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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五章 青山归远,碧海寻安

车辆平稳行驶在乡间的路上。

清晨山间的雾还没有完全散掉,薄薄一层浮在远处低矮的山头,像扯开的半透明纱。车速压得不急,稳稳保持在五十码上下,不会颠,也不会让人心里发慌。

车窗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。

凉丝丝的风钻进来,带着路边麦田新鲜的青草气息。

王一博靠在座椅上,手肘抵着窗边,眼神慢悠悠往外飘。道路两旁不停闪过连片的田地,一丛一丛的杨树,偶尔还有散落的农家小院。院子门口有时候拴着几只鸡鸭,看见车子驶过,扑腾着乱跑一阵。

肖战坐在他旁边,没有不停找话题去闲聊。

只是手里放着一瓶拧松了盖子的温水,隔一会儿就递过去,提醒他喝两口。也时不时瞟一眼王一博的左腿,观察有没有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,出现不舒服的小动作。

大概开了四十多分钟之后,雾气彻底散开。

太阳升高了,光线一下子变得透亮。

司机回头轻声说了一句:“还有四十分钟左右就到目的地,前面不远有一个路边的休息点,如果想下来活动腿脚,咱们可以停一下。”

王一博听见这话,稍微动了动自己的膝盖。

坐久了,关节确实有点僵,不是疼,就是血脉流通慢了,有一种闷闷的紧绷感。

“那就停几分钟吧。”

车子慢慢靠向路边一个简易的停车坪。

这个地方就在小河边上,修了一小片平整的空地,还有两条石头长凳。周围没什么人,只有一条哗哗流淌的小河。

肖战先一步下车,再绕到王一博这一侧,伸手扶着他的胳膊。

踩在地面上的一瞬间,王一博刻意慢慢活动了两下脚踝,来回轻轻踮了踮脚。僵硬的感觉随着活动一点点化开。

两个人走到石头凳子旁边坐下。

河水很清,流速不算急,哗啦哗啦撞在水底那些光滑的鹅卵石上,响声干净利落。

“这条河看着很浅。”王一博望着水面。

“看着浅,底下说不定有深坑,不能下去。”肖战随口提醒,“乡下的小河最容易骗人。”

王一博点点头,没有生出要下水的念头,就是单纯看着流动的河水发呆。

外面安静了大概五六分钟,身体舒展得差不多了,他们才重新回到车上。

剩下的四十分钟,路程走得依旧顺畅。

又绕过两个平缓的小弯之后,远远就看见了那座坐落在山坳里面的小学校。

一道简单的铁大门,大门里面是两层刷着米黄色涂料的小楼,楼顶竖着一面迎风飘着的五星红旗。门外的路边种了一排笔直的白杨树。

车子没有直接开进校门。

按照之前沟通好的安排,先停在校门口侧边一处空院子里。这个小院是学校专门借来用来接待志愿者的,避开了大门口随时跑动的孩子,不会一下子被团团围住。

车子熄火。

隔着车窗,就已经能够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叽叽喳喳的喧闹声。

小孩子的声音穿透力很强,隔着老远都能飘过来,嘻嘻哈哈,吵吵闹闹,充满了鲜活的劲儿。

王一博的心轻轻跳了一下。

不是紧张到慌乱,就是一种陌生又新奇的悸动。好久没有置身这样满是烟火气的热闹环境了,本能的有一丝拘谨。

肖战察觉到他指尖微微蜷了一下,侧过头低声说:“不用给自己定标准,想说就多说两句,不想说话就微笑也行。不舒服咱们随时撤。”

“知道。”王一博笑了笑,做了个深呼吸。

推门下车。

早就等候在此的校长和一位年轻的女老师快步走了过来。两个人穿着朴素,态度十分客气,没有那种过度热情的客套,分寸感刚刚好。

“一路辛苦了。”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手掌粗糙,说话语速慢悠悠的。

“不辛苦。”肖战礼貌回应。

简单打过招呼之后,老师领着他们先去到小院里面一间闲置的小屋稍微休整。物资昨天就已经全部送到了,一大堆绘本、文具、体育用品,整齐堆在了教室的储物角,不用他们动手去搬。

“孩子们知道今天有客人来,兴奋了一早上。”年轻的女老师忍不住笑着讲,“昨天放学就开始念叨,一早跑来学校守着。不过我们已经跟他们说好啦,不能够一窝蜂冲上来围着,要有礼貌。”

王一博听着,不由得有点想笑。

休息了十来分钟,稍微缓过路上的疲惫。

正式去教学楼前面的小操场。

一走出去,几十双眼睛“唰”地一下全部望了过来。

原本到处奔跑的小孩子们,瞬间像是按下了一个短暂的暂停键。

一张张黑溜溜的小脸,眼睛睁得圆圆的,好奇地盯着两个陌生的来客。安静也就维持了短短两秒,底下立刻响起一阵小小的、叽叽喳喳的耳语,但是没有一个人乱跑过来。

看得出来,老师提前做足了引导。

没有搭高高的台子,也没有搞冗长刻板的领导讲话仪式。

就只是站在操场边上一块平坦的空地。

校长简单说了两三句欢迎的话,流程很短,一分钟就结束了。

接下来,是分发小礼物。

不是站在高处往下抛。老师们把纸箱打开,分成了好几个小组,让小朋友排着宽松的队伍,依次走过来领取。

队伍排得歪歪扭扭,但是没有人争抢。

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姑娘,大概只有七八岁,走到王一博面前的时候,脚步忽然停住了。仰着一张晒得微微发红的小脸,眼睛亮晶晶的。

王一博拿起一套彩铅外加一本童话绘本,轻轻递到她的小手上。

小姑娘抱着东西,抿了抿嘴唇,忽然脆生生开口:“谢谢哥哥!哥哥长得好好看!”

冷不丁的一句夸奖,直白又纯粹。

王一博一下子愣了半秒,随即忍不住弯起眉眼,声音放得很轻:“不客气,要好好看书哦。”

小女孩用力点了两下脑袋,蹦蹦跳跳跑回队伍后面去了。

后面过来的小男孩,皮肤黑黑的,手里攥着一个掉了一点点漆的小皮球,接过文具之后,没有说漂亮,大声喊道:“哥哥!要不要以后来看我们踢球!”

王一博被他洪亮的声音逗乐:“好啊,有空就来。”

肖战站在旁边,也时不时把一件件礼物送到小孩子们手里。偶尔有胆子大的孩子好奇提问,他就慢悠悠答话,语气放得格外柔和。

整个发礼物的过程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。

站久了,王一博的左腿开始慢慢泛起熟悉的酸胀感。

他没有立刻表现出来,依旧保持着平缓的节奏,直到一波领取高峰过去,人流少下来的时候,一旁细心的女老师马上开口:“咱们去旁边的长椅坐一会儿好不好,不用一直站着。”

这句话刚好给了一个台阶。

王一博顺势点头,和肖战一道坐到不远处那条长长的水泥长椅上。

刚坐下没多久,几个胆子大一点的小朋友,慢慢凑了过来,保持着一小段安全距离,不敢靠太近,就歪着脑袋观望。

其中一个小男孩犹豫半天,小跑回去,从自己的书包里面掏出来一个用透明塑料袋包好的东西,又跑回来,怯生生递到王一博面前。

是一个小小的,带着斑点的野桃子。

表皮不算特别光滑,一看就是自家树上摘下来的。

“哥哥,请你吃桃子!”

王一博低头看着那只捧着果子的小手,心里软了一块。

他没有立刻接,抬眼看向旁边的老师。老师笑着点头:“是他家院子桃树结的,特意带来想送给客人。”

王一博这才伸手,轻轻接了过来。

“谢谢你,这个礼物我很喜欢。”

小男孩得到回应,脸蛋一下子涨得红红的,嘿嘿笑两声,转身一溜烟跑回伙伴堆里面去炫耀了。

肖战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,嘴角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
休息了大概一刻钟,腿上的酸胀减轻了不少。

后面没有再安排别的集体活动。一部分孩子在操场上面继续跑着踢球,另一小群喜欢安静的,干脆抱着刚刚领到的绘本,坐到墙根底下,迫不及待翻开书页,叽叽喳喳一起看图画。

校长邀请他们去办公室喝一杯热茶。

简陋的办公室,几张旧办公桌,墙角摆着一个老式的开水壶。杯子是最简单的搪瓷杯,泡的是本地自产的粗茶,味道淡淡的,带着一点植物的清苦。

坐下来闲聊的时候,校长跟他们说起学校的难处。

“最难的不是物资,其实是眼界。山里的小孩吃喝不愁,可是能够接触到外面世界的渠道太少了。手机虽然有,但是网上的东西杂,缺少正向的引导。很多孩子长到十几岁,都没有去过一次大城市。”

王一博捧着温热的搪瓷杯子,安静听着。

他以前从来没有静下心去细想这些。总是在自己的圈子里面忙忙碌碌,不停往前奔跑。直到今天坐在这里,听着朴实的话语,心里才生出一种不一样的感触。

“如果以后需要,我们可以多做一些书籍方面的捐助。”肖战开口,语气诚恳,“不一定非要人跑过来,源源不断的课外读物,也能够帮到他们。”

校长眼睛一亮,连连道谢。

聊了差不多半个钟头,考虑到不宜停留太久,避免造成学校额外的负担。两个人跟校长和老师们道别。

听见他们要走,一堆小孩子呼啦一下又围了过来。

没有吵闹,就是依依不舍地望着。

刚才送桃子的那个小男孩挤到前边,挥着胳膊大声喊:“哥哥!别忘了回来看我们!”

王一博举起手,轻轻挥了挥:“记住啦,有空再来。”

和老师简单握手告别,他们回到那辆停在小院的车上。

车子缓缓启动,驶出校门。

王一博回头透过车窗往后望,好多小小的身影还站在大门口,不停挥着手。那一片晃动的小手,在青山的衬托下,格外鲜明。

直到小学的影子远远缩成一个小点,看不见了,他才把脑袋转回来。

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还带着一点温度的野桃子。

小小的一个,沉甸甸的。

“小朋友的心真的好纯粹。”王一博轻声感慨了一句,不是那种空洞的抒情,就是实话实说。喜欢就大大方方赞美,感恩就拿出自己最珍贵的小东西来送。没有弯弯绕绕,不用去猜背后的心思。

“是啊。”肖战点头,“没有被世俗的那些杂念裹住。”

按照计划,回去的时候,依旧中途在那条小河边短暂停靠一次,下来走动走动,放松腿部。

下车走到河边石头凳上,王一博把那个野桃子拿出来。

“要不要尝一口?”

“洗一下才行,河边有干净的泉水龙头。”肖战笑着起身,去找旁边的简易饮水处。

冲洗干净之后,桃子外皮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
咬下去一口,汁水瞬间在嘴里散开。不是超市里面买到的那种极致的甜,甜味里面混着一点点淡淡的果酸,带着山野阳光晒出来的独特风味。

“好吃。”王一博眼睛微微一亮。

两个人分吃掉这一个小小的野桃子,果皮的清香留在舌尖。

吹了一会儿河面上的风,体力缓过来,才重新启程。

返程的车速依旧慢悠悠。

回去路上,王一博没有犯困,靠在座椅上,脑子里一直在回想刚才校园里面那些小小的笑脸。

他忽然转头看向肖战。

“以后,我们可不可以固定做这件事?不用频繁跑过来,每过两三个月,捐助一批新书,偶尔有空了,就抽空过来一趟。”

不是一时上头的热血冲动。是刚刚在那个小小的校园里面待过之后,发自内心生出的一个长久的念头。

肖战侧过头,眼底含着温柔:“当然可以。这件事,我们可以长期做下去。”

不用大肆宣传,不用拿去当做博好感的素材。就安安静静地去做,让书本顺着山野的风,送到孩子们的手上。

车子一路向着山间别墅的方向开去。

夕阳慢慢从西边的山头往下沉,漫天柔和的橘红色铺满了连绵起伏的山野。

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一路轻松的气息。

这一趟简单短暂的公益之行,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,没有制造什么热烈的场面。

可是在两个人的心里面,好像又悄悄打开了一扇崭新的小窗子。

回到别墅的时候,刚好是傍晚六点多。

落日把院墙外面那一排小树的影子拉得老长,暖融融的橘色铺在地上。司机把车子稳稳停在大门前,安保上前拉开院门。

下车之后,王一博刻意在门口原地站了一小会儿,来回活动了几下左腿。

今天在外边走动的总量,比平日里在山里散步要多出不少。酸胀感是有的,但只是正常运动后的疲惫,没有出现刺痛或者发麻的坏信号。

肖战一直留意着他的神态。

“腿难受不?”

“还好,就是有点累,算不上疼。”王一博轻轻晃了晃脚踝,语气很放松。

护工早就准备好了清淡的晚饭。冬瓜丸子汤,清炒的时蔬,还有一小盘蒸南瓜。都是不用费劲儿去消化的东西。

洗完手坐到餐桌前,两个人慢慢吃着饭。

吃饭的时候,还不由自主聊起白天小学那群小孩子。

王一博夹起一块软软的南瓜,开口说道:“不知道那个送桃子的小男孩,回去会不会跟家里人炫耀他送出去的果子。”

“大概率会。”肖战忍不住笑,“小孩子心里,送出一份自己心爱的礼物,是一件特别值得骄傲的大事。”

说完,肖战又提起了捐书的事情。

“回头跟秦北打个招呼,找一家靠谱的图书供货商。不用买那种花里胡哨的精装版本,就选结实耐翻、内容正向的平装课外书,童话、科普、简单的人物小故事都备上。”

“对。”王一博点头,“也不要大肆去做宣传,安安静静送过去就行。”

他们心里想法一模一样。

做这件事不是为了给自己刷名气,只是单纯想给山里面的孩子多递出去一扇看外面世界的小窗口。一旦搞得声势浩大,反而会给学校和小朋友带去不必要的困扰。

晚饭结束,稍微歇了二十分钟。

肖战找出热敷袋,插上电预热好。王一博靠在沙发上,卷起裤腿,任由温热的温度一点点渗透进发酸的小腿肌肉。

热度漫开的时候,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下来。

两个人没有着急去洗澡睡觉。就坐在客厅里面,翻着手机,商量捐书的细节。哪些类型的书合适,哪些不能选,数量大概多少,多久寄送一次。

商量妥当之后,肖战给秦北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,把所有要求交代清楚。

忙完这些,天已经彻底黑透了。

山里的夜晚静得出奇。除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,几乎听不到别的杂音。

洗漱完躺到床上,王一博沾了枕头没多久,困意就涌了上来。今天出门虽然不累,但是精神接收了太多新鲜细碎的画面,不知不觉消耗了不少精力。

没过多久,呼吸就变得绵长平稳。

肖战躺在旁边,听见身边人已经睡熟,不由得放轻了所有动作。伸手调低了小夜灯的亮度,安静陪着。

一夜安稳,没有乱七八糟的噩梦。

第二天早上,醒来的时间比前一天稍微晚了一点点。

太阳已经升起来,透过窗帘缝隙漏进一道道细长的金光。

王一博睁开眼睛的时候,先是懵了两秒,下意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腿。

酸胀感基本消失了,只剩下一丝丝很淡很轻的乏意,完全在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。

他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,才慢悠悠爬起来做复健。

照旧是靠墙活动脚踝屈膝,然后来回踱步。今天走起来,脚步格外轻快。

等做完一套训练,肖战也起床了。

吃完早饭,两个人拎着两把水壶走到院子的藤椅上坐着吹风。

风暖洋洋的,吹在脸上一点都不燥。

王一博忽然就想起前几天在路上碰到的那个采野菜老奶奶说过的话。

“还记得那个奶奶讲的野草莓吗?说大概半个月就熟,算算日子,好像差不多就是这几天了。”

肖战抬眼看向远处连绵的山林,心里回想了一下老奶奶指明的那条小路。

“想去碰碰运气?”

“嗯,可以去看看,不用走太深。就在路边那一片草丛找找。”王一博眼睛亮起来,“顺便带上一根长棍子,还有一小个空的保鲜盒子。”

“行。”肖战笑着应下来,“不过咱们先说好了,找不到也不许失望。野果子长多少全看天气,说不定一场春雨下来,要么熟过了,要么还没红。”

“知道。”王一博爽快答应。

说干就干。

回去简单做一点准备。

找了一根一米多长、表面光滑的竹竿,用来拨开路边茂密的野草,避免手直接碰到藏在叶子底下的小刺。再拿了一个干净的塑料保鲜盒,又往口袋里面塞了纸巾和一小瓶免洗消毒液。

穿的都是厚一点的长裤,防止草叶把小腿皮肤刮痒划伤。

一切收拾妥当,慢悠悠从别墅侧门出去,朝着老奶奶说的那条岔路走过去。

这条岔路不是平日里散步的那条主道。路面窄了不少,是被来往上山的本地人踩出来的泥土小路。两边野草疯长,绿油油一大片,长得快要盖到路面的边缘。

空气里面青草的味道一下子浓了起来。

王一博走在稍微靠里面的一侧,肖战走在外边,时时刻刻挡着靠近草丛的那边。手里的竹竿时不时伸出去,轻轻扒开一丛丛低矮的野草,仔细搜寻。

“野草莓的果子是露在叶子外面的对吧?”王一博一边张望一边问。

“对,奶奶说红点点挂在矮矮的藤蔓上。但是好多别的植物也长红果子,不认识的,咱们绝对不能碰,更不能吃。”肖战再三叮嘱。

两个人慢悠悠往前走,走几步就停下来扒开草丛看一看。

一开始往前搜寻的十几分钟,眼里只有没完没了的绿草。偶尔能看见白色小小的野花,还有蹦来蹦去的蚂蚱,就是看不见一颗红色的野草莓。

王一博并没有泄气。本来就是抱着碰运气的心态出来闲逛,不是必须要收获满满。

他低头看着脚边蔓延开的藤蔓,忽然轻轻“哎”了一声。

“那边!是不是?”

肖战顺着他指的方向,赶紧把竹竿伸过去,轻轻挑开一大片层层叠叠的绿叶子。

藤蔓上面,果然躺着好几颗小小的果子。

一颗颗圆溜溜,红彤彤,个头比超市售卖的草莓小很多,表面的籽微微凸起,沾着一点点细碎的泥土。阳光一照,红得透亮。

真的找到了。

王一博的脸上瞬间浮起开心的笑意,下意识就想要弯腰伸手。

“别急。”肖战拦住他,先用竹竿把周围带着尖刺的杂草全部拨开,清出一小块安全的区域,“小心旁边的刺。”

清理干净之后,王一博才慢慢蹲下身。

蹲的时候特意控制着幅度,不敢一下子猛蹲下去,免得腿部关节承受太大的力道。

指尖轻轻捏住果子细细的小梗,微微一扭,一颗红彤彤的野草莓就摘了下来。

小小的一颗,轻飘飘的。

他小心放进手里的保鲜盒子里面。

找到第一丛之后,两个人来了兴致。顺着附近这片草丛慢慢往旁边扩大搜寻范围。

不远的地方,又发现了第二丛,第三丛。

但是产量并不高。一丛藤蔓上面,真正熟透变红的往往也就三四颗,剩下的要么还是青绿色,要么刚刚透出一点点淡淡的粉。

不熟的就不去碰,留在枝头继续晒太阳。

他们不往林子深处走,牢牢守住小路周边十米以内的范围。

一边找,一边偶尔闲聊几句乱七八糟的闲话。王一博说起自己小时候,一直住在城市里面,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子进山找野果的乐趣。

“小时候只能够在水果店里面买草莓。”他一边摘一颗熟透的小红果放进盒子,一边说道,“从来不知道野外的草莓是趴在地上长出来的。”

肖战听着,不由得笑起来:“我小时候在外婆家,倒是经常跟着小伙伴上山找。但是那个时候贪玩,经常一不小心就被野草的刺勾一道小口子。回家还要挨外婆的骂。”

王一博想象了一下小时候的肖战满头野草、手上带着小划痕被长辈念叨的样子,忍不住乐出声。

就这样慢悠悠找了大概四十分钟。

保鲜盒子的底部,铺了浅浅一层红红的小果子。不算多,小小的半盒。

看着时间差不多,也怕走太久腿会超负荷。

“差不多就到这儿吧。”肖战开口,“再多咱们也吃不完,留一些给山里来寻果子的本地人。”

王一博低头看了看盒子里面红彤彤的收获,心满意足地点点头:“好。”

不再继续往前探索,转身慢慢顺着小路往回折返。

往回走的时候,风轻轻吹过头顶的树梢,沙沙作响。

回到别墅小院,立刻走到院子的水龙头旁边。

把那一盒野草莓全部倒在干净的沥水篮子里面。开着细细的水流,一遍一遍慢慢冲洗。野草莓表皮软,不敢用力搓,只能借着流动的清水,冲掉表面沾着的泥土和碎草屑。

洗干净沥干水,一颗颗小小的红果子躺在白瓷盘子里面。

王一博捏起一颗,先吹了吹,放进嘴里轻轻咬开。

一股很浓郁的果香瞬间爆开。

甜度不是很高,带着明显的微酸,汁水充沛,和大棚种出来的草莓味道完全不一样。是被山野太阳晒透之后,那种热烈又鲜活的味道。

“怎么样?”肖战看着他的表情。

“好吃!”王一博眼睛一亮,又捏起一颗递到肖战嘴边。

肖战张口接住。

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,带着一股天然的清新。

两个人就站在院子的水龙头旁边,你一颗我一颗,慢悠悠分吃着今天的战利品。没有一次性全部吃光,特意留了一小部分,等晚上的时候,可以拌一点原味酸奶。

午后的时光,过得松弛又散漫。

没有安排任何训练之外的任务。

王一博干脆抱了一个软软的靠枕,躺在院子的藤椅上面晒太阳。脑袋歪着,迷迷糊糊差点睡过去。

肖战就在旁边坐着,随手翻一本之前从屋子里面拿出来的闲书。阳光落在书页上,时不时有风掀动纸页。

安静,又踏实。

大概下午三点多,手机叮的响了一声。

是秦北发来的消息,附带了几张图书样品的照片。已经按照他们的要求,找好了供货商,挑出来一大批合适的平装读物,把书单发过来,让两个人过目,看看要不要做调整。

王一博听见声音,睁开半眯着的眼睛,坐直身子凑过去一起看。

照片里面的书本样式简单大方,没有花里胡哨的封面。科普、童话、名人小故事、简单的地理绘本,分类清清楚楚。

两个人对着屏幕,一点点勾选,剔除掉一些不合适的内容,又加上了几本适合高年级孩子读的简易文学小故事。

敲定完书单之后,给秦北回复消息,嘱咐他不需要做任何宣传标签,直接打包发货到那所山中小学。不用留下名字,也不用通知媒体。

秦北很快回了一个“收到”。

放下手机,王一博重新躺回藤椅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
“想想再过一阵子,一大堆新书送到小朋友手上,他们应该会很高兴。”

“肯定会的。”肖战合上手里的书本,转头望向远处起伏的青山,“一点点微小的善意,慢慢攒起来,说不定就能在某个小孩子的心里面,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。”

不用期待立刻开花结果。

只是埋下就够了。

太阳慢慢往西偏移,下午燥热的气息渐渐褪去,风变得更加柔和。

王一博侧过头,看向身边坐着的肖战。

“等再过一段时间,我的腿再好一些,要不要去看看海边?”

这个念头是刚刚忽然冒出来的。

长这么久,一直困在连绵不断的大山里面。他心里开始想念一望无际的海面,想念不停卷上来又退下去的浪花。

肖战眼里漾开笑意:“可以。找一个人不多、安安静静的小众海边小镇。不用赶行程,就租一个靠海的小房子,住上一阵子。”

不用去网红打卡点,不用应付游客和镜头。

就简简单单,吹海风,听浪声,沿着平缓的沙滩慢慢散步。

王一博一想到那个画面,心情不由得轻快起来。

天边淡淡的云慢悠悠飘着。

院子里面的风,轻轻拂过两个人的衣角。

山里的日子,就这样不急不慌,一天接着一天,慢慢向前流淌。

心里一旦种下了想去海边的念头,就很难再压下去。

倒不是急着马上动身,只是没事的时候,两个人就会顺带聊上几句。

傍晚吃完晚饭,天色还没有彻底暗下来。他们搬了两把藤椅放在院子的围栏边上,靠着栏杆吹晚风。远处的一层层青山,被落日染成柔和的灰蓝色。

肖战拿着手机,点开地图,把沿海一带安静的小镇挨个翻出来。

“不要那种名气太大的,一到假期到处挤满游客。”王一博把头凑过去,目光落在小小的屏幕上,“最好是商业开发很少,本地人居多的地方。”
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肖战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,“有些网红渔村,看着安静,实际上到处都是直播的人,去了也放松不下来。”

两个人就这样对着地图一点点筛选。

排除掉旅游热点,避开繁华景区。挑来挑去,最后锁定了一座偏南边的小渔村。

从介绍上面看,镇子不大,一条长长的平缓沙滩,沿岸零零散散开着几家小店。没有密密麻麻的游乐设施,大多都是世代住在海边的渔民。网上的帖子不多,偶尔几条留言,都说那里节奏很慢,平时人流量很小。

肖战点开几张别人随手拍下的实拍照片。

灰蓝色的海面,低矮朴素的渔家小屋,路边晾着一串串晒干的小鱼干。

王一博盯着照片,眼神软软的。

“看着真好。”

“就是路程稍微远一点。”肖战估算了一下,“开车肯定不行,时间太长,腿扛不住。到时候咱们坐飞机过去,落地之后再租一辆车,慢慢开到渔村。”

但是也不能说走就走。

第一件事,要先去城里的医院做一次全面的复查。看看腿部恢复的各项指标,听医生给一个准话,适不适合做一次短途远行。

定好了这件事,两个人暂时把出行的计划放到一边。

第二天上午,肖战联系了秦北,帮忙预约好熟悉的那家康复专科医院。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,检查安排在了工作日的上午,走专门的绿色通道,不用去人挤人的公共大厅。

出发去城里复查的这天,天气是个阴天。

云层厚厚的,遮住了刺眼的太阳,温度刚刚好,不会闷热。

车子驶出熟悉的山间小路,一路向着市区开过去。离开大山包围的瞬间,视野一下子开阔了很多。路边不再是连绵的树林,开始出现成片的楼房,来往的车子也慢慢多了起来。

王一博坐在车窗旁边,安静看着外面。

很久没有正经进到城市里面了。

街上一切都在照常运转,行人步履匆匆,车子川流不息。没有人特意留意这辆低调的私家车,每个人都忙着自己手里的生活。

没有紧张,也没有不安。

只是有一种久违的陌生感。

大概一个半小时之后,车子开进了医院的地下车库。

从地下电梯直达康复中心专属的楼层。走廊干干净净,人不多。提前约好的主治医生已经在诊室等着了。

先是做基础的查体,接着去拍片,做肌力测试,还有一套完整的活动度评估。

一套检查做下来,花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。

等待报告单的那二十分钟,他们就在楼层外面安静的休息椅上面坐着。走廊偶尔有别的病人经过,大多都是来做康复的,有的人拄着拐,有的人带着护具。

没有人认出他们。

终于,打印好的报告送了过来。

医生拿着那张片子,指尖在影像上面轻轻点着,语气挺轻松。

“恢复状态比我之前预估的还要理想,骨头愈合牢固,肌肉力量也上来了。日常的短途旅行完全没问题,但是有两条底线一定要守住。”

医生抬眼看向两个人。

“第一,不要长时间走路,沙滩看着平,实则是软地,走久了腿部负担会加重,要时不时停下来休息。第二,不要受凉,海边早晚温差大,海风凉,一定要备一件厚一点的外套。”

“记住了。”肖战认真点头,拿出手机,干脆把两条注意事项记在了备忘录里面。

王一博心里一块石头彻底落了地。

悬了这么久,终于可以安心去看一看大海。

离开诊室之前,医生笑着又补了一句:“适度出去走走,心情舒畅,对恢复反而更有利。”

走出医院大楼,已经临近中午。

没有去什么高档餐厅。秦北提前找好了一家本地人常去的家常菜小馆,位置隐蔽,包厢安静。

车子开到小店门口。

包厢里面的菜很快一道道端上来。都是一些接地气的家常菜,红烧豆腐,小炒黄牛肉,清炒油麦菜,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汤。

吃饭的时候,秦北顺便带来了另外一条消息。

“之前捐助给山里小学的那一批书,已经全部安全送到了。学校老师发来一些照片,没有对外发网络,是单独私下发过来的。”

说着,秦北点开手机相册。

照片里面,一大堆崭新的书本整齐摆在教室的置物架上。一群小孩子挤在架子旁边,脑袋凑在一起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些新书。有的已经抽出一本,趴在桌边认认真真翻看。

没有摆拍,没有刻意做出来的姿势,全是老师随手抓拍的原生态画面。

王一博看着一张张照片,嘴角不自觉扬起来。

“太好了。”

“老师还说,孩子们成立了一个小小的图书角,大家轮流保管,看完之后互相借阅。”秦北笑着说,“还托老师转告一句谢谢,不留名字的善意,他们都收到了。”

肖战轻轻嗯了一声:“以后保持两三个月送一批就行,不用额外打扰。”

吃完饭,稍微坐了一会儿。

秦北又顺带说了说网络上面的近况。

之前那一场闹得沸沸扬扬的风波,热度已经慢慢彻底降下去了。幕后那个搞报复的对手,因为之前一连串不正当的操作,牵扯进了别的商业纠纷,自顾不暇,再也没有多余精力来找他们的麻烦。

“那个人那边现在焦头烂额。”秦北语气平淡,“官司缠在一起,天天处理一大堆烂摊子,最近再也没有放出任何一条针对咱们的消息。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热搜,随着没有新的料去炒,慢慢也就沉下去了。”

听到这件事,王一博心里没有什么解气的狂喜。

仅仅只是觉得,总算不用时时刻刻提防暗处伸出来的手。

不用一直活在随时会被偷袭的紧绷里面。

“只要不再来制造麻烦,就不用特意去纠缠。”王一博轻声说道。

仇恨这种东西,如果一直放在心上,反而会不断消耗自己。不如就此翻篇,把精力放回自己往后的日子。

在市区没有做多余的停留。

不去逛街,不去任何热闹的场所。吃完饭休息一阵,采购了一些山里别墅不好买到的零碎物资,就动身返程。

车子重新开出喧嚣的城市。

等再一次钻进连绵起伏的群山之间,窗外的噪音一点点淡下去。

回到别墅的时候,刚好是下午三点。

一进门,扑面而来就是山里独有的、安静清爽的气息。

把从城里买回来的东西简单归置好。两个人没有立刻去忙着做海边出行的计划,而是先到院子里面坐了一会儿,放空一下精神。

刚刚在城市里面,虽然一切顺利,可到处都是人流和车流,感官接收的信息太多,精神无形中还是消耗了不少。

王一博靠在藤椅上,闭着眼睛歇了一阵子。

缓过来之后,才睁开眼。

“既然医生说没问题,那咱们什么时候订海边那边的房子?”

“不急这一两天。”肖战笑着,“先把需要准备的物品列一个清单。防晒、薄外套、舒服防滑的鞋子,还有备用的护腿、外用的舒缓药膏。另外,也要跟秦北说好,保持随时可以联系的状态。”

接下来的两天,两个人慢慢整理清单。

一条一条,想到什么就加上去。

舒服宽松的衣物,不怕沾水的软底拖鞋,常备的药品,防晒帽,墨镜,一个可以随身带着折叠的小凳子——专门用来走累了随时坐下休息。

一边列清单,一边还会偶尔讨论海边各种各样零碎的小事。

“听说海边的日出很早。”王一博托着下巴,“要不要起来去看一次?”

“可以试一试,但是不用硬熬。”肖战提醒,“要是起不来,就安心睡懒觉,看日落也是一样好看。不用把行程排得满满当当。”

他们这一趟,不是去旅游打卡。

没有景点清单,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。

仅仅只是换一个安静的地方,过日子。

这天晚上,山里起了温柔的晚风。

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,闪个不停。

两个人坐在围栏边上,手机摆在一旁,已经看好了渔村里面一间小小的民宿。一栋两层的小楼,带一个小小的临海院子,围墙不高,站在院子里面,远远就能够看见一片蔚蓝的海面。

房东是一对中年的渔民夫妻,性格简单朴实。沟通的时候,对方听说只是过来静养,很爽快答应了租住,没有多问多余的私人问题。

预定好了入住的时间。

下单成功的那一刻,王一博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
心里像是有一只小小的风筝,轻轻飘了起来。

盼了这么久,马上就能够亲眼见到一望无际的大海。

风掠过树梢,沙沙作响。

远处的群山安安静静卧在夜色里面。

一段崭新的充满海风味的小旅程,已经在不远的前方静静等候着他们。

出发的日子定在了一个晴好的早上。

不用赶特别早的航班,不需要天还没亮就慌慌张张爬起来。八点起床,慢悠悠洗漱,吃完护工做好的早餐,再做一遍简单的拉伸复健。

背包和行李箱在前一晚就收拾妥当了。

没有一大堆花里胡哨的行李。大半都是舒适宽松的衣服,软底防滑的鞋子,常备的药膏、防晒,还有那个专门准备的折叠小凳子。除此之外,还带了两本闲书,一个小小的蓝牙音箱。

护工会暂时留在别墅里面照看屋子,定期打扫通风。临走之前还反复叮嘱他们,海边湿气重,晚上睡觉一定要盖好被子。

车子准时开到门口。

和护工简单道别之后,两个人拎好随身的包坐上了车。

车子缓缓驶出院子大门。王一博靠在车窗边,回头望了一眼住了许久的别墅,高高的院墙,院子里那几丛开过花的野草,还有树荫底下两把已经坐得很熟悉的藤椅。

心里生出一点淡淡的不舍,但更多的是对远方的期待。

这一段在山里静养的时光,像一个长长的缓冲带,把之前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,一点点抚平了。

去往机场的路途很顺畅。

秦北已经提前把所有手续全部安排妥当,走独立的值机通道,不用挤在乱糟糟的大厅排队。到了候机室,也是一间安静私密的贵宾休息室。

距离登机还有四十多分钟。

王一博找了柔软的沙发坐下,轻轻伸直左腿,时不时小幅度转动脚踝。久坐还是会闷胀,好在只是轻微的不适感。

肖战拧开一瓶温水递给他,又翻了翻背包确认一遍东西。

“药膏、小凳子、外套,全都带上了。”

“放心,不会丢。”王一博笑着接过水。

登机广播响起的时候,他们起身走向登机口。

飞机平稳升空。地面上的楼房、道路一点点缩小,最后变成一块块迷你的图案,再往后,就是无边无际厚厚的云层。

王一博把头贴在舷窗上面往外看。

纯白的云铺得漫山遍野,像一望无垠的棉花海洋。阳光洒在云层顶端,亮得晃眼。

肖战坐在他旁边,没有不停说话打扰他。只是把遮光板留了一条合适的缝隙,不会让强光刺到眼睛。

两个多小时的航程不算难熬。

中途王一博靠着座椅,小憩了一小会儿。

等耳朵感受到熟悉的气压变化,飞机开始缓缓下降。

舷窗外的颜色,忽然就变了。

大片大片的蓝,撞进视线里面。

不是天空那种清浅的蓝,是厚重、辽阔,带着无尽延伸感的大海。海岸线弯弯的,沙滩是一条浅浅的米黄色带子,星星点点的小船散在碧蓝的水面上,小得如同玩具。

王一博瞬间清醒过来,一下子坐直了身子,眼睛紧紧贴在窗户上。

哪怕隔着厚厚的机舱玻璃,心脏还是莫名轻轻跳快了几分。

“看见了!”他转头对着肖战轻声说了一句,语气里面藏不住那股雀跃。

肖战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,眼底也漾起柔软的笑意:“嗯,到海边了。”

落地走出机场大厅,一股带着咸味儿的风迎面扑了过来。

和山里干净清爽的风不一样。海风潮润润的,里面裹挟着淡淡的海盐气息,吹到皮肤上,有一种微微黏润的奇妙感觉。

提前联系好的车子就在出口不远处等着。

坐上租好的家用SUV,不再着急赶路。

从机场开到渔村,还要一个多小时。沿途公路紧贴着海岸线延伸,一边是低矮的绿树,另一边就是辽阔无边的海面。

车速放得很慢。

车窗直接降了大半。呼呼的海风灌进车厢,带着海浪遥远的轰鸣。

路上时不时可以看见骑着三轮车的本地人,车上堆着刚从码头运回来的海鲜。路边还有简易的摊子,摆着晒干的虾米、小鱼干。

偶尔会驶过一座小小的石桥,桥下就是分叉开的海湾。

王一博一路上眼睛几乎舍不得从窗外挪开。

看翻滚的浪花,看远处慢悠悠飘着的渔船,看天上低低浮着的云朵。

开到后半段,城市的痕迹彻底消失了。楼房越来越矮,大多都是两三层朴素的渔家小楼,外墙有些带着海风腐蚀之后淡淡的斑驳。

终于,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路。

小路尽头,就是他们预定好的那一处临海小院。

房东夫妻早就等候在门口。男人皮肤黝黑,手掌粗糙,是常年出海的模样;阿姨脸上带着和善的笑。没有过度的好奇,只是简单招呼了一声。

“一路辛苦啦。”

小院不大,围墙是浅米色的。推开铁门进去,迎面就是一小块铺着石板的空地,角落种了几丛开着紫花的三角梅。屋子旁边搭了一个简易的木平台,摆着两张旧旧但是干净的藤椅,站在平台上,抬眼就能越过矮矮的防护栏,直接看见大海。

海就在不远的地方。

浪一层一层,慢悠悠往岸边卷,再哗啦一声轻轻退回去。

放下行李,房东简单交代了水电和周边注意事项。告诉他们村子尽头有一个老码头,早上会有渔船归来,可以去买新鲜的海鲜。还指了一条人很少的僻静沙滩,离小院走路十来分钟。

交代完所有事情,夫妻两个人便离开了,不去打扰他们的安静。

房间收拾得简简单单,没有网红民宿那种花里胡哨的装饰。地板干净,床铺柔软,窗户一开,海风就能够直接吹进来。

稍微把行李归置好。两个人没有急着立刻冲向沙滩。

长途奔波之后,腿还是有一丝疲惫。他们先到院子平台的藤椅上面坐了一阵子。

就那样静静坐着,听远处一阵阵传来海浪的声响。

一波,又一波。

持续、悠长,有一种天然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
王一博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任由带着咸味的风拂过脸颊。山里是树叶和溪水的声音,而这里,是永不停歇的涛声。

“原来大海的声音,是这样的。”他慢悠悠开口。

以前只在视频里面听过,和耳朵实实在在接住的声响,完全是两种感受。

“要不要等傍晚再去沙滩走一走?”肖战问,“正午太阳太毒辣,地面也烫。”

“好。”王一博点头。

下午的时光,就在小院里面慢悠悠消磨掉。

冲了一杯凉丝丝的柠檬水,摆在小木桌上。两个人坐着随便翻书,偶尔停下来,望着远处海面发呆。海面上时不时掠过几只白色的海鸟,张开翅膀贴着浪尖滑翔。

时间好像忽然被拉得很长很长,不用追赶任何日程,不用惦记任何待办事项。

终于等到太阳慢慢往西倾斜,毒辣的强光弱了下去。

温度降下来之后,换上舒服的软底鞋子,带上那一把折叠小凳子,慢悠悠出门,朝着房东说的那条僻静沙滩走过去。

从小院出来,沿着村边的小路走上十来分钟,就到了沙滩入口。

果然像房东说的一样。

这里几乎没有游客。放眼望去,稀稀拉拉只有两三个本地的老人,拿着小铲子,蹲在滩涂上面慢悠悠挖小蛤蜊。

沙子是浅米黄色的,踩上去软软的,轻轻往下陷一点点。

王一博小心翼翼踩上去,立刻感觉到和坚硬水泥地完全不一样的触感。软沙会卸掉一部分力道,但是也会让腿部肌肉不自觉多用一点劲儿。

他没有快步往前冲。

就慢慢地往前走。

肖战走在他身侧不远的地方,手里拎着折叠凳子,随时留意他的状态。

一阵阵白色的浪花涌上来,漫过脚边,凉凉的海水沾到鞋面,很快又随着潮水哗啦啦退走。

王一博停下脚步,低头看着潮水来来去去。

海水清透,卷上来的时候带着细碎的泡沫。

风更大了一点,吹起他额前的头发。

一望无际的海面向着远方无限延伸,一直和天边淡淡的云融在了一起。

看不到尽头。

这一刻,心里所有细碎的、沉甸甸的包袱,好像都被这一阵一阵吹过来的海风,吹得轻飘飘的。

不用去想舆论,不用去提防暗处的人,不用时时刻刻紧绷着一根弦。

眼前只有辽阔的海,不停翻涌的浪,还有远处自由飞翔的海鸟。

王一博转过头,看向身边的肖战,眉眼里面干干净净,带着松弛舒展的笑意。

“真好看。”

肖战望着他被落日镀上一层浅金的侧脸,轻轻应了一声:“嗯,很好看。”

潮水沙沙作响,黄昏的柔光铺满整片绵长安静的海滩

傍晚的落日一点点往海平面沉下去。

橘红色的光铺在起伏不定的海面,一条长长的亮带从脚下一直扯到遥远的天边。浪花滚过来的时候,带着碎金似的光点,一闪一闪。

王一博慢慢往前挪了几步,脚下软乎乎的细沙微微陷下去一小块。

沙滩走起来看着毫不费力,其实肌肉要不停做细微的调整。才走了大概百十来米,左腿已经泛起了熟悉的酸胀感。

肖战马上把拎在手里的折叠小凳子打开,稳稳放在一块干燥不沾潮水的沙地上。

“来,坐一会儿。”

王一博没有硬撑,乖乖坐了下去。

屁股落到凳子上的一瞬间,紧绷起来的小腿肌肉瞬间松了大半。他两只手撑在凳子两边,视线依旧舍不得离开眼前的海面,眼睛追着一波又一波来回奔跑的浪。

不远的滩涂上,两个本地老爷爷还蹲在那儿挖蛤蜊。小铁铲一下一下刨开湿润的沙子,时不时捡到一个,就随手丢进脚边的塑料小桶。

偶尔会抬头,朝着他们这边淡淡瞟一眼,没有好奇地上来搭话,转头又专心对付脚下的泥沙。

海风不停吹。

带着咸咸的水汽,吹在皮肤上凉丝丝的。王一博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,几缕发丝贴在了额角。

肖战从口袋掏出一把黑色的小皮筋,伸过手去,轻轻把那几缕乱跑的头发拢到后面,松松扎了一个小小的揪。

“海边风大,吹久了容易头疼。”

王一博微微仰起脑袋,乖乖配合着,眼睛依旧望着远处的夕阳。

扎完头发,肖战挨着他旁边的沙地坐下。没有坐凳子,干脆直接坐在干爽温热的沙子上面,后背放松地靠着凳子腿。

“以前只是在屏幕上面看海,总以为心里早就做好准备了。”王一博慢悠悠开口,“真站到这儿才发现,真实的大海,比想象里面开阔太多。”

屏幕是定格的,可眼前的海永远在动。不停涌动,不停喧哗,没有一刻静止。

“是啊。”肖战望着远方,“照片装不下海风,也装不下潮水的声音。”

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,不再多说什么废话。

任由黄昏的海风裹着潮声,一圈一圈把人裹住。

太阳彻底沉进海里之前,天边的橘红慢慢转成了温柔的橘紫。浮在海面的亮光一点点淡掉,远处的渔船变成小小的黑色剪影。

温度跟着快速往下滑。

肖战摸了摸空气,起身说道:“天色暗了,潮气上来,咱们往回走吧。”

王一博恋恋不舍地再看了一眼辽阔的海面,点点头,扶着凳子慢慢站起来。起身的时候稍微顿了一下,轻轻活动两下膝盖。

收拾好小凳子,沿着来时的小路慢慢往小院折返。

回去的路上,村子里面已经慢慢亮起一盏一盏街边的小灯。昏黄柔和的灯光,从家家户户门口漏出来。

空气里面飘起一股特别的香味。

是海鲜下锅爆炒、葱姜被热油激出来的鲜气,混着本地人做饭的酱油香,一缕一缕钻进鼻子。

路边时不时遇见散步的村民。大多都是干完活出来溜达的,看到两个陌生的外乡人,只是和善地点个头。

走到半路,刚好经过一家小小的临街海鲜铺子。门面简简单单,没有花哨的招牌,就是一块刷着红漆的旧木板,写着几个大字:每日鲜货。

铺子里的冰柜外面摆着刚分拣好的虾,还有花蛤、小鱿鱼。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门口,麻利地用刷子刷洗贝壳上面的泥沙。

王一博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。

肖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笑了:“要不要买点回去,晚上自己做?”

“可以吗?”王一博眼睛亮了一点,“咱们厨房能用吧?”

出门之前房东早就讲过,小院的厨房可以随便用,厨具调料都备齐了。

两个人抬脚走进去。

老板抬起头,很朴实的样子,不搞那种宰外地人的花活。

“想要点啥?今天刚从码头拉回来的货。”

肖战转头看向王一博,让他来挑。

王一博蹲在冰柜前面,挨个看过去。最后选了一小份鲜活的基围虾,还有一大袋吐干净沙子的花蛤。又顺带挑了一小块薄薄的姜片,一把小葱。

老板麻利称重,算出来的价格低得有点出乎他们意料。

拎着一袋子鲜滋滋的海鲜,继续往小院走。

回到临海小屋,先把门窗检查一遍。晚风顺着窗户呼呼往屋子里面灌,屋子里凉丝丝的。

肖战去厨房忙活。

王一博不想干坐着,虽然不能久站,还是搬了一把小椅子,守在厨房门口,坐在那儿当一个“观察员”。

厨房没有多么豪华的设备,就是最普通的燃气灶,不锈钢的锅。

肖战先把花蛤倒进清水里面又冲了两遍,接着切点姜丝。锅里热油,姜丝丢进去爆出香味,再哗啦一下倒入花蛤。

热油碰到带着水分的贝壳,瞬间响起一阵噼里啪啦好听的声响。盖上锅盖,不用多久,锅里就传来贝壳一个个张开的哒哒动静。

香气很快从锅盖缝隙钻了出来,飘满了小小的屋子。

另一边的小锅,做白灼基围虾。清水煮开,丢几片姜,把虾放进去烫到变红就捞起来。

简简单单的两样海鲜,没有复杂花哨的做法。

再用电饭锅焖上一锅香喷喷的白米饭。

很快,晚饭端到外面院子的木平台小桌子上。

一盘葱姜爆炒花蛤,一盘鲜嫩的白灼虾,还有一碗清淡的紫菜蛋花汤。

天已经彻底黑透了。

头顶的夜空干干净净,星星密密麻麻。耳边就是源源不断低低的海浪声。院子里面没有开刺眼的大灯,只点了一盏暖黄色的小挂灯,光线柔柔地洒在桌面上。

王一博剥掉一个虾壳,蘸一点点淡淡的醋,放进嘴里。

虾肉紧实鲜甜,带着海水独有的风味。

“哇,好吃!”他眼睛一下子睁大。

肖战看着他这个样子,忍不住弯起嘴角,自己也拿起一只慢慢剥着。

吃花蛤的时候,偶尔会碰到一个里面还有细细的沙。也不恼,吐掉就好了。这就是海边家常味道,不是饭店里面打磨到完美的口感。

一边吃饭,一边听远处永不停歇的涛声。

没有急着吃完,一顿晚饭慢悠悠吃了快一个钟头。

吃完之后,王一博坐着休息,肖战去厨房把碗筷冲洗干净。

收拾妥当,两个人又搬上藤椅,留在小院的平台上面吹风。

夜里海边的风比傍晚还要凉。肖战特意拿了两件薄薄的外套,给王一博披上一件。

远处漆黑的海面上,偶尔能够看见一点点晃动的微弱光点。那是夜里还在近海作业的小渔船。

一闪,一闪。

“明天一早,要不要去老码头逛逛?”肖战轻声开口,“房东说,凌晨四五点渔船回港,码头特别热闹。”

王一博眨了眨眼。

“四点会不会太早?”

“不用硬逼自己早起。”肖战笑着说,“醒得早就去,要是起不来,就睡够了再说。咱们没有任务。”

这句话说到了王一博的心坎里。

来这儿不是赶行程,不用把自己的时间卡死。想早起就去凑热闹,起不来就安心赖床,怎么舒服怎么来。

他抬头望向漫天的星星。

海面的风声和浪涛,绵绵不绝,像是大自然放出来的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轻音乐。

坐了一阵子,感觉到腿隐隐传来一丝疲惫。

“回去洗澡?”肖战注意到他轻轻活动脚踝的小动作。

“嗯。”

起身回到屋子。洗澡水提前调好温度,海边湿气重,洗一个温热的澡,浑身都舒坦。

躺在床上之前,王一博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道小小的缝隙。

透过缝隙,还能够看见外面沉沉的夜色,听见遥远又清晰的浪声。

像是大海在轻声说着晚安。

关掉床头的灯,房间陷入柔软的黑暗。

海浪的低鸣变成了天然的白噪音。

没有城市夜里乱七八糟的车流噪音,安安稳稳。

没过多久,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,融进了这片渔村安静的深夜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