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树
吴邪被传送走的那一瞬间,张起灵的手里空了。
上一秒他的手指还勾着吴邪的袖口,下一秒指尖就只捏到了一团空气。那种消失太彻底了,连温度都没留下。张起灵站在原地,右手悬在半空,五指还保持着勾住的弧度。
胖子在后面喊了一声:“小吴呢?!”
没人回答。山脚下的风灌过来,吹得所有人衣服猎猎响。吴三省第一个反应过来,冲到吴邪消失的位置,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。
“传送。”他站起来,脸色很沉,“神树把他拉走了。”
张起灵转身就往山上走。
“等等!”吴三省喊他,“你知道神树在哪吗你就上山——”
“知道。”张起灵头也不回。
他确实知道。那个梦做了太多次,梦里的神树长在山体里,树干粗得遮天蔽日。他往前走,步子越来越快,最后跑起来。身后传来其他人的脚步声,胖子在骂,解雨臣在喊他慢点,黑瞎子不知道说了句什么。他都没听进去。
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:吴邪一个人站在神树下面,满身鳞片,金色眼睛,身边全是汪岑的人。
跑了大概二十分钟,张起灵突然停住。
前面的山腰上有一片空地,空地上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,十几双脚印通向一个方向。那边有一个被伪装过的洞口,洞口边散落着装备箱和烟头。
“汪岑的据点。”黑瞎子赶上来,喘着气看了一眼,“人都在下面?”
张起灵没回答。他往洞口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
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。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力量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他。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血在叫。麒麟血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血痕,很细,像被什么割开的。血珠冒出来,但没有往下滴,而是朝着一个方向飘。往山上飘。
“他在用麒麟血封神树。”吴三省走过来,看见张起灵掌心的血痕,脸色变了,“起灵,你的血在响应。吴邪在调动你的血。”
张起灵攥紧拳头。
“他在神树那里。”他说,“跟汪岑在一起。”
吴三省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有办法上去吗。”
张起灵看着掌心那道血痕。血珠还在往山上飘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连着神树的方向,连着吴邪。
“有。”他说。
他割开手掌,血涌出来。他蹲下身,手掌按在雪地上。血渗进雪里,向四周蔓延,画出一道道纹路。那些纹路不是乱画的,是符咒。张家的血符。
“起灵——”吴三省认出了那些纹路,声音变了,“你要封山?”
“封神树。”张起灵站起来,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,但他的表情很平静,“他拿了树心,汪岑拿不到。但他出不来。”
“那你呢。”
张起灵看着山上,目光穿过雪和雾,落在看不见的神树方向。
“我进去找他。”
血符在雪地上亮起来,暗红色的光沿着山体往上蔓延,像一张巨大的网。整座山在震颤,积雪从树上簌簌往下落。胖子在后面叫了一声:“这什么动静——”
张起灵已经跑出去了。
他沿着血符的纹路往山上跑,越跑越快。掌心的血一直在流,但他不在乎。麒麟血在烧,在跳,在响应山上的另一个人。他能感觉到吴邪的位置,能感觉到吴邪在做什么。
吴邪在剥离碎片。
他把神树碎片从自己身体里往外逼。
张起灵跑得更快了。
他跑到神树所在的山谷时,看见了一道巨大的青铜树干从山体里长出来,树冠刺进云层,树干上刻满文字。树下站着一群人,但那些人全倒在地上,捂着耳朵,表情痛苦。血符已经蔓延到了神树的根部,红色的光把那些人的行动封住了。
神树前面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汪岑,跪在地上,脖子上的黑色血管纹路在剧烈涌动。另一个是吴邪,背对着张起灵,左手抬起来,掌心有一颗暗金色的珠子在发光。
“吴邪!”张起灵喊。
吴邪没有回头。他正在把珠子按进自己胸口。珠子融入的瞬间,他身上所有鳞片同时亮了一下,血红色的纹路从鳞片边缘蔓延出来,像是一张网裹住了他整个人。
汪岑抬起头,看着吴邪,脸上全是难以置信:“你——你把碎片——”
“碎片本来就是我的。”吴邪转过身,眼睛是金色的,但鳞片上的纹路是血红的。他看见了张起灵。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两个人对视。
吴邪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张起灵见过。在梦里,在青铜门后,在那个坐在陨玉上的吴邪脸上。孤独的,疲惫的,但看见他时还是会笑的。
“小哥。”吴邪说,“你来了。”
张起灵朝他跑过去。
但吴邪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别过来。”他说,“血符在封山,我身上有碎片,我一动符就散了。汪岑就醒了。”
张起灵停住脚步。他站在离吴邪三步远的地方,掌心的血还在流,滴在石头上滋滋响。
“你在流血。”吴邪看着他掌心的伤口,“你割了手。”
“封神树。”
“疼吗。”
“不疼。”
吴邪笑了一下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那颗珠子融进去之后,他的皮肤底下有一团暗金色的光在流动,像一颗心脏在跳。
“小哥。”他说,“我大概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。”
“多久。”
“不知道。树心在我身体里,汪岑的人还在外面。我得守到三叔他们把汪岑的人都清完,才能出来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
“你守了十年门。”他说,“现在又要守树。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吴邪抬起左手,掌心朝外。“回家路”三个字在血红色的鳞片纹路里格外清晰,“这次你在我旁边。”
张起灵没说话。他往前走了三步——吴邪没有退——然后站在吴邪面前,抬起流血的手,按在吴邪脸上。血蹭在鳞片上,两种红色混在一起。
“一起守。”他说。
吴邪看着他,金色的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。
系统弹出一行字:
【人性值:49%。锚定物:张起灵。状态:稳定。】
吴邪把提示关了。他伸手抓住小哥按在他脸上的手,低头把嘴唇贴在小哥还在流血的掌心。血的味道灌进嘴里,麒麟血的微苦,和小哥身上一模一样的味道。
“张起灵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等我十年。我还你十年。”
张起灵把他拉过来。吻落在他嘴唇上,很重,带着血的味道和雪的凉意。吴邪的手抓着小哥的手臂,鳞片贴着小哥的皮肤。两个人站在神树下面,站在封山的血符中央,站在整个盗墓界风暴的中心。
嘴唇分开的时候,吴邪把额头抵在小哥的额头上。
“胖子他们还在外面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出去之后跟三叔说,汪岑的人好清,但别碰神树。等我出来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“你得出去。”吴邪退开一点,看着小哥的眼睛,“小哥,你听我说。你在外面守着,我才能安心在这里面待着。你在,我就有回家的路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掌心的“回家路”三个字。沉默了很久。
“多久。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几个月,可能一年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
“别在门外站着。”吴邪说,“别像上次那样,站三天。你回去,该干嘛干嘛。我会出来的。”
张起灵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吴邪的左手,看着那三个字,然后用流血的手指在吴邪掌心加了一笔。
吴邪低头看。“回家路”的“路”字旁边,多了一个极小的字。
“等”。
“等”字叠在“路”字上,笔画交错,像是在说“等你的路”,也像是在说“我等你”。
“你写的什么。”吴邪问。
“你知道。”
吴邪看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攥紧拳头,把那个“等”字攥进掌心里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胖子他们要等急了。”
张起灵退后一步,又退后一步。他的目光一直锁在吴邪脸上,脚步很慢,像是在用眼睛把吴邪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去。
“小哥。”吴邪喊他。
张起灵停住。
“我出来那天,你来接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带西湖醋鱼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龙井虾仁。”
“都带。”
吴邪笑了。金色眼睛,血红的鳞片纹路,站在巨大的青铜神树下面,笑得像十年前那个在杭州街头啃烧饼的傻小子。
张起灵转身。一步一步往山下走。血符在他身后亮着,封住了整座山。山风灌过来,吹得他衣服猎猎响,但他的步子很稳。
他没有回头。
因为他知道,回头就走不了了。
走到山脚的时候,胖子冲上来:“小吴呢?!”
“在里面。”张起灵说,声音很平,“守着树心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胖子愣了一下,然后骂了一声,蹲在地上抱着头。解雨臣站在旁边,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我们先清汪岑的人。把外面的事处理干净。”
吴三省看着山上的方向,花白的头发被风吹乱了。
“起灵。”他开口。
张起灵看他。
“你信他。”
“信。”
吴三省点了点头,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那就等。”
张起灵站在山脚,抬头看着被血符笼罩的山体。他能感觉到吴邪的位置,就在半山腰,在神树下面,心跳很慢,很稳。活着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,但他没管。他把手插进口袋,摸到一片鳞。
吴邪昨晚塞给他的。第七片,最后一片。上面有字。
“这次换你等我。”
张起灵把鳞片攥在掌心里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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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末钩子:
三个月后。
张起灵坐在吴山居的院子里,面前摆着一盘凉透了的西湖醋鱼。胖子从屋里出来,看了看那盘鱼,叹了口气。
“小哥,你又买。小吴还没出来呢。”
张起灵没说话。他把盘子端起来,走到院子角落,倒进垃圾桶。然后回来,坐下,看着院门口。
“明天再去买。”他说。
胖子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解雨臣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电报。他的脸色不太好。
“小哥。”他把电报递过去,“青铜门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张起灵接过来看了一眼。电报上只有一行字:
“门开了。里面没有人。”
张起灵攥着那张纸,站起来。他走到院门口,看着杭州灰蒙蒙的天。手里的鳞片硌着掌心,那上面“这次换你等我”六个字被他摸得发亮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他说。
胖子在后面喊:“你去哪——”
张起灵已经消失在巷子口了。
方向:长白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