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稀落的夜场戏台

闷雷终于破开沉沉的天色,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戏院的青瓦上。

台侧的锣鼓已经调好了调子,胡琴咿咿呀呀的声响穿过喧嚣的后台。柳知妩把药酒瓶子推到桌角,将散乱的水袖理得齐整。膝盖上的钝痛一阵阵往上窜,手腕转动时依旧带着拉扯般的酸麻,她悄悄攥紧袖中的手,将那点痛楚尽数压下去。

扬务匆匆跑过,高声催着角儿登台。

“知妩,该你了。”

柳知妩深吸一口气,敛去眼底所有倦色,踩着绣鞋缓步走上戏台。

幕布徐徐拉开,冷雨的夜风迎面扑来。台下坐满看客,灯火灼灼,尽数落在她一身绚烂的戏衣之上。鼓点落下,水袖翩然扬起,婉转清亮的唱腔顺着雨雾漫开。她唱的是风华绝代的闺阁佳人,眉眼含情,身段流转,将戏中人的喜乐悲欢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
膝盖每一次屈膝下腰,旧伤便钻心地疼。每一个回旋,手腕都在隐隐发抖,有好几次险些握不住手中的折扇。她咬着牙,面上依旧维持着戏台之上温柔的笑意,半分破绽也不肯露出来。

台下掌声阵阵,喝彩声此起彼伏。所有人都沉醉在这一场悲欢离合的戏码里,没有人看见,宽大戏袖之下,她攥得泛白的指节。

一曲终了,满堂欢呼。

柳知妩屈膝行礼,退回到幕布之后。刚离开众人的视线,那股强撑的力气瞬间消散。她踉跄一步,伸手扶住冰冷的木柱,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,唇色褪得几乎透明。

"撑得倒是漂亮。”

一道清冷熟悉的声音从暗处传来。

谢舒恒并没有离开,就站在幕布的阴影里,身上还披着一件薄外套。方才台下,她一直在角落里静静看完整场戏。目光落在柳知妩微微发抖的膝盖,还有藏在袖管、抑制不住轻颤的手腕,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,很快又被淡漠掩去。

柳知妩抬眼,气息还有些不稳,鬓边的珠花随着喘息轻轻晃动。

“师姐,你还没走。”

“下雨,路不好走。”谢舒恒上前一步,递过来一块干净帕子,“台上风光无限,台下硬扛伤痛,值得吗。团长摆明要拿捏你,今日这场戏唱完,也未必能拿到该得的工资。”

雨水敲打着屋顶,哗哗作响。后台大半人已经散去,只剩零星几个打杂的工人。

柳知妩接过帕子,慢慢擦去面上一点浮粉,眼底浮起一层茫然,又迅速化为执拗:“除了唱戏,我什么都不会。退团之后,我还能去哪?”

她从14岁开始就泡在戏班,一身本事全部都耗在这一方戏台。离开这里,前路是一片茫茫迷雾。

谢舒恒沉默片刻,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。昏黄灯光落在她清冷的侧脸,雨声隔绝了外面的尘世喧嚣。

“可也不能就这样任由别人磋磨。”她低声说道,“总有别的路。”

柳知妩淡笑一声,眼中的疲惫再也藏不住,“师姐,我跟你不一样,你除开唱戏还有别的工作,但我没有。”

谢舒恒静了声。

窗外雨势越下越大,将整座新式戏院笼进一片朦胧水雾里。戏台上的锣鼓声已然停歇,只是属于柳知妩的那一场人生大戏,磨难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