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你最好别让我找到你
季遥在酒店住了一晚,第二天照常去公司递了辞职信。
人事的小姑娘愣了一下,问他是不是找到更好的去处了。季遥笑了笑,说没有,就是想换个地方。手续办得很快,他本来就是个不声不响的人,走了也没几个人注意到。
可陆时寒发现了。
他第二天下午冲到季遥公司,前台拦都拦不住,直接闯进办公区,结果季遥的工位已经空了。桌上干干净净,连个杯子都没留。
“季遥呢?”他站在那儿,脸色难看得吓人。
旁边的同事被他问得一愣:“他……他上午办离职了啊,已经走了。”
“走了?”陆时寒声音一下子拔高,“去哪儿了?”
“我、我不知道啊……”
陆时寒转身就走,脚步又急又重。他回到车里,手攥着方向盘,指节发白。
离职。季遥把工作都辞了。
这是要彻底跟他断干净。
他闭了闭眼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地方——季遥的老家。在城南边,开车大概两个多小时。季遥他爸妈早就不在了,老房子空着,偶尔会回去看看。
陆时寒发动了车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。是去把人抓回来?还是去问个明白?他说不清。他只知道,季遥想这么一走了之,门都没有。
两个多小时后,车拐进镇上那条窄窄的街。路面坑坑洼洼,两边的老房子灰扑扑的,陆时寒皱着眉把车停在巷口,下了车。
他走了没几步,果然就看见了季遥。
就在巷子尽头那扇半旧的木门前,季遥蹲在地上,面前摊着一个纸箱,正低头整理里面的东西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,袖子挽到手肘,头发有点乱,像是刚干完活。
陆时寒站住了。
他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背影,胸口那股火“腾”地一下又烧起来了。昨天在空房子里找不到人的焦躁,今天在公司扑了个空的恼怒,全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。
“季遥。”
他喊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巷子里安静,听得清清楚楚。
季遥的动作顿住了。他慢慢直起身,转过头。
看见陆时寒的那一刻,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惊讶、恍惚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,但很快都压下去了,只剩下一片平静。
“你怎么来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。
“我怎么来了?”陆时寒几步走过去,站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你可让我好找啊。辞职,搬家,删我,拉黑我——季遥,你本事见长了。”
季遥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陆时寒被这个眼神看得心里发毛,那股火更压不住了。他伸手,猛地一推。
季遥没防备,往后退了两步,绊在门槛上,整个人摔倒在地。纸箱翻了,里面几件旧衣服散出来,落了一地灰。
“就你啊,”陆时寒站在他面前,喘着粗气,声音又冷又狠,“也敢离开我了是不是?”
季遥坐在地上,手撑在冰凉的水泥地上,抬起头。
他看了陆时寒很久。
然后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动作很稳。他没有去捡散落的衣服,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陆时寒的眼睛。
“我为什么不敢离开你。”
陆时寒一愣。
季遥的声音不大,却一个字一个字,清清楚楚。
“你有什么值得别人留在你身边的?陆时寒,你自己想想,这些年你给过谁一点好脸色?你心里装着唐屿,追他追得满城风雨,我跟着你,你觉得理所当然。你喝多了我照顾你,你发火我忍着,你半夜回来踹门我起来给你开门——你哪一次问过我一句’?”
他顿了顿。
“没有。一次都没有。”
陆时寒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季遥看着他,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了,像一潭死水。
“我现在都觉得你恶心。”
这句话像一记闷拳,砸在陆时寒胸口。他整个人僵在那儿,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恶心。
季遥说他恶心。
他盯着季遥,像在看一个从来不认识的人。季遥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说话。季遥以前看他的眼神,永远是软的、温的,哪怕他发再大的火,那双眼睛也只会红一下,然后继续待在那儿。
可现在,那双眼睛冷得他发慌。
“你疯了吧。”陆时寒听见自己说,声音都有点不稳。
季遥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轻,嘴角牵了牵,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。
“我没疯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清醒了,不犯贱了。”
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谁家院子里在放收音机,吱吱呀呀的戏曲声飘过来。
陆时寒站在那儿,颧骨上的伤还没好,可他觉得,这次疼的地方不太一样。
他看着季遥蹲下去,把散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,塞回纸箱。动作不紧不慢,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他忽然觉得,季遥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季遥在他面前永远是缩着的,是等着的,是“你说什么就是什么”的。可现在季遥站在那儿,瘦瘦的,灰扑扑的,可他的脊背是直的。
陆时寒被这种“不一样”堵得胸口发闷,半天没喘上来。
“你现在收拾好东西,”他压着嗓子开口,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,“跟我回去,咱俩还能继续。”
季遥看着他,没动。
“不然的话,”陆时寒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,“咱俩就不可能继续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心里其实有点虚。但他太习惯威胁季遥了,习惯到脱口而出。以前只要他说“你再这样我就走了”,季遥立刻就会软下来,红着眼眶拽他袖子。这招百试百灵。
可这次季遥没动。
“陆时寒。”季遥叫他的名字,声音平得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课文,“今天我就把话告诉你,我不可能跟你继续了。”
陆时寒盯着他,眼睛慢慢眯起来。
“你这些年跟着我不好吗?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语气忽然变了,带着一种匪夷所思的质问,“我就想问问你,你都穷成什么样了?老子最起码养着你。你吃我的住我的,让我睡,我是不是还养着你呢?你别不知好歹。”
巷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季遥的睫毛颤了一下,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陆时寒。
“我接下来不用你养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稳,“我受够了。”
陆时寒被这句话噎了一下,随即火气又上来了。他扯了扯嘴角,冷笑一声:“我就纳闷了,你有什么不知足的?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喜欢唐屿,你何至于此啊?”
季遥看着他,忽然觉得特别荒唐。
这个人,到现在都觉得问题出在他不知足。
“我就是清醒得太晚了。”季遥说。
他弯腰把最后一件衣服塞回纸箱,抱起来,站直了身子。他看着陆时寒,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,像雨洗过的玻璃,一点温度都没有。
“陆大少爷。”他喊了一声,语气里甚至带了点客气的疏离,“你就是让我在全国都混不下去,我也不可能跟你回去。”
说完他抱着纸箱转身就走。
“季遥!”
陆时寒在后面喊了一声,声音都劈了。
季遥没回头。他拐进巷子深处,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被一堵灰墙挡住了。巷子里只剩下陆时寒一个人,站在那扇半旧的木门前,纸箱翻倒的痕迹还在地上,几片枯叶被风吹着打了个旋。
他站了很久。
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,他掏出来看,是唐屿发来的消息。只有一行字:“你还好吗?我们见一面吧,我有点想你了。”
陆时寒盯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一声。笑声在空巷子里散开,又干又涩。
他把手机塞回兜里,转身往巷口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季遥消失的方向。
“行。”他低声说,也不知道在跟谁说,“走,你走。”
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发动引擎,一脚油门踩下去。后视镜里那条巷子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拐个弯,彻底看不见了。
开出去大概十分钟,他把车停在了路边。
他坐在驾驶座上,手还搭在方向盘上,眼睛看着前面的路。路两边是农田,灰扑扑的,远处有几棵树。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闷得厉害,特别厉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