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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掩体纪元11年,光速飞船“圣母”号】

【掩体纪元11年,光速飞船“圣母”号】

惩衅坐在星环城地下三层的办公室里,面前的全息屏幕刚刚黑下去。最后一个远程监控窗口关闭时,她看到联邦法院的保安围住了那具仿生机器人。画面里机器人的左臂垂着断面,周围全是举着枪的保安。几秒钟后,屏幕彻底暗了。

她知道了。暴露了。

她关掉监控终端,站起来,穿过地下走廊,走进那间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密码的暗室。暗室尽头是一条狭窄的通道,通向星环城底部的一个隐蔽气闸。气闸外面,八百千米外的暗影轨道上,停着那艘她藏了很久的光速飞船。标注为“实验残骸”,引擎完好,燃料满。

她拿出通信器,拨通了AA的频道:“去仓库,把能搬的物资都搬上运输艇。不要联网,不要用机器人,纯人力。搬完在气闸等我。”

AA没有问为什么。惩衅听到那头传来箱子碰撞的声音。

四十分钟后,惩衅到达气闸。AA已经把十几箱压缩食品胶囊码在运输艇的货舱里,额头上全是汗,衣服湿透了。她还在从仓库往这边跑,手里拖着一个箱子。

“够了。”惩衅说。

AA停下来,喘着气:“还有三十多箱——”

“不等了。”惩衅看了一眼运输艇货舱里堆着的箱子,“现在就走。”

AA把手里的箱子推进货舱,跟着上了运输艇。惩衅启动引擎,运输艇从星环城底部的隐蔽出口滑出去,飞向八百千米外那颗没有任何标记的暗影轨道。

那艘飞船停在那里,像一块被遗忘的残骸。但它不是残骸。它的曲率引擎在待命状态,燃料加满,只是没有装生态循环系统,没有娱乐设备,只有一个驾驶舱、一个货舱和一个冬眠舱。外壳上涂着“实验残骸”的灰色涂层,看起来确实像一堆废铁。

运输艇对接后,惩衅和AA把物资搬上去。箱子码在货舱里,整整齐齐。AA搬完最后一箱,惩衅关掉运输艇的引擎,把它推离飞船——让它漂在暗影轨道上,成为一个真正的残骸。

然后她坐进驾驶舱,启动了曲率引擎。

飞船从暗影轨道上滑出去。在太阳系内,她启动了三次曲率引擎,每一次都在太空中留下巨大的航迹弧线。三条痕迹叠加在一起,像三把交叉的刀划在黑色的纸面上。从远处看,那是一个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图案——太阳系坐标。

她随手广播了太阳系。

航迹扩散开后,飞船转向,朝着DX3906的方向加速。屏幕上,木星缩小成一个暗黄色的点,土星变成一个小光斑。太阳系在身后变成一个苍白的圆盘,然后变成一个点,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
她站起来,走到货舱。AA正坐在一堆箱子中间,靠着舱壁。她抬头看着惩衅,眼睛里什么都没有——那种被思想钢印压平了一切情绪的空洞。

“你,”惩衅说,“去冬眠舱。”

AA站起来,没有问为什么。她走到飞船尾部那个唯一的冬眠舱前。惩衅把舱盖打开,检查了一遍系统。功能正常,最低消耗模式。她回头看了一眼货舱里堆着的压缩食品——那些胶囊一箱一箱码在那里,够一个人吃两年。但不够两个人吃。

AA已经躺进了冬眠舱里。惩衅合上透明盖,看着冷浸液慢慢注满,AA闭上眼睛,呼吸减缓,最后完全静止。生命体征显示屏上的数字降到极低,低到几乎看不出波动。

她想了想冬眠舱里的AA。那个舱是唯一能让人类在漫长航行中活下来的设备。但是现在它被用来保存AA。而AA,作为备用口粮,比那些胶囊更有效率——营养全面,可再生,不需要储存空间。她想到这一点时,嘴角弯了一下。

她回到驾驶舱,在座椅上坐下。外面是光速航行的星海,蓝色在前方,红色在后方。但她已经看腻了。飞船里没有任何娱乐设备——没有全息影院,没有音乐库,没有游戏终端。什么都没有,只有她一个人和几十箱压缩食品和那个冬眠舱。

她忽然觉得无聊。

她打开飞船的数据库。里面存着一些从星环城带出来的文件,大部分是技术资料。但有一个文件夹,是她当年亲手放进去的——里面有一部电影。她对外宣称这是她最喜欢的电影,在媒体面前提过好几次,每次提到都说“它让我感受到圣母般的爱”。那部电影叫《圣母玛利亚》,是一个老片子,公元世纪的。讲的是圣母玛利亚的一生,从天使报喜到十字架下。全片两个多小时,画面柔和,配乐温暖,充斥着一种圣洁的母性光辉。

她点开了播放键。

画面亮起来。圣母穿着蓝色长袍,抱着婴儿,对着镜头微笑。背景是金色的光晕,管风琴在底下嗡鸣。她看了一小会儿。然后她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翻涌。

画面里的圣母把婴儿举起来,对着天空说:“让世人知道什么是爱。”

惩衅把播放器关掉了。

她靠在椅背上,盯着空荡荡的屏幕。然后她弯下腰,干呕了几下,没有吐出来,但喉咙里全是酸味。她毫不掩饰地对着空无一人的驾驶舱说:“真他妈恶心。”

她又说了一遍:“圣母,人类。都恶心。”

飞船在黑暗中滑行,没有任何声音。她坐了一会儿,觉得自己快要疯了。这里没有声音,没有画面,没有东西可以看,没有东西可以听。她开始在驾驶舱里走动,从左边走到右边,从前面走到后面。走了大概几分钟,她停下来。

她想起了货舱里那些箱子。在搬上来的物资中,有一箱不是食品。那是她在星环城地下研究站的办公室里找到的——一箱古董。里面装的是公元世纪的纸、笔和墨水。那些东西是她在某个旧货市场买来的,当时只是觉得好玩。纸是真正的纸质书页大小的白纸,笔是那种需要灌墨水的钢笔。她想了好久写字的方法,写得歪歪扭扭,但能写。

她走到货舱,把那个箱子拖出来,搬回驾驶舱。她坐在地板上,背靠着座椅底座,把箱子打开。纸张很白,摸起来粗糙。钢笔很重,笔尖是金属的。她把墨水瓶拧开,吸了一管墨水。然后她开始写。

她在第一页上写标题:《时间之外的往事》。

她写得很慢。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,沙沙的。她写的第一句话是:“这些文字本来应该叫历史的,可笔者能依靠的,只有自己的记忆了。”

写到第二行时,她停了一下。她想起自己在PIA天台上喊出那句话的夜晚,想起维德跪在中央大厅的样子,想起那具仿生机器人自爆时的火光,想起太阳系在她身后变成一个点。她把那些画面一个个按下去,继续写。

她写了很久。纸张一页一页翻过去,字迹从歪歪扭扭变得稍微工整了些。她写太阳系的历史,写危机纪元,写威慑纪元,写广播纪元,写掩体纪元。她写云天明,写三个童话,写那颗橙色的心脏。她写自己。

她写到第三十几页时,手开始酸了。她放下笔,靠在舱壁上。飞船外面的光速航行还在继续,蓝色在前方,红色在后方,一成不变。她闭上眼睛。

还有多少年?一百年?两百年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飞船在飞,她在飞,太阳系在身后变成了一张被广播出去的死亡坐标。而她,用钢笔和纸,在写自己的故事。

她睁开眼,看着笔尖上的墨迹,然后继续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