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
周五放学的铃声拖长了尾音，喧闹从教学楼里涌出来。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，聊着周末的计划，欢声笑语漫过整条林荫道。

沈时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些。

他刻意拖到大部分人离开，目光一直留意着斜后方的身影。江屿肆合上书本，动作安静，没有和任何人道别，背上书包，独自走出教室。

沈时悄悄跟了上去。

他没有打算上前搭话，只是心底放不下，想远远看着，确认江屿肆平安离开学校就好。

校门口的香樟林外侧，有一条少有人走的窄巷，路灯还没有亮起，大半都隐在树荫投下的阴影里。

江屿肆拐进了那条巷子。

沈时脚步一顿，犹豫片刻，还是跟了过去。

巷子深处，两个男人正等在那里，正是白天去教室找江屿肆的那两个人。

沈时下意识停在巷口的树后，屏住呼吸。

“钱呢？说好这周补齐。”男人抱臂站着，语气带着压迫感，“别跟我们打马虎眼，你母亲的医药费拖不得。”

江屿肆站在对面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可双手攥在身侧，指节泛白。

“还差一点，下周一我一定凑齐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听不出情绪，可沈时能听出底下藏着的疲惫。

“又是下周？”男人嗤笑一声，上前一步，伸手想去抓江屿肆的胳膊，“每次都这么说，今天不能再拖。”

江屿肆侧身躲开。

拉扯之间，他肩头撞上粗糙的墙壁，闷响一声。

躲在树后的沈时心脏猛地紧缩，来不及思考，直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
“你们别碰他！”

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巷口。

江屿肆瞳孔猛地一缩，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时，眼底瞬间浮起一层慌乱，那是沈时从未见过的神色。

“沈时，你过来干什么？快走。”江屿肆语速很快，压低声音，带着急切。

那两个男人打量着突然出现的沈时，挑眉：“这是谁？同学？”

“不关他的事。”江屿肆立刻挡在前面，“有什么事，冲我来。”

“哟，还有同学撑腰？”另一个人笑了笑，语气不善，“既然看见了，那正好，你帮他想想办法？”

沈时攥紧书包带，鼓起勇气开口：“你们不能在这里堵人。”

“小朋友，大人的事，少掺和。”

气氛紧绷着。江屿肆侧过头，飞快地看了沈时一眼，眼神里有焦虑，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无力。他最担心的事情，还是发生了。

他拼命隔绝的黑暗，终究还是被沈时撞见。

江屿肆不再争辩，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几张纸币递过去：“我现在只有这么多，剩下的，我会想办法。放我们走。”

男人数了钱，不甚满意，但也没有继续纠缠，撂下几句警告，转身离开了巷子。

窄巷里终于安静下来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。

江屿肆缓缓转过身，看向沈时。

暮色裹着他，少年脸色苍白，眼底沉沉的，没有一点刚脱身的轻松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很深的疲惫，还有怒意——不是对那两个人，是对着沈时。

“谁让你跟过来的。”他声音很轻，却冷。

沈时喉咙发紧：“我看见他们拉你，我担心你。”

“担心我？”江屿肆扯了扯嘴角，笑意苦涩，“现在看见了？这就是我的世界。不是教室里干净的习题，不是香樟树下的晚风，是无休止的纠缠、欠债、一地烂摊子。”

他往前走近一步，目光牢牢锁着沈时。

“我早就告诉你，别离我太近。你偏不听。”

“今天只是撞见，下次呢？你以为他们是什么好人？万一伤到你怎么办？”江屿肆的声音微微发颤，“沈时，你有安稳的家，不用为钱发愁，你本该安安稳稳读书，拥有干干净净的生活。”

“可我不想看着你一个人扛。”沈时鼻尖发酸，“我可以帮你，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。”

江屿肆轻轻摇头。

“你帮不了。”他看着沈时，一字一句，像在亲手划开两人之间的距离，“你现在的同情和心疼，撑不了多久。等你日复一日看见这些麻烦，迟早会厌烦，会后悔今天走进这条巷子。”

“我不会！”沈时急着反驳。

江屿肆打断他。

“你会的。”

他垂下眼，避开沈时的目光，声音低得几乎融进晚风里。

“沈时，从今天起，别再靠近我了。就当……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。”

说完，江屿肆背起书包，越过沈时，独自走出巷子。

没有回头。

沈时站在原地，留在昏暗的巷子里。晚风卷着落叶打在脚边，巷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
那句“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”，轻飘飘的，却狠狠砸在心上。

他望着江屿肆远去的背影，眼眶发烫。

他以为自己是奔赴而来的救赎，可在江屿肆眼里，他的靠近，只会把干净的他，一同拖进泥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