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双璧同辉
永安帝的寿宴定在六月初八。
满朝文武为此忙了整整两个月。这是靖王案结后的第一个万寿节,新帝格外看重,早早下旨要大办。礼部拟了仪程,光是与宴的名单便改了七遍。沈清辞的名字添了又删、删了又添,最后还是永安帝亲自朱批了一句“沈清辞必到”,礼部这才不敢再动。
消息传到江南时,沈清辞正在院中给桃树浇水。
他离开京城已经大半年了。靖王案结后,他便递了辞呈,三上表,永安帝才含着泪准了。陆临渊比他早三个月辞官,两人一前一后回了江南,住进了这座小院。日子过得清静,除了每半月京城来的邸报和书信,他们与朝堂几乎断了往来。
可这次寿宴不同。
随信来的还有永安帝的一道手谕,字迹比平日的圣旨随意些,末尾写着一句:“两位爱卿若不来,朕的寿宴便少了一半的意思。”沈清辞看了那行字,将信递给陆临渊。陆临渊接过去看了,搁在石桌上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“去吗?”沈清辞问。
陆临渊看着院中那棵桃树。桃树今年开了第一茬花,粉白的花朵缀满枝头,风一吹便落一地。他看了很久,将茶盏放下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顺便把慈幼局的事跟周砚当面交代一下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他知道陆临渊心里在想什么——那棵桃树开了花,可种树的人要回京城了。他偏头看了看陆临渊的侧脸,日光落在他的鬓角上,白发比在朝中时更多了些,可神色比从前松快了许多。
“那就去。”
六月初,两人启程北上。
马车走的是运河水路,沿途停靠了几个码头。每到一处,沈清辞总要下船走走,看看沿岸的民情,和船夫、小贩、田间的农夫聊上几句。陆临渊多数时候待在船舱里看书,偶尔被他拉下船,便站在码头上负着手看风景,等沈清辞聊完了再一起回船。
有一回在淮安码头,沈清辞和当地一个老农聊得忘了时间,回到船上时天已经擦黑了。他掀开船舱帘子,看见陆临渊坐在窗边,面前的小桌上搁着两碗面,一碗已经吃完了,一碗还满着,用一只粗瓷碗倒扣着保温。见他进来,陆临渊头也没抬,只说了句“面要坨了”。
沈清辞坐下来,掀开碗盖,面果然还温着。他吃了两口,忽然觉得比码头上那些馆子里的饭食好得多。他偏头看陆临渊,那人正低头看书,烛光映着他的侧脸,安安静静的。沈清辞看了他一会儿,低头继续吃面。
到京城那日是六月初七,寿宴前一天。
马车从城门入,沈清辞掀开车帘往外看。京城比他离开时更热闹了,长街两侧商铺鳞次栉比,行人摩肩接踵。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,像是离开了很多年。陆临渊坐在他旁边,也往外看了一眼,面色平静。
“变了不少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认得路吗?”
陆临渊偏头看他,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我比你熟。”
马车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宅子前,是陆临渊离京前置下的。宅子不大,两进院落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两人歇了一夜,第二日一早便往宫里去。
寿宴设在保和殿。
殿中摆了百余席,满朝文武齐聚。沈清辞和陆临渊并肩走进殿门时,殿中的喧哗声明显静了一瞬。无数目光投过来,有惊讶的,有感慨的,有热络的,也有复杂的。沈清辞走在陆临渊身侧,目不斜视。他感觉到陆临渊的步子比平日慢了些,像是特意跟他保持同步。
入席后,两人坐在相邻的位置,是永安帝特意安排的。刚坐下不久,便有人过来敬酒。郑明远第一个走过来,举杯深深一揖。
“沈大人、陆先生,学生敬二位。”
沈清辞举杯回敬。陆临渊也端起酒杯,微微颔了颔首。三人饮尽杯中酒,郑明远看着他们,目光里是掩不住的感慨。
“两位先生气色都比从前好了。”
沈清辞笑了笑:“江南水土养人。”
郑明远退下后,又有几个旧相识过来寒暄。沈清辞一一应酬着,陆临渊则多数时候只举杯示意,并不多言。沈清辞注意到,每当有人提到“首辅”二字时,陆临渊的眉尖会微微动一下,然后淡淡地纠正:“陆某已不是首辅了。”几次之后,来敬酒的人便都改了口。
宴至中途,永安帝忽然开口。
“今日万寿节,朕有一事要问二位爱卿。”皇帝的声音不大,可满殿顿时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向御座方向。永安帝看着沈清辞和陆临渊这一席,目光里带着笑意,“沈清辞,你当年南巡查办漕运、又弹劾靖王,为民请命,百姓称你‘沈青天’。陆临渊,你辅政十余年,平定靖王、推行新政,为朕稳住了这片江山。你们二人,一个得民心,一个得天下心。朕今日倒要问一句——朕该赏谁?”
满殿寂静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一席。
沈清辞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他偏头看向陆临渊,陆临渊也正看着他。两个人在满殿文武的注视下对视了一瞬。那目光极短,可沈清辞看见陆临渊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然后两个人同时开口。
“赏他。”
沈清辞说的是“赏他”,指的是陆临渊。陆临渊说的是“赏他”,指的是沈清辞。
两个声音叠在一起,清清楚楚地落在金殿上。满殿愕然,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永安帝也怔了一下,然后笑了起来。皇帝的笑声在大殿里回荡,将那些窃窃私语都压了下去。
“好,好。”永安帝抚掌而笑,“朕就两个都赏。沈清辞领太子少保衔,仍兼御史台顾问。陆临渊领内阁顾问,不必坐班。二位爱卿——”
皇帝顿了一下,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。
“朕只望你们,往后不管在朝在野,都别忘了彼此。”
这话说得意味深长。沈清辞觉得耳根有些热,偏头看了陆临渊一眼。陆临渊面色如常,端端正正地朝御座方向举了举杯,可沈清辞注意到他握杯的手指比方才紧了些。
“臣领旨。”陆临渊说。
“臣领旨。”沈清辞也说。
两人同时将杯中酒饮尽。放下酒杯时,两人的目光又撞在一起。沈清辞看见陆临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极轻极轻,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他别开脸,将空酒杯搁在案上,可搁的时候手偏了半寸,杯子差点滑出去。陆临渊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杯脚,指尖碰到他的手指。
“小心。”陆临渊低声说。
“知道。”沈清辞低声回。
两人收回手,各自坐正。殿上的喧哗又起来了,丝竹声重新响起。沈清辞端坐着,面前摆着酒菜,可他觉得满殿的热闹都离他很远。他偏头看向身侧的陆临渊,日光从殿外照进来,落在他们之间的案上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,挨得很近。
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也是在这座大殿里,他们第一次朝会。那时候他刚入御史台,陆临渊刚入内阁,两人各站一边,隔着满殿文武遥遥对视。他记得自己当时看着陆临渊,心里想的是——这个人,早晚我要参倒他。
二十年过去了,他参了他无数次,他驳了他无数次。可此刻他们并肩坐在这里,满殿文武看着他们,永安帝笑着说出“别忘了彼此”。沈清辞低头看着案上的酒杯,忽然觉得这二十年,过得真快。
寿宴散时已是午后。永安帝先起驾回宫,百官依次退殿。沈清辞和陆临渊并肩走出保和殿,站在殿外的玉阶上。日头偏西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殿前的广场上,百官三三两两地走着,有人朝他们这边张望,却没有人过来打扰。
沈清辞站在玉阶上,看着远处宫墙外连绵的殿宇。日光照在琉璃瓦上,明晃晃的一片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这宫里的空气和江南的到底不一样,带着檀香和墨汁的气息,厚重而熟悉。
“陆临渊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方才为什么说‘赏他’?”
陆临渊偏头看他,目光在夕光里显得格外安静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。
“你该得的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陆临渊微微摇了摇头。他将目光移回远处的殿宇上,声音很淡。
“我做的那些事,多数人不知道。不知道便不必赏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夕光落在陆临渊的侧脸上,将他的眉目映得格外柔和。他忽然想起那年上元,陆临渊指着远处初绿的山峦说“以后这天下咱俩一起守”。那时候他以为这话只是一句少年意气,可后来他们真的守了二十年。一个在明处,一个在暗处。一个得了万民伞,一个得了骂名。
“陆临渊,”沈清辞开口,声音很平,“你得的,比万民伞重。”
陆临渊偏头看他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夕光里慢慢淌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偏了偏头,将目光重新落回远处的殿宇上。两个人并肩站在玉阶上,看着满城夕光。
过了很久,陆临渊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那年上元,我跟你说以后这天下咱俩一起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在殿上,陛下说别忘了彼此。”陆临渊偏过头来看他,夕光落在他的眼睛里,将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眸子映得格外清亮,“我想了想,守这天下和记住你,其实是一回事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。陆临渊也没有等他回答,说完便转身往玉阶下走。他的袍角拂过石阶,背影在夕光里拉得很长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。走了十几级台阶,陆临渊忽然停住脚步,微微偏过头来。
“还不走?”
沈清辞笑了一声,快步跟了上去。两个人并肩走下玉阶,穿过广场,走出宫门。宫门外长街热闹,行人熙攘。他们走在人群里,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不起眼的中年人。沈清辞偏头看着身旁的陆临渊,夕光将他的鬓角白发映成了暖金色。
他忽然伸手,将陆临渊的手握住了。
陆临渊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,又抬头看了看沈清辞。沈清辞面色如常,目光落在前方的长街上,像是握他的手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陆临渊没有挣开,只是将目光也移向前方,步子放慢了些。
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,走在京城傍晚的长街上。夕光落在他们身上,将两道影子拖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有风吹过,路边的槐花落下来,落了满肩。沈清辞伸手替陆临渊拂去肩头的花瓣,拂完了手没收回来,顺势搭在了他的肩上。
“陆临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回家吧。”
陆临渊偏头看他。两个人站在长街的夕光里,四周是熙攘的人群和喧闹的市声,可他们之间安静极了。陆临渊看着沈清辞的眼睛,看了很久,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“好。回家。”
两个人转身往城外的方向走去。长街尽头的城门在夕光里泛着暖金,出了城门便是运河码头。明日的船,后日便可到江南。院中的桃树该浇水了,菜地里的草也该拔了。那些琐碎的日子在等着他们,不紧不慢。
沈清辞走在陆临渊身侧,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,在青石路面上交叠着,往前延伸,一直延伸到城门外的远方。
(第九章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