介意
晚宴的香槟气泡缓缓上浮，细碎流光折射在光洁的杯壁上。方才短暂的寒暄落幕，沈聿舟被几位相熟的旧友拦到一旁叙旧，留出片刻空隙。
肖战转头，第一时间寻到身侧的王一博。方才应允沈聿舟私下会面之后，王一博一直安安静静，面上维持着得体淡漠的笑意，可眼底那一层温软的光已经淡了大半。
肖战抬步靠近，不动声色将王一博稍稍带到宴会厅边角相对安静的廊下，避开周遭往来宾客的视线。廊边落地窗外是沉沉夜色，园内路灯的微光漫进来，落在王一博垂落的长睫上，投下淡淡的阴影。
“怎么不说话？”肖战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惯有的温柔，他下意识想去牵王一博的手。
王一博微微侧开半寸，动作极轻，几乎难以察觉。他抬眼看向肖战，语气平稳，听不出起伏：“没什么，只是有点累。”
肖战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，缓缓收回。他看得清楚，这份疏离不是一时闹脾气，心底已经埋下了疙瘩。
“你介意我答应聿舟散场之后单独见面？”肖战没有绕弯，直接点破，“如果你的感受优先，我可以回绝。”
王一博轻轻摇头，温顺依旧，可内里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：“不必。他对你有救命大恩，时隔多年刚刚回国，想要单独叙旧合乎情理，我没有拦你的道理。”
每一句都通情达理，挑不出任何错处，可这份过分的体谅，反而最伤人。
肖战眉头微蹙：“王一博，你不必逼着自己懂事。心里不舒服，完全可以直接同我说。”
“说了又能如何？”王一博低声反问，眼底翻涌着陆明山方才那一番话带来的不安，“恩情摆在那里，你亏欠他太多。很多选择，从一开始就已经定好了偏向。”
他嘴上说着体谅，心底的猜忌却不受控制地疯长。陆明山那几句温和的提点，像是一颗细小的石子投入平静湖面，一圈圈漾开涟漪。
肖战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惶惑，心底了然，却一时无从拆解。沈聿舟的救命之恩千真万确，是他无法抹去的过往，他没办法轻飘飘一句“不重要”就一笔勾销，那样反而是虚伪。
“恩情是过往欠下的债，但是我的心意从来没有动摇过。”肖战沉声道，“二者不能混为一谈。”
王一博扯了扯唇角，浅淡一笑，没有接话，只是将目光移向大厅中央谈笑的人群。余光恰好看见不远处的陆明山，对方仿佛感应到视线，转头遥遥递来一个温和宽慰的眼神，随即从容转回身继续和旁人闲谈，一派长辈坦荡的模样。
看见陆明山，王一博脑海里又回放起对方方才私下对他说的那一番话。
理智反复提醒自己，陆明山是叛徒，他是刻意挑拨离间。可那份不安一旦生根，便很难连根拔除。陆明山最厉害的地方便是从头到尾都伪装成善意提点，就算事后拆穿，这番说辞也完全可以解释成长辈的好心规劝，不留任何可以追责的把柄。
“陆叔刚刚和我说了几句话。”王一博犹豫片刻，还是开口，“他说聿舟陪你走过最黑暗的时候，这份情谊终究不一样。”
肖战眸色骤然一沉。
一瞬间，他就看透了陆明山的算计。
陆明山全程没有诋毁任何人，没有编造任何虚假的谎言，只是挑了最戳痛王一博软肋的事实，换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，悄悄送到王一博耳中。借真话制造误会，才是最高明的手段。
“是他挑着和你说的？”肖战的语气冷了几分。
“嗯，趁着旁边没人随口提点我几句，劝我多多体谅你。”王一博如实回答。
肖战静默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陆明山这个人，城府极深。他说的每一句话，都带着目的。他清楚你最在意、最没有安全感的地方，精准戳过来。”
王一博抬眸看向肖战：“你确定，他仅仅只是想要破坏我们之间的感情？他投靠静渊，核心目标难道不是制衡名册？”
“二者并不冲突。”肖战目光沉静，“一旦我们二人之间生出隔阂，行动就很难做到完全同心。我们内讧，静渊和陆明山便能坐收渔利，不管是搜寻名册还是布局围剿我们，都会轻松很多。”
道理王一博听得明白，可心里那层芥蒂依旧没有消散。
“我懂。”王一博轻轻颔首，“我会尽量稳住心态，不会耽误我们查案的计划。”
他依旧分得清大局，不会任由私人情绪打乱诱敌的布局，可个人心底的委屈与不安，无法瞬间抹平。
廊下短暂的对话到此为止，远处有人朝着两人方向张望，肖战不便继续私谈，只能暂时按下这个话题。
“宴会快要到尾声了，我们回去。”
王一博轻轻应了一声，跟着他重新走回灯火喧嚣的宴会厅。
没过多久，酒会正式散场。宾客陆续道别离开。沈聿舟早已等候在侧，看见肖战走来，上前轻声开口：“阿战，我们找个安静地方聊聊？”
肖战侧头看向身侧的王一博，眼神带着征询。
王一博淡淡开口：“你们去吧，我让司机先送我回老宅，我留下来梳理今晚宴会收集的信息。”
“我让保镖送你，我聊完尽快回来。”肖战不放心他独自回去。
“不用紧张，老宅安保布防严密，不会出事。”王一博看向他，温顺地扯了扯嘴角，“你安心和沈先生叙旧。”
几番推让，肖战终究没有坚持。他再三叮嘱随行护卫留意王一博一路安全，才转身跟着沈聿舟一同离开宴会厅，朝着会所后方僻静的茶室走去。
王一博站在会所门前，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长廊拐角。晚风迎面吹过来，凉意浸透衣衫，心口闷闷的。
他转身走向等候在外的车辆，坐进后座。车子启动，朝着王家老宅方向驶去。
他拿出手机，犹豫许久，终究没有发消息追问肖战什么时候结束谈话。
另一边，茶室之内。
房间静谧，沉香袅袅。沈聿舟亲手斟了一杯热茶推到肖战面前，脸上依旧是温润无害的笑意，只是眼底的执念再也不必刻意遮掩。
“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一定很戒备我。”沈聿舟轻声开口，“当年我拼尽全力护你，不是想要拿恩情捆住你。只是这些年在国外，一直放心不下你。”
肖战端起茶杯，指尖摩挲杯沿，神色平静：“我从来没有怀疑你当年的心意。这份救命的恩情，我记在心里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聿舟微微前倾身子，目光直直锁在肖战脸上，“只是阿战，王一博他并不适合你。他心思太重，偏执敏感，往后但凡遇到风波，你们之间很容易生出无数矛盾。”
肖战抬眼看向他，眸色冷了几分：“聿舟，一博是我选定的爱人，我不希望听到你评判他。”
沈聿舟轻轻一笑，没有硬碰硬，顺势收回尖锐的言辞：“好，我不说他。今天找你，是想和你聊聊当年肖家覆灭，一些你尚且不知道的细节。当年我仓促入狱，很多线索来不及交给你。”
此话一出，肖战神色一凝。
“什么线索？”
“和静渊有关，也和陆明山脱不开干系。”沈聿舟缓缓开口，娓娓道来一段半真半假的往事。他刻意截取一部分真实的旧情报，混进伪造的信息，暗中引导肖战，让肖战下意识怀疑王一博查到的部分线索存在纰漏。
沈聿舟清楚，正面挑拨收效有限。他打算一点点植入虚假信息，慢慢扭曲肖战的判断，无形之间，让肖战和王一博因为案情判断产生分歧。
——
老宅这边。
王一博独自回到地下指挥室，打开宴会全程录制的影像资料，逐帧复盘今晚所有人的神态、对话。屏幕定格在陆明山的镜头，他盯着屏幕里面那张儒雅温和的面孔，指尖轻轻敲击桌面。
陆明山隐藏的感情太过深沉，连挑拨的手段都如此不留痕迹。他不求立刻拆散他们，只求慢慢在两人之间埋下怀疑的种子，静待种子生根发芽。
手机震动，是肖战发来的消息：【还在聊，大概一小时左右结束，到家记得先休息，不要熬太晚。】
王一博盯着屏幕看了许久，只简单回复：【知道了。】
简短三个字，没有多余的温情。
肖战看着屏幕上简短的回复，心底轻轻一沉。沈聿舟还在对面讲述那些真假掺半的往事，他一边听，一边悬心老宅那边的王一博。
沈聿舟将肖战细微的情绪尽收眼底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他第一步的目的，已经达成。
猜忌一旦种下，往后随便一件小事，都有可能点燃矛盾。
夜色渐深，两条线索并行向前。主线之上，陆明山假意蛰伏等待时机，沈聿舟暗中掺假扰乱情报；感情线之中，那一道细微的心隙，正在悄无声息，一点点拓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