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归乡
江南的春天来得早。
二月末,运河两岸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黄的芽,田垄间的油菜花开成了海。沈清辞和陆临渊的马车沿着官道缓缓南行,一路走走停停,不赶路,也不急着到。每到一处码头便停下来歇一歇,沈清辞下船走走,看看沿岸的民情,和船夫、小贩、田间的农夫聊上几句。陆临渊多数时候待在船舱里看书,偶尔被他拉下船,便站在码头上负着手看风景,等沈清辞聊完了再一起回船。
到村口那日是个午后。
日头暖融融的,照在村头那棵老槐树上。槐树还没发芽,可枝丫上已经鼓出了密密麻麻的灰苞。沈清辞站在村口,看着那条通往河边的小路,路两旁的野花开得星星点点,黄的白的紫的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这空气比京城的干净得多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陆临渊站在他身旁,看着这座小村庄。村头是他去年盖的那间小院,院墙是青砖砌的,院门虚掩着。他走时在院里种的那棵桃树,如今已经长得比人高了,枝头缀满了粉白的花苞,再过几日便要开了。村尾是沈清辞的竹院,院中那片青竹比走时更密了,风一吹便沙沙作响,像是在欢迎他们回来。
两个人站在村口,看着这两座相隔半里路的院子,谁也没有先迈步。
“你住哪边?”沈清辞问。
陆临渊偏头看他,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我那边。”
“你那边就一间房。”
“你那边也没多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容舒展而温暖,像是日头底下晒了很久的棉被。他伸手将陆临渊肩头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花瓣拂去了,动作极轻。
“那便都住。”他说,“你那边住几天,我这边住几天。”
陆临渊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他只是偏了偏头,目光落在村头那棵老槐树上。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,将日光筛成碎金,洒了一地。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往村头的小院走去。
沈清辞跟在他身后,两个人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往前走。路两旁的野花在风里摇晃,远处河上有船夫在唱号子,声音悠长又安然。走到院门口时,陆临渊推开门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。院中的桃树果然快开了,花苞鼓鼓的,粉白的花瓣从花萼里探出头来,像是急着要看这个世界。
陆临渊站在桃树下,仰头看了一会儿。沈清辞走到他身旁站定,也仰头看那满树的花苞。
“今年能吃到桃子吗?”沈清辞问。
“能。”
“你种的,你说了算。”
陆临渊偏头看他。日光透过花苞的间隙落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的。他看了沈清辞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沈清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就在这儿了?”
沈清辞看着他,目光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清朗。他想了想,答得认真。
“就在这儿了。”
陆临渊没有再说话。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,转身往屋里走。沈清辞跟在后面,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。堂屋里的陈设和走时一模一样,石桌上搁着茶壶茶盏,灶台边码着柴火,墙上挂着一顶竹笠。陆临渊走到灶台前,伸手摸了摸灶面,上面落了一层薄灰。他挽起袖子,开始烧水。
沈清辞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陆临渊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。日光从门外照进来,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们还在翰林院值房时,陆临渊也是这样,每天早早到了值房,烧好水沏好茶,等他来。那时候他们都不说话,可那种沉默是暖的。
他走过去,在灶台边蹲下来,帮陆临渊添柴。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,暖融融的。陆临渊低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赶他走。
“水开了。”沈清辞说。
陆临渊将烧好的水沏了两盏茶,端到石桌上。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坐下来,各自端起茶盏。茶是陆临渊从京城带回来的老茶,味道醇厚,回甘悠长。沈清辞喝了一口,觉得这茶比在京城喝到的任何一盏都好。
“陆临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村里的人还认得咱们吗?”
陆临渊偏头看了看院外。院门口探进来两个小脑袋,是隔壁邻居家的孩子,扒着门框往里看。看见陆临渊的目光扫过来,两个孩子缩了回去,可没过一会儿又探出头来,咯咯笑着跑开了。
“认得。”陆临渊说。
沈清辞笑了一声。他放下茶盏,起身走到院门口,朝那两个跑远的孩子招了招手。孩子们犹豫了一下,慢慢挪过来。沈清辞从袖中摸出两块饴糖递过去,孩子们接了糖,笑嘻嘻地跑了。
他转身回院时,陆临渊正站在桃树下,仰头看着那些花苞。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将他的眉目映得格外柔和。沈清辞走过去,站在他身旁。
“陆临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每天早晨,我来敲你的门,喊你去集市。”
陆临渊偏头看他,目光里有一丝无奈。
“不去。”
“你答应过陪我过日子的。”
陆临渊没有接话。他只是偏了偏头,将目光重新落在满树的花苞上。风吹过来,将枝头的花苞吹得轻轻摇晃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明天早上,别太早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声。那笑声在院子里回荡,惊得枝头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。他伸手将陆临渊肩头一片落花拂去了,指尖在他肩上停了一瞬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让你多睡会儿。”
那天夜里,两个人坐在院中纳凉。桃树的枝丫在头顶撑开一片浓密的影,月亮从枝叶间漏下来,洒了一地碎银。沈清辞躺在竹榻上,摇着蒲扇。陆临渊坐在旁边的石凳上,剥着花生。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,说的多是些琐碎的事——村里谁家的鸡下了蛋,河边哪处的鱼多,后山的笋什么时候能挖。
“陆临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郑明远如今怎么样了?”
陆临渊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。他将那颗剥好的花生米丢进嘴里,慢慢嚼了嚼。
“上次来信说,升了北境宣抚使。”他说,“做得不错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他躺在竹榻上,看着天顶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满院银白。他摇着蒲扇,扇出的风带着槐树叶子的清香,吹在陆临渊身上。陆临渊偏过头看他,目光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柔和。
“沈清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
沈清辞摇扇子的手停了。他偏头看向陆临渊,月光下陆临渊的面容安静而坦然。沈清辞想了想,答他。
“不后悔。”
陆临渊看着他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月光里慢慢地淌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将手边的蒲扇拿起来,给沈清辞那边扇了几下。风带着他的气息拂过来,沈清辞闭着眼,觉得这春夜的风比什么都好。
(第十八章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