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· 江南急报
周鹤年被押入诏狱那天,京城又落了一场雪。
这场雪比冬至那日小些,薄薄一层覆在承天门的金瓦上,天晴了半日便化了大半,檐角滴滴答答地淌着雪水,在石阶上凿出一排浅浅的窝。
朝堂上少了周鹤年一个人,并不显空,可那股子看不见的暗流却在百官之间传了个遍。
散朝之后,人人走路都低着头,连咳嗽都压着声,生怕自己成了下一个被内侍叫住的人。
陟听烬走在宫道上时,听见两个五品官在小声议论。一个说周鹤年藏得太深,一个说沈怀瑜大义灭亲。
陟听烬没有停步,他从他们身后三丈处的廊柱阴影里走过,衣料与廊柱擦了一下,发出极轻的窸窣。那两个人猛地住了口,回头张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宫道,彼此看了一眼,快步走远了。
那天夜里,江南道的急报到了。
报是从金陵递来的,用的是六百里加急的漆封,递到通政司时还是傍晚,被姬临阙的人直接从通政司截了下来,送到福宁殿时天刚擦黑。
陟听烬从偏殿端了茶进来时,姬临阙已经拆了漆封,将那封折子摊在御案上看了两遍。
“江南道转运使钱铭,”姬临阙将折子推给陟听烬,声音比平时慢了一拍,“你自己看。”
陟听烬拿起折子。内容很简短:江南道入冬以来漕运异常,本该在十一月底运抵京城的江南四路税银至今未到,连发三船皆在中途改道,去向不明。金陵守备报称,钱铭以“河道冰冻”为由,将今冬所有漕船扣在瓜洲渡口,不予放行。同时,他上个月密调了金陵卫所的五百兵丁,以“护卫漕银”为名,驻进了扬州城外的盐运司衙门。
“他把税银扣了。”陟听烬放下折子,声音很平,“五百兵丁进扬州,是冲着盐运司的库银去的。”
姬临阙靠在椅上,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着。他的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沉静,可那沉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,像深潭底下被搅动了淤泥。
“盐运司的库银,”他开口,声音淡淡的,“每年经手两淮盐税不下百万两。若钱铭吞了这笔银子,再加上江南四路的税银,他在金陵就可以养一支像样的军队了。”
陟听烬站在御案前,将那份急报又看了一遍。钱铭——林怀远名单上的第三个人,外放江南道一年。他此前一直在京中,从未去过江南,为何到了江南便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扣银扣粮?除非——
“他在江南有人。”陟听烬说,“而且那个人,比他在京中的根基更深。”
姬临阙抬起眼看他,目光里浮着一层极淡的、近似赞许的光。“朕也在想这件事。钱铭是京官外放,到了江南人生地不熟,若没有人替他牵线搭桥,他动不了盐运司的库银。金陵守备的折子里提了一句——盐运司衙门里,从去年秋天起多了一批新来的书办和护卫,口音都是北边的。”
“北边。”陟听烬重复了这两个字。北边,陇西的方向。萧淮的旧部。或者说,萧淮旧部里那些不愿降的、从凉州城外逃走的残兵。
“萧淮知道这件事吗?”他问。
姬临阙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手指从京城出发,沿运河南下,划过瓜洲渡口,停在扬州的位置上。然后他的手指往西移了半寸,点在一个被朱砂圈起来的地名上——金陵。
“萧淮在诏狱里关着,可他的人未必全在牢里。他带进城的八十二个归义军,献俘之后编入了禁军。可那五十五个‘留守陇西’的人,一直没有找到下落。”姬临阙的指尖在金陵的位置上按了一下,“若朕猜得不错,那五十五个人里,有一部分去了江南,比钱铭更早到的江南。”
陟听烬的眉心微微一动。比钱铭更早。也就是说,林怀远在三年前安排钱铭外放江南的同时,就已经把人撒下去了。那六个人的名单里,钱铭是明面上负责江南的人,而暗处——暗处还有一只手在操控,比钱铭藏得更深。
“属下明日动身去金陵。”陟听烬开口,声音平而稳,“若税银和盐银当真被钱铭吞了,银子的去向、兵丁的驻地、那五十五个人的下落,属下会一并查清。”
姬临阙转过身来,背靠着舆图,看着陟听烬。他的目光从陟听烬的眉眼滑到他的左臂,那片新伤已经好了大半,可绷带还缠着,藏在衣料底下。然后他又看回陟听烬的脸。
“朕本来想自己去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了一度,“可朕走不开。周鹤年刚下狱,朝中那两个人还没揪出来,朕若离京,京城这边会出乱子。”
他走到陟听烬面前,站定。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,御案的烛火在姬临阙背后跳动着,将他的影子铺在陟听烬身上。
“你替朕去。”他说,声音很淡,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,“金陵守备是朕的人,到了金陵你去找他。他会给你一切所需的便利。可有一条——”
他伸出手,将陟听烬衣领内侧藏着的那枚玉坠子轻轻勾出来,方胜纹在他指尖转了半圈,又落回陟听烬的衣襟里。
“不管查到什么,不管遇到什么人,不许硬拼。若钱铭当真把五百兵丁调进了扬州城,他手上的人比你多。你一个人去,朕不放心。”
陟听烬垂着眼,任姬临阙将那枚玉坠子塞回他衣领里。玉坠贴着胸口,温温的,是方才被姬临阙指尖触过的余温。
“短则一月,长则三月。”陟听烬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些,“属下把江南的事查清便回。”
姬临阙没有接话。他垂眼看着陟听烬衣领合拢的位置,那枚玉坠子被塞回去之后,衣料微微鼓起一个极小的弧度。他的指尖在那处停了一瞬,然后收回来,转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。
“去收拾东西吧。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“明日卯时之前出城,朕让禁军给你留南门。”
陟听烬应了一声,转身朝殿门走去。他走到门口时,听见姬临阙在身后翻动奏折的声音。那声音比平时重了些,纸页被翻得哗哗响。他没有回头,推门出去了。
那天夜里,陟听烬在偏殿收拾行装。
东西不多——两身换洗衣裳,几瓶伤药,短匕和薄刃各一,还有一卷江南道的舆图抄本。他将这些一样一样地收进一只灰布包袱里,系好结,搁在榻边。然后他坐在榻沿上,将短匕抽出来,就着烛火检查刃口。匕刃在火苗下泛着幽幽的青白,刃尖上还残留着上次与萧淮动手时磨出的细纹。
他正要将短匕收回鞘中时,偏殿的门被推开了。
姬临阙站在门口,没有穿衮服,只披了一件玄色的中衣,领口松松地敞着,发冠也摘了,长发散在肩后。他的目光落在陟听烬手中那柄短匕上,停了一息,然后走过来,在陟听烬面前站定。
“东西收拾好了?”
“收拾好了。”
姬临阙低头看了一眼榻上那只灰布包袱,看了一息,然后伸手将它从榻边拿起来,搁到了旁边的矮几上。他弯下腰,双手撑在陟听烬两侧的榻沿上,将陟听烬整个人圈在臂弯与榻面之间。
烛火在他背后跳动着,将他垂落的长发映得一片暖金。他的面容在暗影里显得格外深,眉眼间的线条却比平时柔和了许多,像一张被刻意松开的弓。
“短则一月,长则三月。”他重复了一遍陟听烬方才在正殿里说的话,声音低低的,像砂纸擦过丝绒,“你倒是算得清楚。”
陟听烬抬起眼看他,目光在昏黄的烛光里显得格外清亮。“属下去查案,不是去游山玩水。日子算得清楚些,官家在京里也好安排。”
姬临阙盯着他看了很久。那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鼻梁,又从鼻梁滑到嘴唇,最后停在他颈侧那枚微微跳动的小痣上。然后他低下头,将额头抵在陟听烬的额头上,鼻尖蹭着鼻尖,呼吸拂着呼吸。
“朕不想让你去。”他贴着陟听烬的唇角,声音含混得像是在跟自己较劲,“朕可以派别人去。沈怀瑜的人、禁军的人、暗卫的人——朕手底下有的是人。”
“可钱铭的事,属下最清楚。”陟听烬的声音很平,可他的睫毛在颤,像被风吹动的蝶翼,“赵崇光的胞弟赵七、那三十人的斥候队、盐运司的新书办——这些线头都是属下顺着查出来的。换个人去,从头查起,太慢了。”
姬临阙沉默了一息。然后他偏过头,将脸埋进陟听烬的颈窝里,鼻尖顶着他的锁骨,嘴唇贴着他颈侧那处搏动的血脉。
他的双手从榻沿收回来,环过陟听烬的腰,十指在尾椎处交扣,将他整个人拢进自己怀里。那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,像是要把人嵌进骨血里。
“三个月。”他闷在陟听烬的颈窝里,声音低低的、沉沉的,“三个月之后你若还不回来,朕亲自去金陵接你。”
陟听烬没有说话。他抬起手,搭在姬临阙的后背上,掌心贴着他肩胛骨之间那道微微凸起的脊骨。
他的指尖顺着那截脊骨缓缓向下,一节一节地数过去,最后停在腰窝的位置,轻轻按了一下。
姬临阙的呼吸重了一拍。
他抬起头来,看着陟听烬。两个人的脸在烛火里靠得极近,鼻尖相抵,嘴唇之间隔了不到半寸的距离。
陟听烬的唇色偏淡,被烛光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暖色。姬临阙盯着那处看了两息,然后吻了下去。
这一吻不像昨夜那样慢,那样轻。
它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的、不肯松口的东西,像一头狼在雪地里独行了太久,终于回到了它的巢穴。
他的唇瓣用力地压着陟听烬的唇,舌尖几乎没有试探便滑了进去,勾住对方温热的、柔软的舌,深深地、不容拒绝地纠缠。
他的右手从腰间抬起来,扣住陟听烬的后脑,五指没入发间,将他整个人固定在唇齿之间,不许他退,不许他躲。
陟听烬被他吻得呼吸彻底乱了。他攥着姬临阙后背衣料的手指收紧了,指节泛白,整个人被抵在榻沿与姬临阙的胸膛之间,退无可退。
他的舌尖被吮得发麻,唇瓣被磨得发烫,可他没有推拒,只是将环在姬临阙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,让两个人的胸口贴得没有一丝缝隙。
姬临阙吻了很久。久到两个人都喘不上气,久到窗外的更鼓敲了第一声。他松开陟听烬的唇时,两个人的唇角都牵着一道极细的银丝,在烛光里闪了一下便断了。
“到了金陵,”他喘着气,额头抵着陟听烬的额头,声音沙哑而急促,“每晚睡前,在窗台上放一盏灯。朕让金陵守备的人每隔三日来收一次消息。”
陟听烬喘着气点头,嘴唇被他吻得泛红微肿,唇珠上还留着他齿尖碾过的浅印。他垂下眼,声音低低的,哑哑的。
“属下记得。”
姬临阙看着他泛红的唇,看了两息,然后又低下头,在那处被咬出的浅印上轻轻舔了一下,像一头兽在替它的伴侣舔舐伤口。
他的左手从后脑移下来,沿着陟听烬的颈侧滑到肩头,从敞开的衣领边缘探进去,掌心贴着他肩窝里那片温热的、微微起伏的皮肤。
“还有,”他贴着陟听烬的嘴角,一字一字地说,“三个月之后,你若少了一根头发,朕就把金陵守备的官帽子摘了。若少了一只手,朕就把钱铭满门抄斩。若你回不来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将陟听烬整个人抱进怀里,下巴抵着他的头顶,手臂环着他的肩背,收得紧紧的。
“——朕就让整个江南道,替你陪葬。”
陟听烬被他拢在怀里,脸贴着他胸膛的位置,听见底下那颗心跳得又沉又急,像一面被擂响的鼓。他闭上眼,将脸往那处温热里埋了埋,右手从姬临阙的后背移上来,攥住他颈后散落的一缕长发,指腹摩挲着发尾,轻轻的,一下一下的。
“属下会回来的。”他说,声音闷在姬临阙的衣料里,含含糊糊的,却稳得很,“官家给的玉坠子还在属下身上。方胜纹的,对不对?属下认得路。”
姬临阙低下头,在他发顶落了一个吻,停了三息。
然后他将陟听烬从怀里松开,退后半步,目光从他微红的唇移到他颈侧那枚小痣,又移到他腰间短匕的位置,最后落回他的眼睛上。
“朕明日卯时在承天门城楼上送你。”他说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可眼尾那道细纹里还残留着一层未褪尽的暖意,“你走南门,朕在北边看着。别回头。”
陟听烬站起来,将矮几上的灰布包袱拿过来,重新检查了一遍系扣,然后背在肩上。他走到门口时,脚步顿了一下,偏过头来。
姬临阙站在烛火旁边,玄色中衣的领口还敞着,锁骨上有一道极淡的、方才被陟听烬的指尖按出来的红印。
他望着陟听烬的背影,目光平平的,稳稳的,像一潭深水。
“官家。”陟听烬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嗯?”
“窗台上的灯,属下记得。”他说,然后推门出去了。
偏殿的门合拢后,姬临阙站在原地,望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
冬夜的冷风灌进来,将烛火吹得晃了一晃。
他站在窗前,望着南边的方向,承天门的方向,那座城楼的轮廓在夜色里黑沉沉的,只有檐角挂着几盏风灯,在风里一摇一晃。
更鼓敲了第二声。
他伸手将窗台上那枚夜明珠拿起来,搁在掌心里。
珠子泛着青白色的微光,在暗处亮幽幽的,像一枚沉在河底的、永远不会熄灭的星子。
他将夜明珠搁回窗台上,转身去睡了。偏殿的灯一直亮着,亮到天明。
第二天卯时,天还没亮透,陟听烬便出了南门。
他骑着那匹枣红色的骟马,背上背着灰布包袱,腰间短匕藏在衣摆底下。
出城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承天门的方向,城楼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,像一个巨大的、沉默的剪影。
可他看见了城楼最高处的阑干后面,有一道极淡的、玄色的影子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夹了一下马腹,枣红马踏着残雪上了南下的官道。
出城南十里,驿道旁有一间破旧的茶棚。棚子里坐着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