨紧绷和松弛,是要留在你们自己身上的。”
一个男生忍不住小声问:“那……还会不会回来?”
王一博诚实回答:“这个我不敢打包票。我们只是旅居在这里,未来去哪里,没有定死。”
不给虚无的许诺,也不刻意制造伤感。
他不想把离别的课堂,变成一场哭哭啼啼的场面。
“今天咱们不学习新的难度动作。”他拿起手机连上音箱,“把这一个月练过的几个基础组合,从头到尾顺一遍。当成给自己做一次小小的验收。”
音乐缓缓响起来。
熟悉的节拍流淌在宽敞的练功房里面。
所有人收好了乱糟糟的情绪,打起精神,跟着节奏动起来。
也许是心里多了一层舍不得,这一节课,大家格外的投入。每一个抬手、落脚、转腕,都比往日更加用心。没有人敷衍,没有人打闹。
王一博来回走动,依旧像平时那样,时不时伸手去纠正一点点不到位的细节。只是指尖落上去的时候,心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滋味。
一堂课结束,汗水浸湿了练功服的领口。
休息的空档,不再像往常一样一窝蜂散开去喝水。
不知是谁起了个头,孩子们自发凑到一块儿,小声商量着什么。一堆脑袋挤在一起,嘀嘀咕咕,时不时往王一博这边瞟一眼。
王一博看见了,没有上前去打听。
另一边,美术教室里面,同样发生了类似的一幕。
消息也传到了肖战的几个美术班。
比起舞蹈班的安静低落,画画这群孩子的表达方式要含蓄一点。他们不哭,也不围着追着问能不能留下。但是行动上面,悄悄发生了变化。
往日上课,不少人画完就早早停下,开始东张西望,等着下课铃响。
这几天,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坐在画架前面,不停的画。
有人画湖边的风景,有人画校园的梧桐树,还有的,悄悄在纸上勾勒一个拿着铅笔站在讲台边上的侧影。
肖战很快察觉到了异样。
这天素描课进行到一半,一个扎着简单马尾的女孩子,犹犹豫豫走到他身侧,攥着自己的画纸。
“肖老师。”
“嗯?”肖战侧过头看她。
“听说一个月到期,你们就要离开小城了是吗?”小姑娘声音轻轻的。
肖战停下手里用来示范的铅笔,点了下头:“是的。”
女孩抿了抿嘴,把手里那张还没有完全完工的画,往身后藏了藏,没有继续追问,只是低声说了一句:“我们舍不得。”
简简单单四个字。
肖战的心轻轻颤了一下。
他放下画笔,靠在旁边的桌子边沿,没有讲一大堆伤感的大道理。
“我很高兴,这一个月能够过来陪着大家画画。”他慢慢说道,“但是你们要明白一件事,老师只是一个引路人。真正属于你们的本事,是长在自己眼睛和手上的。不要因为一个引路人走了,就停下手里的笔。”
“可以偶尔想念,但是不能偷懒。”
孩子们静静地听着。
没有人嚎啕大哭,可是很多人握着铅笔的手指,不自觉的用了力气。
之后的几天,奇妙的氛围在两个班蔓延开来。
没有沉溺在离别的难过里面摆烂。反而像是一股无形的力量,推着每一个人更加努力。
舞蹈班每天提前二十分钟来到练功房,自觉热身,主动去抠之前没有做好的细节。不用王一博催促,大家自发组队互相检查体态,找发力的毛病。
王一博有时候提早到教室,推开门,就看见一屋子已经热好身、静静等着他的身影。
美术班这边,也是一样。
不少从前总说自己没有天赋,画不好的学生,现在愿意沉下心,一张接着一张不停去练。课间不再只顾着闲聊打闹,很多人留在座位上,不停打磨手上的作品。
不光如此,他们还偷偷筹备着一份礼物。
两边分开悄悄行动,互相保密,连李主任都被他们拉来帮忙打掩护。
王一博和肖战隐约察觉到孩子们好像在偷偷搞什么小动作。但是每次想要多问两句,所有的小孩立刻露出警惕又慌张的表情,飞快转移话题。
两个人也就识趣地不再深挖。
不去戳破这份藏起来的小心思。
时间飞快,转眼就来到了代课的最后一天。
上午是王一博最后的一节舞蹈课。
没有沉重的气氛。
他带着大家轻轻松松把所有学过的基础组合完整跳了一遍。音乐循环了两轮,汗水淌下来,每个人脸上有笑意,眼底又浮着淡淡的不舍。
课程的末尾。
音乐关掉。
这个时候,班长往前一步,回头递了一个眼神。
所有学生整齐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从墙角抱出来一个挺大的布包。
布包打开,不是什么昂贵的礼品。里面是一沓厚厚的、装订好的小册子。每一页,都是班里同学手写下来的话。
有的人歪歪扭扭写着:谢谢王老师,我终于不再耸肩跳舞了。
有的人写:以前害怕压腿,现在不怕了,我会坚持练下去。
还有的画上小小的简笔画,一个正在做示范动作的小人。
除了本子,还有一个小小的布艺平安挂件。是几个女生一起抽空缝制出来的,做工算不上精致,针脚有些地方歪歪扭扭,可是看得出来,花了很多耐心。
班长双手捧着东西递过来,喉咙微微有点发紧:“王老师,这是我们所有人准备的小礼物。不值钱,但是都是我们的心意。以后走路,腿要一直好好的。”
王一博愣了一下。
他伸手接过来,指尖碰到粗粗的布面。心里那一块软乎乎的地方,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。
他不习惯说煽情的长篇大论。
只是垂着眼,翻了两页小册子,抬起来的时候,眼神温和:“谢谢你们。记住咱们上课讲过的东西,好好练,不要半途而废。以后不管走到哪,都要自信地舒展身体。”
“我们会的!”全班齐声应答。
隔壁美术教室,同一时段,也在上演相似的一幕。
肖战收到的礼物,是一大捆卷起来的画纸。
全部出自班里学生的手笔。
有临摹的湖景,有校园的梧桐,有树叶拓印,也有偷偷画出来的肖老师速写。各式各样,画风参差不齐,有的老练,有的稚嫩。他们还用一个木盒子,装了一大堆各式各样打磨光滑的小石头,每一块石头表面,都用油彩画上了小小的笑脸、星星、花朵。
一个男生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:“老师,石头可以摆在阳台上面,看见它们,就想起这边的湖和我们。”
肖战抱着那一卷沉甸甸的画纸,低头看着满满一盒花花绿绿的小石头。
心里热热的。
“太用心了,谢谢大家。”他笑着说道,“答应我,永远不要害怕下笔,大胆去观察,大胆去画。生活里面到处都是好看的风景。”
“好!”
下课铃响起的那一刻。
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只是此起彼伏,一声又一声,带着一点沙哑的道别。
“肖老师保重!”
“王老师,一定要平安!”
中午,照旧去学校食堂吃饭。
但是今天,他们没有再去靠窗那个熟悉的老位置。
李主任找到了他们,手里递过来一个装着课时酬劳的信封。除此之外,还有一张烫着金边的简易感谢证书。
“真的万分感谢。”李主任是打心底里感激,“本来只是临时救急,没想到你们给孩子们带来这么大的影响。好多家长和老师都舍不得。”
肖战接过证书,笑着道谢:“也是一段很难得的体验,我们也谢谢学校愿意给这个机会。”
从办公室出来之后,已经过了正午。
两个人抱着沉甸甸的两大包礼物,慢慢沿着湖边往公寓走。
阳光洒在湖面,波光闪闪。
一路上时不时翻开袋子看一看。王一博捧着那本手写的小册子,一页一页慢慢浏览;肖战时不时拿起一块画着笑脸的小石头,指尖轻轻蹭过上面的油彩。
“没想到这群小家伙偷偷忙活了这么久。”王一博轻声开口。
“嗯。”肖战低头摸着一张湖边速写的边角,“礼物不贵重,但是分量很重。”
回到顶楼的小公寓。
把门关上,把一大堆东西摊开在阳台的木桌子上。
小册子、布艺挂件、厚厚的画卷、一盒子五颜六色的石头,整整齐齐铺了满满一桌面。
王一博把那个平安的布艺小挂件,挂在了阳台栏杆侧边。
风一吹,小小的挂件轻轻晃来晃去。
肖战挑了几块图案好看的石头,摆到阳台的花盆边上做装饰。
做完这一切,两个人靠在栏杆上,望向远处波光荡漾的湖水。
一个月的代课旅程,到此正式画上句号。
不是永远的离别,只是这一段短暂身份的落幕。
他们不用再每天准时去学校上课了。但是小城,暂时还不急着离开。
还有很多湖边的小路没有走完,还有不少隐藏在街巷里面的小店没有去探寻。
王一博侧过头看向肖战。
“课上完了。接下来,干点啥?”
肖战望着远方,嘴角扬起来:“不急着赶路。明天咱们去湖对岸那条盘山绿道走走,听说那边有一片开满野菊花的山坡。”
“行啊。”
风穿过阳台,带着湖水淡淡的气息,吹动那个小小的布制挂件,摇啊摇。
热闹的讲台时光告一段落。
可是属于他们,在这座临湖小城松弛自在的日子,还远远没有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