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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双帅之争

北境的路比沈清辞记忆中更荒凉。

出京半月,越往北走,风里的沙砾越粗粝。官道两旁的村庄十有七八是空的,偶尔看见几个佝偻的身影在田里刨食,面黄肌瘦,衣不蔽体。沈清辞骑在马上,一路看一路沉。北狄还没打过来,北境三郡的百姓已经先被穷困和恐惧掏空了。

到云中郡那日是个阴天,灰蒙蒙的云压得极低。沈清辞在宣抚使司衙门里见到了北境驻军的几位将领。为首的叫贺延昭,四十来岁,面容粗犷,颧骨上有一道旧刀疤,是镇守北境二十年的老将。他见沈清辞来,拱手行了个军礼,面色不冷不热。

“沈大人,”贺延昭开口,声音洪亮,“朝廷的方略末将看过了。末将不敢苟同。”

沈清辞在案前坐下来,看着这位老将:“贺将军有何高见?”

“高见不敢当。”贺延昭站在地图前,手指点着桑干河一线,“北狄铁骑南下,来势汹汹。末将以为,当集重兵于桑干河一线,背水一战,将北狄挡在河北。若放他们过河,北境三郡便无险可守。”

沈清辞看着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位置,没有立刻说话。贺延昭的法子稳妥,背水一战,以逸待劳,守住桑干河便守住了北境的咽喉。可这个法子也有一个致命的缺陷——北狄铁骑的速度太快,若强攻桑干河不下,他们可以分兵绕道,从上游浅滩处渡河,届时大启主力被牵制在正面,侧翼便门户大开。

“贺将军,”沈清辞开口,声音很平,“若北狄分兵绕道呢?”

贺延昭顿了一下:“末将会派斥候盯住上游。”

“北狄可汗用兵如神,斥候未必盯得住。”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手指沿着桑干河往上划了一段,停在一个叫“柳林渡”的地方,“这里。北狄若分兵,必从柳林渡过河。此处水深不足三尺,铁骑可以涉水而过。贺将军若把主力都压在正面,柳林渡便是一道空门。”

贺延昭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,面色沉下来。他没有立刻反驳,只是偏过头,打量了沈清辞一眼。这个从京城来的御史,比他想象中更懂用兵。

“沈大人的意思是?”

“我的意思,不在这里。”沈清辞的手指从柳林渡移开,往南划了很长一段,停在桑干河下游一个叫“平谷”的地方,“在这里。放北狄进来,让他们以为桑干河防线是空的。等他们全军渡河之后,我们从平谷截断他们的退路,关门打狗。”

贺延昭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他盯着地图上那个位置,看了很久,声音沉下来:“沈大人可知道,若此计不成,北境三郡便拱手送人了?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平,“可若此计成了,北狄十年之内再无南侵之力。”

贺延昭沉默了很久。营帐里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声响。他抬起头看向沈清辞,目光里有审视,有犹疑,也有一丝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沈大人,”他终于开口,“这个战法,是你想出来的?”

沈清辞看着他,没有犹豫:“是。”

他答得干脆。可在他答出那个“是”字的瞬间,他忽然想起陆临渊。这个战法是陆临渊想出来的,他只不过把它带到了北境。陆临渊在朝堂上不能说,他便替他说。陆临渊不能来北境,他便替他来。

贺延昭又沉默了一会儿,最终点了点头。他是老将,懂得兵行险着的道理。沈清辞的方略虽然冒险,可若成了,确实是毕其功于一役的上策。他答应配合。

接下来一个月,沈清辞几乎没怎么合过眼。他跟着贺延昭巡视防线,从桑干河到平谷,每一处隘口、每一段河道、每一个可以设伏的山谷,他都亲自走了一遍。他在军中与将士同吃同住,啃干粮喝凉水,夜里裹着军毯睡在帐中。北境的秋风刮得人脸生疼,他的嘴唇裂了口子,手背上全是冻疮。

可他心里是踏实的。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在替陆临渊守住这道防线。陆临渊在京城调度粮草、稳住朝局,他在这里督战、部署、等北狄入网。两个人一南一北,隔着千里,却像是在并肩作战。

九月中,北狄大军果然渡过桑干河。

战报传到云中郡那日,沈清辞正在城头巡视。贺延昭拿着军报跑上来,面色铁青:“北狄主力已过河,前锋距此不足三百里!”

沈清辞接过军报看了一眼,面色不变。他在城头站了一会儿,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。风从北面刮过来,带着戈壁滩上粗粝的沙砾。

“按计划行事。”他说。

贺延昭领命去了。沈清辞独自站在城头,手攥着胸口那枚玉坠。玉坠被他这些日子贴身戴着,已经焐得温润发亮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玉面上刻着的那只鹤在日光下莹莹泛白。

“陆临渊,”他低声开口,声音被风卷走,“开始了。”

接下来的日子是沈清辞这辈子打过的最硬的仗。

北狄铁骑深入大启腹地,势如破竹。他们以为桑干河防线空虚,大启主力不堪一击,一路上烧杀抢掠,长驱直入。可他们没有发现,大启的军队并没有溃散,而是化整为零,隐入了两侧的山林之中。贺延昭按沈清辞的部署,将主力分散在平谷四周的山谷里,只等北狄全军渡过桑干河,便从后方截断退路。

沈清辞跟着贺延昭在中军帐中,昼夜盯着战报。北狄前锋已经过了平谷,正在向南推进。他们的补给线拉得越来越长,粮草辎重在后,前锋在前,中间的空当越来越大。

“再等一等。”沈清辞说。

贺延昭看着他,目光里有焦灼,有犹豫,可最终没有反驳。他按住了急于出战的部将,将主力继续隐蔽在山谷中。

十月末,北狄主力全部渡过桑干河。他们的补给线从桑干河一直延伸到平谷以南,前后绵延数百里,中间只有少量兵力护卫。沈清辞站在地图前,看着斥候送回来的最新军报,将手中那枚玉坠握了握。

“就是现在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稳。

贺延昭拔剑出帐,一声令下。隐伏在山谷中的大启主力从两侧杀出,直扑北狄补给线。北狄前锋已经推进到平谷以南,忽然听说后路被截,军心大乱。可汗急令回师,却发现自己已经陷入大启军队的包围之中。

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。

沈清辞没有亲临前线。他留在云中郡的指挥帐中,一连接一封地接收战报。每一封战报都让他攥紧玉坠的手指更用力一分。贺延昭在平谷血战,大启将士以逸待劳,将北狄铁骑分割包围,逐个击破。北狄可汗率残部突围北逃,被贺延昭率轻骑追至桑干河畔,几乎全军覆没。

第四日,战报送回云中郡:北狄主力尽灭,可汗仅率数十骑逃回北境。

沈清辞坐在帐中,看着那份战报,看了很久。帐外的将士们欢呼声震天,有人冲进来报捷,有人跪下来磕头。沈清辞坐在原处,掌心里攥着那枚玉坠,玉面被他攥得发烫。他低下头,将玉坠贴在胸口,心跳一下一下撞在玉面上,沉重而有力。

他赢了。陆临渊的方略赢了。

当夜,沈清辞在帐中写捷报。他写得很慢,一字一句地斟酌。写到一半,他忽然搁下笔,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的纸,另写了一封信。信是给陆临渊的,只有一句话。

“北境守住了。等你来。”

他把信折好,交给亲兵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。然后他重新拿起笔,将捷报写完,封好,一并送走。

做完这些,他独自走出帐外。北境的夜空干净得像一块深蓝色的布,星星密密麻麻地缀在上面。他站在帐外,手攥着玉坠,仰头看着满天星斗。风从北面刮过来,冷得刺骨,可他心里热乎乎的。

“陆临渊,”他对着夜空轻声开口,“你看到了吗?”

没有人回答。可沈清辞觉得那满天星斗像是陆临渊的眼睛,安静地注视着他。

(第十二章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