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九月的热风卷着香樟碎叶，扑进高一（3）班的窗。早读的读书声嗡嗡填满教室，沈时的目光，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后方靠窗的位置。

江屿肆坐在那里。

校服袖口挽到小臂，单手搭在窗沿，侧脸浸在薄阳里，长睫垂落，安静地望着楼下的树。他从不跟着全班早读，永远这样出神，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，独自待在别人碰不到的地方。

“沈时，班主任来了。”同桌胳膊轻轻撞了他一下。

沈时猛地回神，慌忙低下头假装念英语，耳尖发烫。他从开学第一天就留意江屿肆。所有人都说江屿肆性子冷淡，不爱说话，可沈时总觉得，那不是冷漠，是藏在深处的疲惫。

下课铃一响，喧闹瞬间炸开。

沈时攥着皱巴巴的数学错题本，在心底反复演练好几遍，才鼓起勇气走向靠窗的座位。

“江屿肆……能不能帮我看看这道题？”他声音轻轻的。

江屿肆抬眼望过来，目光安静，没有波澜。短暂沉默后，他微微颔首，接过本子。指尖相触的一瞬，沈时触到一片冰凉，像碰了深秋的冷水。

江屿肆低头演算，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滑动。阳光落在他发梢，可沈时隐约看见，他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郁。

“辅助线画错了。”江屿肆用笔尖点在图上，声音低缓，“从这个顶点作垂线，拆分两个三角形。”

沈时凑近，认真听他讲解。周遭同学的吵闹好像被一层膜隔开，全世界只剩下笔尖的声响。

“谢谢你。”沈时接过本子，打算转身离开。

“沈时。”江屿肆忽然叫住他。

沈时脚步顿住，回头。

少年望向他，目光很轻，像一句提前写下的告别：

“以后有不会的题，可以来找我。只是……别离我太近。”

沈时一愣。

风从窗外吹进来，摇晃香樟树叶，光影在江屿肆脸上明明灭灭。他没追问这句话的含义，只当是对方习惯性的疏离，弯了弯嘴角：“好。”

他那时还不懂这句话背后的重量。

以为只是少年别扭的客套，不知道江屿肆早已看清结局——

靠近他的人，最后都会受伤。

他身上背负着无法言说的枷锁，注定没办法长久停在这段干净的校园时光里。

沈时抱着错题本走回座位，心底悄悄藏起一点欢喜。

他以为这只是故事的开端。

却不知道，此刻落在江屿肆身上的秋日阳光，是他们往后许多年里，为数不多、完整又温暖的瞬间。

等到多年以后，沈时再想起这个九月的清晨，才明白江屿肆那句“别离我太近”，不是拒绝，是提前的警告。

可心动一旦破土，就再也收不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