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猫摔伤仍笑
清晨的巷子还沾着夜气,墙根湿漉漉的,青苔在砖缝里泛着暗绿。谢临风从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,拧开喝了一口,瓶子夹在臂弯,脚步慢了下来。
他听见瓦砾堆里有动静。
声音很轻,像是爪子刮过水泥板,断断续续,带着点发抖的呜咽。他蹲下身,把水瓶放在地上,往前探了探头。断墙之间的空隙堆满碎砖和干枯的藤蔓,灰白花猫蜷在最里侧,左后腿有一道血口,毛被血黏成一缕一缕。它看见人,本能地往后缩,可退到边缘时踩滑了一块瓦片,整个身子晃了一下,差点从倾斜的雨棚上滚下去。
谢临风没动,只是脱下外套,慢慢铺在墙角干净的地面上。布料摊开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纸页。他蹲着,手撑在膝盖上,声音放得更低:“别怕。”
猫耳朵动了动,没看他,尾巴紧紧贴着身体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塑料袋,撕成两条布条,打了个结,又轻轻甩了甩,让末端垂下来,像一根逗猫棒。他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,把布条的一端放在地上,另一端捏在手里,轻轻晃。
猫盯着那晃动的布条,眼神松动了些。它往前蹭了一小段,又停住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哼声。
“对,就这样。”他说,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,“再过来一点。”
猫终于跳了下来,落地时伤腿使不上力,踉跄了一下。它没跑,反而朝那件铺着的外套走去,一头钻进去,只露出个脑袋,眼睛盯着他。
谢临风这才伸手,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。他把猫连着外套一起抱起来,手指快速扫过伤口,判断出血不多,是擦伤加轻微撕裂。他松了口气,正准备站起来,脚底忽然一滑。
青苔太湿。
他整个人向后倒去,右膝狠狠磕在石阶棱角上,闷响一声。他本能地把猫往怀里收,背靠着墙滑坐在地,额头渗出一层汗,牙关咬了一下才没叫出声。
猫在他怀里抖得更厉害了,他一只手护着它,另一只手撑在地上,缓了几秒才低头看自己的膝盖。牛仔裤破了个口,底下渗出血丝,皮肉翻着,有点火辣辣的疼。
但他笑了。
眼睛先弯起来,接着嘴角扬起,整张脸都松开了。他低头看着猫,声音哑了点,却更轻柔:“你没事就好。”
猫趴在他臂弯里,耳朵慢慢竖了起来。
他试着动了动腿,右膝一用力就抽痛,干脆不站了,靠墙坐着,把外套裹紧些,让猫藏在里面暖和点。他从兜里掏出纸巾,叠成小块,轻轻按在猫腿伤口上。纸巾很快染红一角,他换了张,继续压着。
“外面冷,你躲这儿也挺聪明。”他说话时气息有点不稳,但语气像在聊天,“就是下次别往高处跑,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猫伸出舌头,舔了舔他的手背。
他愣了一下,又笑出声来,这次声音大了些,惊飞了屋檐下一只麻雀。他抬手摸了摸猫的脑袋,指腹蹭过它脏兮兮的耳朵:“你要是个小孩,现在就得挨骂了。这么不听话,还害我摔一跤。”
他顿了顿,自言自语似的补了一句:“要是被某人知道我又弄伤自己,又要念叨了。”
说完这句,他自己先乐了,肩膀微微抖着。笑声不大,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他仰头靠在墙上,眯眼看了看天。晨光刚爬上对面屋顶,瓦片边缘镀了层淡金,空气里有隐约的炊烟味。
他没急着走,也没打电话叫人。就这么坐着,一只手搭在膝盖上,另一只手护着猫,任血慢慢洇透裤子。风吹过来,他拉了拉外套领子,给猫挡住风口。
巷口传来早班公交的报站声,远处有学生骑车经过,铃声叮当。他听着这些声音,像在听一段熟悉的背景音乐。右腿越来越沉,他索性彻底放松下来,闭了会儿眼。
再睁开时,猫已经睡着了,呼吸均匀地起伏着。他低头看了眼,伸手轻轻理了理它乱糟糟的毛,动作小心得像碰一张旧照片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等会带你去处理伤口。”
他自己却没动。膝盖疼得厉害,站起来估计得扶墙走几步。他不急,反正时间还早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得屋檐下的砖墙暖了些。他把水瓶拿回来,拧开喝了一口,递到猫嘴边试了试,它没醒。
他笑了笑,把瓶盖拧紧,重新放回地上。
巷子深处有只野狗叫了两声,又没了动静。他抬头看了看四周,老墙斑驳,墙皮剥落处露出里头的红砖,几根铁丝横穿头顶,挂着别人晾晒的毛巾和袜子。他认得这地方,离他租的房子不过三百米,平日路过总能看到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。
今天没人。
他也不觉得冷清。反倒觉得这样挺好——没人围观,没人问东问西,他就这么坐着,救了只猫,摔了跤,流了点血,然后笑着,等它醒来。
他摸了摸口袋,手机还在。没响。他没掏出来看,也不打算发消息。这种事说了反而麻烦,尤其如果那个人知道了,八成会连夜带药箱过来,一边包扎一边皱眉说“你怎么总是这样”。
他不想让她操心。
所以他不说。
他只是坐着,靠着墙,看着猫,脸上一直带着笑。不是逞强,也不是硬撑,就是单纯地觉得——还好它没摔下去,还好他接住了,还好这一跤没白摔。
值了。
阳光慢慢移到他脚边,照见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猫动了动,换了个姿势,把脑袋枕在他手臂上。他低头看了看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回应什么只有他们俩听得见的话。
他抬起手,抹了把额角的汗,袖口蹭到一点血迹,也不在意。风吹过来,带着点湿润的泥土味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外套又裹紧了些。
右膝还在疼,但他不打算现在站起来。他想多坐一会儿,趁着太阳正好,趁着猫还睡着,趁着这条巷子还没热闹起来。
他闭上眼,嘴角仍翘着。
风把墙头一截枯藤吹得晃了晃,落下几点尘灰。他没睁眼,也没躲。阳光落在他脸上,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