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型匹配起疑窦
江晚星坐在塑料椅上,手还搭在帆布包的拉链扣上。抢救室门上的红灯依旧亮着,没人出来,也没人进去。她盯着那道缝,直到护士从分诊台起身朝她走来。
“你是苏婉晴家属?”护士低头看记录本,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。
江晚星点头:“我是她女儿。”
“目前患者仍在抢救,暂时无法探视。如果你需要了解病情进展,建议先做亲属关系确认。”护士语气平稳,像是重复过很多遍,“最快的方式是血型初筛比对,可以现场采血。”
江晚星没动。她以为自己早有准备,可这句话还是让她喉咙发紧。她不是没想过这一步,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,这么直接。
“我去做。”她说。
护士带她往楼下走,电梯里只有两人。金属门映出她的脸——发丝有些乱,嘴角干得起皮,眼底泛青。她把马尾辫松了松,重新扎紧。动作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检验科在负一楼。走廊长而窄,墙面贴着浅绿色瓷砖,灯光冷白。空气中有一股消毒水混着铁锈的味道。护士在窗口登记信息,让她填表。她写下姓名、身份证号,笔尖顿了一下,在“与患者关系”一栏写上“母女”。
“卷袖子吧。”工作人员递来一根压舌板。
她撩起左臂衣袖,露出小臂内侧。皮肤偏白,能看到淡青色血管。针头刺入时她没眨眼,只觉得手臂一凉,接着是轻微的抽动感。血顺着管子流进试管,一滴,两滴。她视线落在化验单上:“比对对象:苏婉晴”。
采完血,护士给她一张纸质回执。“等结果大概二十分钟,可以在二楼休息区等候,系统会自动推送消息。”
她点头,沿着原路返回。楼梯间脚步声空荡,每一步都踩在前一步的回音上。回到二楼,她没坐回原来的位置,而是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,接了杯温水。纸杯有点软,握在手里微微变形。
她站在窗边喝水,窗外是医院后院的小花园。几株桂花开了,香味被风吹进来一丝。她想起高中体检那天,校医拿着报告单说:“O型血,记得吗?”她点头,后来这张卡一直夹在钱包里,用了四年。
可刚才采血时,工作人员随口说了句:“AB型的母亲,生不出O型孩子。”当时她没反应过来,现在回想,胃里突然沉了一下。
她翻出口袋里的检测回执,展开。上面写着:
受检者:江晚星
血型:A型
比对人:苏婉晴(AB型)
结论:血型兼容,符合亲缘遗传规律
字不多,一行就够。她看了三遍。
A型?她不是O型吗?
手指无意识地掐住纸边,折出一道深痕。她闭了下眼,再睁开来时,目光扫过大厅。分诊台护士低头写病历,清洁工推着拖把经过拐角,一对老夫妻坐在对面低声说话。没人看她,也没人知道她此刻脑子里翻了什么。
可就是这句“符合亲缘遗传规律”,像一根细线,猛地勒住了她的呼吸。
养母江淑芬骂她的话突然冒出来:“你跟我们家没一个长得像!连血都不热!”那时候她十岁,端饭不小心洒了汤,被扇了一耳光。还有一次,弟弟发烧,她想用医保卡买药,江淑芬冷笑:“你配用我家的保险?你血都不是我们的!”
她一直当那是气话。现在想想,那些话像钉子,早就埋好了位置,只等一个锤子落下。
她低头看着手背上的针眼,一个小红点,已经不出血了。刚才那个护士还说:“现在这种临时比对也不一定准,以前也有家属为了多看几眼病人,硬说是亲戚来做假匹配的。”
假的?
那她是真的吗?
她忽然抬头,环顾四周。这个念头一旦出现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如果二十年前那张出生证明是真的,如果产科记录没错,如果她真是苏婉晴的女儿——那为什么从小到大,没人提过一句?为什么她会被送到江家?为什么江淑芬明明知道她不是亲生的,却从来没报过警?
更奇怪的是,她一直以为自己是O型血。高中体检卡上清清楚楚写着,大学献血登记也写的是O型。可今天的结果却是A型。
难道……卡错了?
还是……有人改了?
她把纸条折成小方块,塞进牛仔裤口袋。动作很慢,像是怕它飞走。然后她走回原先的座位,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帆布包搁在腿边,“向阳而生”四个字朝外,针脚整齐。
她没再看抢救室的门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广播里播报着科室呼叫,轮椅滚过地面的声音断断续续。她听见有人咳嗽,听见小孩哭闹,听见手机震动。但她什么都没回应,只是坐着,脊背挺直,眼神落在地板缝隙的一道划痕上。
那道划痕像是被人用钥匙反复刮出来的,弯弯曲曲,从她脚尖前五厘米处开始,延伸到墙根。她盯着它,仿佛能从中看出点什么。
二十分钟后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她拿出来,屏幕亮起,是一条系统通知:【血型匹配结果已上传至就诊档案,详情请咨询医护人员】。
她没点开,也没动。
她不需要再看一遍了。她已经知道结果。真正让她坐在这里不动的,是另一个问题——
她是谁?
不是江晚星吗?
不是江南大学中文系的学生吗?
不是那个每天送外卖、拿奖学金、默默修好旧书包的女孩吗?
可如果是,为什么血型对不上?
如果都不是,那她是谁?
她慢慢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指尖冰凉。这张脸,这双眼,这个名字,这件穿了三年的米白色针织衫——哪一样是真的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:有些事,不能再当作没看见了。
她坐在那里,没哭,也没喊。外面天光渐亮,阳光斜照进走廊,落在她的鞋面上。一只飞蛾不知从哪儿飞进来,在灯管附近扑腾了几圈,撞在墙上,又飞走。
她依旧没动。
抢救室的灯还亮着。母亲还在里面,生死未明。她该担心的,是病情,是抢救,是能不能见上一面。
可她现在想的,却是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。她出生的时候,是不是也有人站在这里,等一份报告?是不是也有人看着化验单,然后决定——
把她换走?
她咬了下嘴唇,力道很轻,但舌尖尝到了一点咸味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她没看。
她只是把帆布包拎起来,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。然后她站起身,走向护士站。
“我想再问一下,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清晰,“刚才那份血型报告,能打印一份纸质版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