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烛摇
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秦贞被五儿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
沐浴,更衣,束发,戴冠。
那身大红婚服是礼部赶了半月工制出来的,正红的底,金线绣的五爪蟒纹,袖口滚了一圈暗金的云雷纹。
五儿替他系好玉带,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会儿,嘴巴张了张,憋出一句:“督公……真俊。”
秦贞从铜镜里看了自己一眼,没说话。
他低头整了整袖口,忽然问:“他那边呢?”
五儿知他问的是谁,赶紧回话:“陛下那边也好了,礼部的人说陛下晨起就试了衣裳,看了一眼就放回去了,继续批折子。”
秦贞笑了一声。
是那人的脾气。
他从镜中收回目光,推门出去。
日光落在那身大红上,像着了火。
太和殿前百官列班,使节云集。
红绸从宫门一路铺到殿前,灯笼挂了上千盏。
秦贞站在殿前等着,日光晒在背上,他感觉到有汗顺着脊背往下淌。
他这辈子在朝堂上站过无数次,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——手心是湿的。
殿门开了。
晏筠之从后殿走出来。
秦贞抬起头。
日光落在那人身上,秦贞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口。
晏筠之穿着和他同一匹料子裁出的婚服,正红的底,金线的龙纹——五爪,胸前那龙头正对着他的方向。
金丝翼善冠束发,冠上嵌着一块红宝石,日光下熠熠生辉。
他没有笑,甚至没有看任何人,可他从殿门走到御阶的每一步,都像踩在所有人的目光上。
那些使节里有见过无数美人的,此刻也静了一瞬。
不是因为礼数,是因为确实看住了。
秦贞看着晏筠之一步步走下来,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
晏筠之抬眼看了他一下,很轻的一下,像风过水面。
然后收回目光,面向前方。
秦贞忽然觉得,自己这辈子的运气都用完了。
司仪站在殿前,清了清嗓子,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回荡:“奉天承运,乾坤定矣。今有圣君晏氏,与督公秦氏,德配其行,义结同心。虽非常道,实合天理——”
百官屏息。
“一拜天地!”
两人转身,面朝殿外,俯身下拜。
大红衣袍铺展在汉白玉地面上,像两团火焰并排燃着。
“二拜高堂!”
晏筠之的高堂——冷宫里那位疯了的母亲,灵位供在太庙。
秦贞的高堂——饥荒年送他进宫的父亲,早已不知埋骨何处。
两人朝着太庙的方向拜下去,没有犹豫。
司仪深吸一口气,声音拔高了几分:“良辰吉日,喜结连理。从今往后,风雨同舟,荣辱与共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:“夫夫对拜!”
秦贞转过身,面对晏筠之。
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,看见彼此的眼睛。
秦贞忽然想起那年雨里第一次见这人的样子,那时候他跪在乾清宫前,浑身湿透,脊背挺直。
此刻他站在自己面前,红妆玉冠,眼底那层冰霜化了大半。
晏筠之看着秦贞——他想起那年这人把他从雪地里抱起来,解下大氅披在他身上,说“别忍了”。
此刻他站在自己面前,大红蟒纹,眉目间那些嬉笑淡了一层,露出底下很沉的东西。
两人同时俯身,对拜下去。
大红衣袍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礼成。
晚宴设在太和殿,百官敬酒,人来人往。
秦贞替晏筠之挡了大半的酒,喝到脸颊发烫,眼神有点散,可坐得还算稳。
晏筠之坐在他身侧,偶尔侧过脸看他一眼,看见他翘着嘴角端着酒杯冲人笑,就把目光收回去。
五儿站在后头看着,觉得督公今晚喝得实在有点多了。
亥时宴散。
晏筠之站起来,秦贞也跟着站起来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长长的宫廊。
风穿过廊柱,吹得两侧灯笼微微晃动。
晏筠之走在前面,听见身后跟着的步子有点飘,回头看了一眼。
秦贞正扶着廊柱站稳,对上他的目光,咧嘴笑了:“陛下走慢点。”
晏筠之没理他,可步子放慢了。
乾清宫寝殿的门在身后合上。
烛火摇曳,满室的红色——红帐红被红烛红绸,连地上都铺了红色的毡毯。
龙凤喜烛在案上燃着,火苗稳稳地跳。
晏筠之站在床前,背对着秦贞,解下金丝翼善冠放在桌上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秦贞。
秦贞靠在门边,看着他,半晌没动。
烛火映在那人侧脸上,照出淡淡的红色。
秦贞觉得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所有红,都没有今夜这个人好看。
他走过去,靴子踩在毡毯上无声无息。
走到晏筠之面前站定,两个人离得很近,近到能感觉到彼此呼吸间带出的暖意。
秦贞伸出手,解开了晏筠之婚服的第一件。
晏筠之没有动。
第二件、第三件,一件一件慢慢解开。
那件正红的婚服从肩上滑落下来,堆在脚边。
秦贞低头看着那身白色的中衣,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在抖。
他这辈子杀过那么多人,干过那么多事,没有哪一次手抖过。
可此刻他握着那人的手,指节微微发颤。
晏筠之看着他:“你抖什么?”
秦贞笑了笑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:“紧张。”
晏筠之没有笑。
可他被握着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瞬,像是回应。
秦贞弯下腰,把那人抱起来,放在榻上。
红帐垂下来,烛火透过帐子映进来,满目都是暖融融的光。
晏筠之靠在他怀里,手指攥着他里衣的衣襟,攥得指节泛白。
秦贞低下头,嘴唇贴着他的额角:“陛下。”
晏筠之没有睁眼,声音闷在他胸口:“嗯。”
“你今日穿那身衣裳走出来的时候,”
秦贞的声音很低,“我在想——”
晏筠之等了片刻,没等到下文。
“在想什么?”
秦贞笑了笑:“在想,那年雨里我为什么要多看你一眼。”
他顿了顿,“原来是为了今天。”
晏筠之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又紧了一瞬,没有说话。
烛火燃了半夜。
红帐外的龙凤喜烛爆了一声灯花,落下一段细长的烛泪,稳稳地凝在烛台上。
帐子里很暖,比暖阁、比雪地、比任何地方都暖。
后来秦贞似乎做了什么,或者是说了什么不对的话——他也记不清了,只记得晏筠之的手按在他肩上,力道不轻,声音淡淡的,压得很低:“别动。”
秦贞感觉自己被翻过去了。
烛火映在帐子上,他看见那人眉眼间那层霜,不知什么时候化成了别的什么。
秦贞趴在榻上,脸埋在枕头里,忽然笑了一声。
晏筠之低头看着他:“笑什么?”
秦贞的声音闷在枕头里,带着一点哑,一点没散干净的酒意:“笑我这辈子没想过——还有今天。”
晏筠之没有答话。
可他的手落在秦贞后背上,隔着薄薄一层里衣,停了一会儿,然后缓缓地顺下去。
秦贞把脸埋在枕头里,闭着眼睛。
红烛摇了一夜,不曾熄。
翌日晨光透窗的时候,秦贞先醒了。
怀里的人还睡着,蜷在他胸口,手攥着他里衣的衣襟,和从前每一次一样。
秦贞低头看着那张脸——睡着的晏筠之不是那个冷面的帝王,只是一个很年轻的人,靠在他怀里,眉目舒展,呼吸绵长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低下头,在那人额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。
晏筠之的眼睫动了动,睁开一条缝,看了他一眼,又闭上了。
“再睡一会儿。”
秦贞没有动,只是收紧了手臂,把怀里的人拢得更紧了些。
窗外日光明媚,洒在那两支燃尽了的龙凤喜烛上。
烛台旁放着那道明黄圣旨,绢帛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