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· 金陵暗渡
金陵城在腊月十八那日到了。
三匹马从城南的聚宝门入城时,天色将暮。城门守军验了路引,又打量了三人几眼,见是贩茶客商,挥了挥手放行。
陟听烬策马穿过瓮城的门洞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金陵的街道比京城宽敞,沿街铺面大多还开着,暮色里点起了灯笼,一串一串地挂在檐下,将青石板路映得昏黄一片。
秦淮河从城中穿过,河面上浮着薄薄一层雾气,画舫的灯火在雾里晕开,像被水洇湿的胭脂。
陟听烬没有往闹市走。
他拐入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,在一间不起眼的客栈前勒住马。客栈的匾额上写着“悦来居”三个字,漆色剥落了大半,门脸窄小,夹在两家粮铺之间,若非刻意寻找,几乎不会注意到这里还有一间客栈。
三人刚下马,客栈的门便从里面开了。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子迎出来,穿着灰布棉袍,面容白净,下颌蓄着一缕短须,瞧着像个账房先生。他看见陟听烬,拱了拱手,目光在他腰间短匕的位置扫了一眼。
“客官打尖还是住店?”
“住店。要一间临河的,安静些。”
“临河的只剩一间了,楼上东首。不过那间窗子朝北,看不见河。”
“朝北正好。阳光不刺眼。”
那瘦高男子闻言,侧身让开门口,低声说了一个字:“请。”
陟听烬将马缰递给阿萤,跟着那人进了客栈。穿过窄小的前堂,绕过一道影壁,后面是一方小小的天井,天井尽头有两间厢房,门关着,可窗纸上有灯光透出来。瘦高男子推开左手边那间的门,侧身让陟听烬进去,自己跟进来后将门合拢,转身便拜。
“金陵守备衙门幕僚孙澈,见过陟大人。守备大人不便亲自出面,让属下在此等候。”
陟听烬虚扶了一下,让他起身。“守备那边有什么消息?”
孙澈走到窗前的书案旁,从暗屉里取出一卷纸展开。是一幅扬州城的舆图,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。他指着舆图上方盐运司衙门的位置,压低了声音。
“盐运司衙门里原有书办十二人、护卫三十人。今年秋天之后,新来了一批人,书办增加了八人,护卫增加了四十余人。这些人不住在衙门里,分散租住在扬州城内的民宅中,每日卯时入衙,酉时出衙。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征——口音都是北边的,行事利落,手上都有茧。”
“兵茧?”陟听烬问。
“刀茧。右手虎口和食指内侧,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。”孙澈的手指移到舆图下方瓜洲渡口的位置。
“钱铭扣在瓜洲的漕船一共七艘,船上装的全是江南四路的税银。守备的人远远数过,每艘船上驻着约莫三十名护卫,白天在甲板上走动,夜里灯火通明,防备极严。可奇怪的是——”
他的指尖在瓜洲渡口旁边画了一个圈,圈里是一座不起眼的沙洲。
“这座沙洲叫瓜洲尾,在渡口下游三里处。半月前开始,每到夜里子时之后,便有小船从漕船停泊的位置驶向瓜洲尾,一个时辰后返回。小船吃水很深,去时比来时慢。守备派人潜水探查过,沙洲靠水的一面有新筑的石堤,堤内挖了暗洞。”
陟听烬盯着舆图看了片刻。小船夜里从漕船驶向沙洲,去时吃水深,回程吃水浅——那是卸货的迹象。银子从漕船上被转移到瓜洲尾的暗洞里,一夜一夜地搬,蚂蚁搬家似的。钱铭没有把银子留在船上,他在为下一步做准备。一旦时机到了,漕船上的银子是饵,瓜洲尾的银子才是真正的底牌。
“瓜洲尾的暗洞里存了多少?”他问。
孙澈摇头。“守备的人不敢靠太近。沙洲四周有暗哨,水面上还有小船巡逻。不过按小船每晚往返的次数和吃水深度估算,这半个月搬过去的银子,少说也有三四十万两。”
三四十万两。江南四路今冬的税银总共也就这个数。钱铭把税银搬空了,可漕船还停在瓜洲渡口,明面上还在“扣押”。他在拖时间,等什么?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孙澈的声音更低了些,“昨日守备的人查到,扬州城内有一处宅子,是今年秋天才买下的,买主姓赵,契书上写的籍贯是凉州。那宅子前后两进,出入的人不多,可每天夜里都有马车从后门进出,车帘遮得严严实实。守备的人跟过其中一辆,马车去了瓜洲尾的方向。”
陟听烬的手指在舆图上“扬州”二字旁边停住。姓赵,籍贯凉州。赵七。那三十人的斥候队,果然在扬州。
他将舆图重新卷好,递还给孙澈。“告诉守备,从今夜起,瓜洲尾的暗哨加双人,只盯不动。
扬州城内那处宅子,摸清里面住了多少人、几个出口、马车的规律。我需要知道赵七什么时候在宅子里,什么时候不在。”
孙澈应了,将舆图收好,退出了厢房。门合拢之后,陟听烬在窗前站了片刻,望着天井里那两间亮着灯的厢房。
陈守墨和阿萤住在对面,此刻窗纸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,一高一矮,正在对着一张摊开的纸写写画画,大约是阿萤在整理白天的路引和文书。
他收回目光,从衣领里拉出那枚玉坠子,在掌心里攥了一下。
方胜纹的棱角硌着指腹,温温的,是体温焐了一整天的余温。
他松开手,将坠子塞回衣领里,转身走向床榻,和衣躺下。枣红马在楼下的马厩里偶尔打个响鼻,声音透过楼板传上来,闷闷的。
第二天清早,陈守墨便带着阿萤去了盐运司衙门。
他们的身份是江南道转运使衙门新聘的账房先生,拿着金陵守备托人办来的荐书,上面盖着金陵府衙的印。
盐运司的库吏验过荐书,又见陈守墨面容清癯、谈吐文雅,阿萤年纪虽小却写得一手好字,便没有多疑,将他们领进了后衙的账房。
盐运司的账房是一间偏厅,三面开窗,光线充足,里头摆了六张案几,坐着五个书办在誊抄文书。陈守墨被安排在靠里的位置,案上堆着小山一样的旧账册——是近三年两淮盐税的入库底档。阿萤坐在他旁边的矮凳上,替他磨墨铺纸,一双浅褐色的眼睛骨碌碌转着,将账房里每个人的举动都收在眼底。
一上午无事。陈守墨翻了半本旧账,阿萤誊了两页文书。午时用饭时,一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书办凑过来,与陈守墨搭话,问他是哪里人、从前在哪个衙门做过事。陈守墨答得滴水不漏,说是从北边来的,在粮道衙门做过几年账,如今想换换地方。那书办听了,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,端着饭碗走开了。
到了下午申时,陈守墨忽然放下手中的旧账册,偏过头看了阿萤一眼。阿萤会意,借口去院中打水,溜出了账房。他在院里转了一圈,借着打水的功夫将盐运司后衙的地形记了个七七八八——后衙有两道门,正门通往前堂,侧门通往后巷。侧门无人把守,门闩从里面插着,但门框上方的墙砖有一块是松的,用手一推便能推开。
他回到账房时,陈守墨已经在翻另一摞账册了。他的食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,阿萤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——那是一页盐税入库的底单,日期是今年九月。单子上写着“入库银三万两”,可旁边用铅笔极淡地画了一道圈,圈里是一行后来添上的小字。
“此单未入总账。”
陈守墨将账册合上,不动声色地推到了案角那堆旧账的最底下。然后他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对旁边的书办说今日乏了,先回去歇息,明日再接着誊。
两人出了盐运司衙门,沿着巷子走了半条街,拐入一间茶楼。陈守墨挑了个靠窗的雅间,要了一壶茶,等跑堂的出去之后,他压低声音开口。
“盐运司的入库底档对不上总账。从今年九月起,每十单入库就有三单不入总账,那些银子去了哪里,总账上没有任何记录。做账的人手法很熟,每笔不入账的银子都用下一笔入库来冲平,看总账根本看不出破绽。只有翻出入库底单一张一张地核,才能发现缺口。”
“缺口大概多少?”
“我核到九月为止,缺口就有八万两。往后的月份底单被锁在库吏的柜子里,拿不到。但按这个比例推算,全年下来,少说吞了三十万两。”
三十万两。加上瓜洲尾暗洞里的三四十万两。钱铭在江南一年,弄到手的银子够养一支五千人的私兵。可他只有五百兵丁,剩下的人,在赵七手里。
陟听烬端着茶盏,望着窗外秦淮河上缓缓驶过的画舫,船头挂着红灯笼,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、摇曳的光。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。
“今晚去那处宅子看看。”
入夜之后,金陵城落了霜。青石板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,踩上去滑腻腻的。陟听烬和陈守墨换了深色的夜行衣,从客栈后窗翻出去,贴着墙根一路向南,穿过两条街,到了扬州城内那处宅子所在的巷口。
巷子很窄,两侧都是高墙,宅子的后门在巷子中段,门板上挂着一把铜锁,锁眼却是干净的——经常有人开合。陟听烬在巷口暗处蹲了片刻,数着宅子里透出来的灯光。前后两进院子,亮着灯的窗子有七扇,后院东厢的灯最亮,窗纸上映出几个人影,来回走动。
陈守墨贴在他身侧,声音压到极低。“后院东厢有四个人,前院亮灯那两间各有两个,加上后门附近可能还有暗哨,宅子里少说住着十个人。”
陟听烬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进宅子,只在巷口蹲了约莫半个时辰,将宅子里进出的规律摸了一遍。戌时三刻,后门开了一次,一辆蒙着车帘的马车从里面驶出,赶车的人裹着厚棉袄,看不清面目。马车出了巷子便向南拐,直奔瓜洲渡口的方向。
“赵七不在宅子里。”陟听烬低声说,“马车里有人的呼吸声,很沉,是个练家子。但赵七若在,应该会骑马,不会坐车。”
陈守墨偏头看他:“你怎么知道赵七骑马?”
“凉州斥候出身的人,不习惯坐车。”陟听烬站起身,将夜行衣的袖口紧了紧,“走,跟马车。”
两人贴着墙根快速移动,在巷口拐角处闪入另一条窄巷,抄近道绕到了马车前方。马车在南门的石板路上辘辘驶过,车帘被风掀起一角,里面坐着一个人影,身量粗壮,穿着羊皮袄,右手虎口上一道明显的刀疤。
车帘落下之前,陟听烬看清了那人腰间挂着的一枚铜牌。那枚铜牌的纹样与萧淮在城楼上交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——归义军旧部的编号牌。
赵七不在车上。可车上的人,是赵七的人。
马车出了南门,朝瓜洲渡口的方向驶去。陟听烬没有继续追。他站在城门内的暗影里,望着马车尾灯在夜色里渐渐变小,最终消失在通往江边的官道上。
“瓜洲尾。”他低声说了一个字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客栈时,阿萤还没睡。他蹲在厢房的地上,面前摊着一张扬州城的舆图,手里捏着一截炭条,在上面写写画画。看见陟听烬推门进来,他抬起头,浅褐色的眼睛在烛火里亮亮的。
“大人,我师父让我把盐运司衙门的书办名字都记下来了。”他将舆图翻过来,背面密密麻麻写了十几个名字和简注,“其中有两个,是今年秋天新来的,口音北边,右手食指内侧有刀茧。一个叫王贵,一个叫李成。他们每日申时出衙,不回家,先往城东的一间茶铺坐半个时辰,之后再各自散去。”
申时出衙,在茶铺坐半个时辰。那是固定的接头时间。
陟听烬蹲下身,看着舆图上阿萤标注的茶铺位置——城东,离那处赵姓宅子不到两条街。
“明日申时,”他开口,“我去那间茶铺。”
窗外,金陵城的更鼓敲了第三声。
夜风从秦淮河上吹过来,裹着水汽的寒意灌进窗缝,将烛火吹得晃了一晃。
陟听烬伸手护住火苗,指尖被烫了一下,微微一缩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指腹上那点红痕,忽然想起京城福宁殿偏殿的窗台上,那枚夜明珠正安安静静地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