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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隔着一扇玻璃门

刘屿川第一次进季遥的店,是个下雨天。

他收了伞往门口一靠,甩了甩水,抬头看见吧台后面站着个瘦瘦的年轻人,正低头擦杯子。

“还营业吗?”他问。

季遥抬起头,点了点:“营业,不过今天人少,你随便坐。”

刘屿川点了杯耶加雪菲,喝了一口,愣了一下。

“你这豆子烘焙度刚好,”他端着杯子走到吧台前,“自己烘的?”

季遥有点意外:“你懂咖啡?”

“懂一点,以前在云南待过两年,跟着一个庄园主学过。”

那天下午没什么客人,两个人就隔着吧台聊了起来。从豆子产地聊到冲煮手法,从烘焙曲线聊到水温控制。刘屿川说话不急不慢的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季遥说错什么他也不打断,就等他说完,再补充两句。

后来刘屿川就成了常客。

他工作室离得不远,走路十分钟。每天下午三四点,他准时出现,点一杯手冲,坐在靠窗那个位置。有时候抱着电脑改图,有时候就看着窗外发呆。季遥不忙的时候会坐过去,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,聊咖啡,聊天气,聊菜市场今天什么菜新鲜。

刘屿川从来不多问季遥的过去。

他只问:“今天豆子养好了吗?”“你那个绿萝该换盆了。”“晚上关店要不要一起去吃碗面?”

季遥跟他待在一起的时候,不用想该怎么说话,不用怕哪句说错了对方会翻脸。刘屿川就是那种让你觉得,你说什么都可以,不说也可以的人。

有一天关店后,两个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,一人端着一杯凉掉的咖啡。刘屿川忽然说:“季遥,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。”

季遥看了他一眼:“哪儿有意思?”

“你明明才二十几岁,活得像四十多。”刘屿川笑了笑,“但又不让人觉得老气,就是……挺稳的。”

季遥没说话,低头喝了一口咖啡。

刘屿川也没再问。他就是这样的人,点到为止,不越界。

陆时寒是下午到的南城。

他开了六个多小时,中间只在服务区停了一次,买了瓶水,抽了根烟。越往南开,天越潮,空气里那股海腥味越重,跟他待惯的北城完全两个世界。

他照着那个地址找到石桥巷,车开不进去,停在巷口。下了车,沿着窄巷往里走,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,墙根长着青苔,有人家在门口晾着咸鱼,气味混着潮湿的砖墙味,说不上难闻,但很陌生。

走了没几步,他停住了。

巷子中段有一间小小的店面,门头是原木色的,上面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,字迹工工整整——“遥咖”。

玻璃门擦得很干净,从外面能看见里面。不大,四五张桌子,靠墙一排书架,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。吧台后面有个瘦瘦的身影,正低着头做咖啡,动作很稳,手腕转得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陆时寒站在巷子里,忽然觉得脚底下像生了根。

他见过季遥很多样子。见过季遥低眉顺眼站在他旁边的样子,见过季遥红着眼眶不说话的样子,见过季遥在巷子里冷冷看他、说“你这种人”的样子。但他从来没见过季遥这个样子。

季遥在笑。

他正跟吧台外面坐着的一个人说话,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,他嘴角就弯起来了,眼睛弯弯的,脸上的神情又松弛又自然。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落在他侧脸上,他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一下,继续低头拉花。

那个坐在吧台外面的男人,陆时寒不认识。

但他看见了那个男人看季遥的眼神。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——他追唐屿的时候,别人看唐屿,就是这个眼神。温温软软的,像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。

而季遥接住了那个眼神。

他没有躲,也没有慌,就那么自然地站在那儿,跟那个男人说着话,偶尔低头笑一下。

陆时寒站在巷子里,手指慢慢攥紧了。

他第一个念头是想冲进去。

冲进去把那个男人从椅子上拽起来,问他你他妈谁,你跟她什么关系。然后拽着季遥的手腕把他拉出来,塞进车里,带回北城。

这个念头太强烈了,强烈到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
可他第二步没迈出去。

因为他看见季遥又笑了一下。这一次笑得很轻,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话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那笑容干干净净的,没有一点勉强。

陆时寒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他跟季遥在一起这么多年,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季遥这样笑。

季遥对他笑过,但那种笑总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,像在试探,像是在确认自己笑出来会不会被嫌烦。更多的时候,季遥是不笑的。季遥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边,看着他,等着他。

他从来没想过,季遥笑起来是这样的。

陆时寒站在巷子里,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很短。他离季遥不到十米,隔着一条窄巷和一扇玻璃门,却觉得中间隔了很远很远的东西。

他盯着季遥看了很久。

季遥没发现他。季遥正忙着把一杯拉好花的拿铁端给那个男人,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,那个男人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季遥的手,季遥没缩,只是笑着摇了摇头。

陆时寒的胸口忽然闷了一下。

那种感觉说不清楚。不是生气,他生过很多气,他太熟悉那种火往上窜的感觉了。这个不一样。这个更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那儿,上不去下不来,闷得他喘不过气。

他又看了一眼季遥。

季遥正靠在吧台上,手撑着下巴,听那个男人说话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北城的时候干净了,也瘦了,但精神是好的,眼睛是亮的。

陆时寒忽然不想进去了。
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。他开了六个多小时的车,一路上想好了各种话,各种质问,各种狠话。可站在这里,看着季遥在那个小小的咖啡店里,对着另一个人笑,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
然后又退了一步。

巷子里有只猫从他脚边跑过去,他低头看了一眼,再抬头的时候,季遥正好转过来,像是要往窗外看。

陆时寒猛地侧身,躲进了旁边一户人家的门洞里。

他背靠着冰凉的砖墙,心口跳得很快,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

他站了一会儿,等到心跳慢下来,才慢慢探出头。季遥已经转过身去了,继续在吧台后面忙。那个男人还坐在那儿,一边喝咖啡一边跟他说着什么。

陆时寒靠在墙上,闭了闭眼。

胸口那个地方,还在隐隐地疼。

他忽然想起季遥走的那天晚上,在巷子里跟他说的话——“你这种人不配有人站在你旁边。”

他当时只觉得荒唐。他觉得季遥疯了。

可现在,他站在南城一条陌生的巷子里,隔着一扇玻璃门看着季遥,忽然有点懂了。

季遥说的“不配”,不是气话。

季遥是真的觉得他不配。

而他好像,没什么能反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