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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 三城血书

陆临渊说要一起去江南,可最终还是没能成行。

他们动身的前一夜,北境忽然来了急报。北狄可汗虽在平谷一战中损兵折将,可退回漠北之后休整了一冬,开春后又纠集了残余部众,在边境上蠢蠢欲动。贺延昭的斥候送回密报,说北狄这次来得比去年更凶,可汗的亲弟弟呼延赤那虽然死了,可汗本人还在,他重新整顿了部众,号称十万铁骑,准备再次南侵。

军报是半夜送到的。沈清辞被亲兵叫醒时,陆临渊已经站在营房外了,手里攥着那份军报,面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。沈清辞披衣出来,接过军报看了一眼,心沉了下去。北狄可汗这次是倾巢而出,漠北各部落被他一并裹挟南下,声势比去年更大。而北境三城的守军加起来不到两千,粮草也只够吃到开春。

“江南的粮仓必须去。”沈清辞将军报递还给陆临渊,“可北境也必须有个人守着。”

陆临渊看着他,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将他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。他沉默了片刻,开口。

“我去江南。”

沈清辞摇头。

“你去北境。”他说,“三城的防线是你布的,贺延昭听你的。北狄可汗用兵的路数你比我熟。”

陆临渊看着他,目光沉沉的。

“你伤刚好。”

“所以我去江南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稳,“江南的路我熟,靖王的旧部我打交道比你有经验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去了江南,那些人未必肯跟你谈。你是首辅,他们怕你。我是御史,他们至少肯听我说两句。”

陆临渊沉默了很久。夜风从北面刮过来,带着戈壁滩上粗粝的沙砾,将两个人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。他偏过头,看向远处黑沉沉的旷野,那里是北狄的方向。

“沈清辞,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一个人去江南,若出了事……”

“你替我挡了十几年刀,这回轮到我替你挡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声音很平,“你去守三城,我去筹粮。各司其职,谁也别拖累谁。”

陆临渊盯着他看了很久。月光下他的面容平静如水,可沈清辞看见他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偏过头,目光重新落在旷野尽头。

“三城若破了,”他开口,声音很淡,“你就不用回来了。”

沈清辞笑了一声。他伸手,将陆临渊袖中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然后将自己的手覆上去。掌心相贴,陆临渊的手冰凉,沈清辞的手温热。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,在夜风里停了片刻。

“三城不会破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守得住。”

他松开手,转身往营房走。走了几步又停住,偏过头来看了陆临渊一眼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朗。

“陆临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等我回来。”

陆临渊站在月光里,看着他。他没有点头,也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偏了偏头,将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,看了很久。

“活着回来。”他最终说了这一句。

第二日一早,两人在云中郡城外分道扬镳。陆临渊北上三城,沈清辞南下江南。一个往北,一个往南,两匹马背道而驰,越走越远。

沈清辞走出十几里地,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。北方的官道上,陆临渊的马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,正往天际线上移动。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攥了攥缰绳。掌心里那枚玉坠温温地硌着,他低头看了一眼,玉面上的那只鹤在晨光里莹莹泛白。

他夹紧马腹,策马南行。

江南的路走了半个月。

沈清辞到淮安时已是二月初,运河两岸的柳树还没发芽,风里却已经有了春天的湿意。他没有惊动地方官府,只带了两个随从,扮作寻常布商住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。当夜他便去了城东的一处粮行,那是靖王旧部在淮安的据点之一。

粮行的掌柜姓刘,四十来岁,面容精瘦,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。沈清辞报了身份,刘掌柜先是一惊,随即堆上笑脸,拱手作揖,满口“沈大人光临小店蓬荜生辉”。可沈清辞说明来意之后,刘掌柜的笑脸僵住了。

“沈大人说的是什么粮仓,小的实在听不懂。”

沈清辞将一张纸条放在桌上,推到刘掌柜面前。纸条上写着粮仓的位置和守将的名字。刘掌柜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
“沈大人,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东西您从哪来的?”

“靖王已经倒了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平,“你们守着那批粮食,等着谁来取?可汗的人?还是靖王的儿子?”

刘掌柜的脸色白了白。靖王虽死,可靖王的儿子被软禁在封地,靖王旧部群龙无首,各怀心思。粮仓虽大,可粮食不能生钱,光靠他们这些人守着,早晚是坐吃山空。沈清辞看准了这一点。

“这批粮食,朝廷征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按市价折银给你们,银子一次性付清。你们拿了银子,散伙也好,做正经生意也好,朝廷不追究。”

刘掌柜沉默了很久。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条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又敲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抬起头来。

“沈大人,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。得跟其他几位掌柜商量。”

“我等你三天。”沈清辞说。

三天后,刘掌柜给了答复——靖王旧部同意交出粮仓,但要朝廷出具赦免文书,保证不追究他们从前替靖王做的事。沈清辞当场写了文书,盖了自己的印,又让随从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请周砚补内阁大印。半个月后,大印到了,粮仓也开了。

二十万石粮食,装了满满三百条粮船,从运河出发,北上运往北境。沈清辞亲自押送第一批粮船。船队出发那日,淮安码头人山人海,百姓听说这批粮食是运往北境赈济灾民的,自发来帮忙装船。沈清辞站在船头,看着岸上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,忽然想起那年北地雪灾,陆临渊深夜放在他门口的那份密报。

那一次,是陆临渊在暗处替百姓做事。这一次,轮到他了。

粮船北上走了二十天。进入北境那日,沈清辞站在船头,远远看见岸上有一支骑兵在等着。为首那人骑一匹黑马,玄色劲装,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醒目。

是陆临渊。

船靠岸时,陆临渊已经等在码头上了。他翻身下马,走到船边。沈清辞从船头跳下来,脚踩在冻硬的河岸上,溅起一片碎冰。两个人站在码头边,北境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冷得刺骨。

“粮到了。”沈清辞开口,嗓子被风吹得有些哑。

陆临渊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。他瘦了,颧骨比走时高了些,可眼睛还是亮的。陆临渊看了他片刻,偏过头,目光落在身后那三百条粮船上。

“多少?”

“二十万石。”

陆临渊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从粮船收回来,重新落在沈清辞脸上。他的目光里有东西在慢慢淌,深而沉,可沈清辞看得分明。

“三城呢?”他问。

“没破。”陆临渊说,“北狄可汗听说粮草到了,退兵了。”

沈清辞站在码头边,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。他这一个月日夜兼程,从淮安到北境,两千多里水路,几乎没怎么合过眼。此刻听见“三城没破”四个字,他觉得整个人都松了下来。
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发飘。

陆临渊看着他,忽然伸出手,将他肩头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碎冰拂去了。动作极轻,像是做惯了的事。沈清辞偏头看着那只手,忽然觉得眼眶发酸。他偏开脸,不想让陆临渊看见。

“陆临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三城守住了,粮也到了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“咱们是不是可以回家了?”

陆临渊的手停在他肩侧,微微顿了一下。他偏过头,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。北境的旷野一片苍茫,雪还没有化尽,可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。

“可以了。”他说。

沈清辞转过头来看他。两个人站在码头边,北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将两个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。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,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
沈清辞忽然伸手,将陆临渊的手握住了。陆临渊的手冰凉,他将那只手拢进自己掌心里,一点一点地焐热。码头上人来人往,将士们忙着卸粮,百姓们围在岸边看热闹。没有人注意到码头边站着的这两个人。

“回家。”沈清辞说。

陆临渊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
“好。”

(第十六章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