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弃子之议
沈清辞的伤养了半个月才勉强能下地走动。
那些日子里陆临渊一直住在隔壁。说是隔壁,其实就是同一间营房用一道布帘隔开。沈清辞夜里伤口疼得睡不着时,总能听见帘子那边传来翻书的沙沙声,或是炭火被拨动的轻响。陆临渊从不主动过来,可沈清辞只要轻轻咳一声,帘子那边便会停下手里的动静,过一会儿,一杯温水便从帘子底下递过来。
沈清辞接过水,喝完搁在榻边,帘子那边便又响起翻书的声音。两个人隔着那道布帘,各自躺在榻上,听着北境的风雪声。有一回沈清辞半夜醒来,听见帘子那边传来极轻极轻的呼吸声,绵长而均匀。他侧耳听了很久,确认陆临渊终于睡着了,才翻了个身重新合眼。
伤好得差不多那日,京城来了急报。
沈清辞正坐在榻边由军医换药,陆临渊从外面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折子。他的面色比平日更沉了些,眉心那道纹路紧锁着。沈清辞看了他一眼,将军医打发出去,接过折子展开看。
折子是周砚写来的。北狄虽然退了,可北境三郡经过这一场兵祸,元气大伤。三城虽保住了,可周边十几座村镇被北狄残部劫掠一空,数万百姓流离失所。更要命的是,北境粮仓在战乱中毁了大半,今冬明春青黄不接,若朝廷不能及时调拨粮草,北境三郡饿死的人恐怕比战死的还多。
沈清辞看完折子,沉默了很久。他将折子搁在膝上,偏头看向窗外。窗外大雪纷飞,将三城笼在一片白茫茫里。城中炊烟稀稀落落的,许多人家已经断了粮。
“粮草还够多久?”他问。
陆临渊站在窗边,背对着他,看着窗外的雪。
“三城守军够吃到开春。”他说,“百姓不够。我算过了,按现在的存粮,到正月末就要断粮。”
沈清辞攥着折子的手指微微发白。他想起前日去城中巡视时看见的情景,街巷里到处是衣衫褴褛的百姓,面黄肌瘦,见了官差便扑上来磕头讨粮。他开仓放了几次粮,可仓里的粮食像漏斗里的沙子,眼看着往下掉。
“京城能拨粮吗?”他问。
陆临渊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他的目光很平静,可沈清辞觉得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。
“京城也没有余粮了。”陆临渊的声音很淡,“去年北境雪灾拨了一批,今年靖王案又抄没了一批家产充公,国库早就空了。周砚在信里说,户部翻遍了账册,最多凑出五万石粮食。”
五万石。北境三郡的百姓加上守军,少说也有二十万人。五万石粮食分到每人手里,连半个月都撑不到。
沈清辞盯着膝上的折子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南边。靖王倒了之后,他从前囤积在江南的粮仓被朝廷抄没了大半,可还有几处隐秘的仓窖没有查到。他记得当年查漕运时,有一批粮船在淮安卸货后去向不明,账册上写的是“损耗”,可实际上那些粮食被运到了靖王在南边的几处私仓里。
“靖王在南边还有粮仓。”他开口,“我查漕运时见过账册,至少有二十万石粮食藏在江南几处私仓里。”
陆临渊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波动。
“那些粮仓的位置我知道。”沈清辞继续说,“只要能调出来,北境的粮荒就能解。”
陆临渊沉默了很久。他偏过头,重新看向窗外。雪越下越大了,将窗台堆得厚厚的。他站在窗前,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,久到沈清辞以为他在走神。
“沈清辞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,“你知道那批粮食现在在谁手里吗?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靖王倒了,可靖王的旧部还在。”陆临渊的声音很淡,“那些粮仓的位置,靖王的人比你更清楚。你若是去动那批粮食,靖王旧部必然拼死反扑。到时候北境粮荒未解,南边又起兵祸,大启就真的完了。”
沈清辞攥着折子,指节发白。
“那怎么办?”他问,“看着北境百姓饿死?”
陆临渊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他的目光沉而静,像是深冬湖面下暗涌的水流。他走到榻边,在沈清辞面前蹲下来,平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还有一个法子。”他说。
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觉得心里一沉。他认得陆临渊这个眼神,那年在朝堂上陆临渊提议放弃三城时,也是这个眼神。平静,冷峻,底下压着某种决绝。
“什么法子?”他问,声音有些紧。
陆临渊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伸手将沈清辞膝上那份折子拿起来,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上面一行小字。沈清辞低头去看,那是周砚附在折子末尾的密报,写的是朝中有人提议放弃北境三郡,将防线南移至平谷。理由是——北境三郡经过兵祸,已成废墟,守住也没有意义。不如收缩兵力,集中粮草保障平谷以南的富庶之地。
沈清辞盯着那行字,瞳孔骤缩。
“谁提的?”
“户部尚书和兵部侍郎联名。”陆临渊的声音很平,“背后站着谁,你猜得到。”
沈清辞攥紧了拳头。他当然猜得到——靖王虽死,可靖王在朝中安插的人还没有拔干净。那些人此刻跳出来提议放弃北境三郡,明面上是为了节省粮草,暗地里是要借北狄的手替靖王报仇,顺便让陆临渊和沈清辞背上“弃土”的骂名。
“你答应了吗?”他问。
陆临渊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讽意。
“我若是答应了,此刻便不会站在这里。”
沈清辞松了口气。可他知道,陆临渊没有答应,不代表朝中没有压力。周砚的密报里说得很清楚,户部尚书和兵部侍郎联名上书,永安帝虽然留中不发,可态度暧昧。若北境的粮荒再持续下去,朝中主弃派的声音只会越来越大。
“所以你说的法子,”沈清辞开口,声音低下来,“是什么?”
陆临渊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,递到沈清辞面前。沈清辞接过来展开,上面是陆临渊的字迹,写着几个名字。是靖王在南边几处私仓的守将,还有粮仓的具体位置。
“你什么时候查到的?”沈清辞抬头看他。
“三年前。”陆临渊的声音很淡,“查漕运的时候顺藤摸瓜查到的。”
沈清辞攥着那张纸条,指节发白。三年前陆临渊就查到了靖王的私仓,可他一直没有动。因为那时候靖王还没倒,动了私仓便是打草惊蛇。后来靖王倒了,他也没有动,因为那批粮食在靖王旧部手中,贸然去取只会引发兵变。
可现在不同了。北境粮荒迫在眉睫,朝中主弃派虎视眈眈,若不赶紧解决粮草问题,北境三郡便真的要被放弃了。
“我去。”沈清辞开口。
陆临渊看着他,目光沉沉的。
“你伤还没好。”
“伤好得差不多了。”沈清辞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,“江南的路我熟,靖王的旧部我也打过交道。我去比你去合适。”
陆临渊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站在榻边,低头看着沈清辞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将窗纸映得灰白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。
“一起去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。
“你走了,北境的事谁管?”
“贺延昭。”陆临渊的声音很平,“他是老将,守得住。粮草的事,我跟你一起去办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一只火盆的距离对视着,炭火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。沈清辞忽然想起那年南巡,陆临渊也是这样,当朝反对他南巡,私下却调了暗卫随行。可这一次不同——这一次陆临渊没有反对,他说的是“一起去”。
“陆临渊,”沈清辞开口,“你信我?”
陆临渊看着他,目光里有东西在炭火的光里慢慢淌。他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,只是偏了偏头,将目光落在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上。
“北境的事,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做得比我好。”
沈清辞攥着那张纸条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定了下来。他看着陆临渊的侧脸,看着那道被炭火映得明明灭灭的轮廓,忽然开口。
“那便一起去。”
陆临渊偏过头来看他,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暖意,像是冬日里化开的第一片雪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,转身去收拾行装。
沈清辞坐在榻边,看着陆临渊在屋里走动的背影,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张纸条。纸条上的字迹瘦硬,力透纸背。他将纸条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,与那枚玉坠放在一处。玉坠温润,纸页轻薄,两样东西叠在一起,贴着他的心口。
窗外大雪纷飞,将北境三城笼在一片白茫茫里。城中炊烟稀落,可城头的战旗还在风雪里飘着,倔强而沉默。
(第十五章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