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者围堵的污蔑
天光彻底沉下去的时候,城市换了一副面孔。街灯次第亮起,照在商业街入口的大理石地砖上,反出一层薄光。江晚星从公交站走下来,帆布包搭在肩头,脚步不快不慢。她刚送完一单外卖,制服还没来得及换,身上仍是那件印着平台标志的蓝色马甲,拉链拉到最上面一格。
她低头看了眼手机,电量剩百分之十九。导航显示回校还剩三十七分钟车程。她正准备穿过步行区抄近道,忽然听见前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群人围了过来。
话筒几乎戳到她脸上,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有人高声问:“你是不是在恒隆广场LV店偷了包?”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:“监控拍得很清楚,是你拿走展示柜里的限量款!”还有人举着摄像机往前挤:“请正面回答,你为什么要盗窃?”
江晚星往后退了半步,背包带被旁边的人猛地一撞,肩膀狠狠磕在电线杆上。她没出声,手指迅速抓紧了包带,指节微微发白。人群越围越紧,镜头对准她的脸,灯光刺得她眯起眼。
她看清了其中一名记者手里举着的平板,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截图:一个穿蓝色外套的背影站在柜台前,右手伸向一只米色手袋。画面太糊,连五官轮廓都看不清,更别说确认身份。
“你们有完整监控吗?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稳。
记者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:“证据都在这儿,你还想抵赖?”
“我只是问一句,”她依旧看着那块屏幕,“有没有从头到尾的录像?有没有我离开店铺的画面?有没有店员指认?”
对方语塞,只把平板举得更高:“公众有权知道真相!”
“那你们也应该让公众看到全部。”她说完,不再看那人,目光扫过周围一圈举着设备的人。他们穿着统一的夹克,胸前挂着相同编号的媒体证,动作整齐划一,像是排练过。
路边行人停下来看热闹。一个中年女人拉着孩子往边上躲,嘴里嘀咕:“看着挺干净的姑娘,怎么干这种事?”旁边男人接话:“现在大学生也这样?家里供她读书还不够?”有个小孩学着记者的样子举起小手,模仿提问,母亲立刻捂住他的嘴,快步走开。
江晚星低下头,伸手摸了摸发圈。蝴蝶结歪了,她轻轻扶正,指尖触到睫毛时顿了顿。再抬头时,嘴角已经扬起一点弧度,像是笑,又不像。
“如果你们愿意等真相,”她说,“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没人让路。但也没人再往前逼。她没等回应,背着包,从两拨人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。步伐不急不缓,鞋底踩在地砖接缝线上,一步一顿。背后仍有快门声追着响,还有人在喊:“你别走!说清楚再走!”
她没回头。
走过三个店铺,喧闹声渐渐落在身后。她的呼吸还是平的,掌心却出了汗,贴在包带上有些滑。路过一家便利店,玻璃门映出她整个人:头发微乱,脸色偏白,蓝马甲皱巴巴的,像个刚下工的临时工。可眼神是定的,没飘。
店员探头往外看,见她走近,手本能地搭上门把手,像是要关门防扰。可看清脸后,动作停住了。两人隔着玻璃对视一秒,店员松开了手。
江晚星站在门外,深吸一口气。夜风从街口吹来,带着晚饭后的油烟味和远处奶茶店的甜香。她把帆布包重新背好,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包内侧的一个小硬物——是那枚创可贴,边缘有点翘起,一直没用,也一直没扔。
她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,自动跳转到地图界面。附近有几个红点标记着公共摄像头的位置,其中一个就在刚才那家LV店门口。她指尖悬在“申请调取监控”这个选项上方,停了几秒,最终没有点下去。
收起手机,她转身,朝着街角派出所的方向走去。
路灯把她影子拉长,投在斑马线上。一辆共享单车靠在路边,挡住了半边盲道。她绕过去时,看见车筐里落着一张传单,印着某场明星慈善晚会的海报。照片上的人西装笔挺,笑容温和,左手小指戴着一枚蛇形戒指。
她脚步没停,一眼带过。
走到路口等红灯,她站得笔直。前方是派出所的招牌,亮着白底蓝字的灯箱。玻璃窗内能看到值班民警坐在桌后翻记录本,旁边墙上挂着治安区域图。她望着那里,没着急进去,只是把包带往上提了提,确保它牢牢贴在肩上。
绿灯亮起。
她迈步穿过马路,鞋跟敲在人行道上,声音不大,但每一步都踩实了。进门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那些记者已经散了大半,只剩下一个还在收拾设备,对着同伴说话,手势激动。她收回视线,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前台坐着个年轻辅警,抬头问:“有事?”
“我想查一段监控。”她说,“今天傍晚六点左右,恒隆广场一楼LV店门口。”
辅警点头,示意她稍等,低头去翻登记簿。江晚星站在原地,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像一个普通市民在等待办理业务。但她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窗外,留意着门外是否有人跟踪。
几秒钟后,她忽然开口:“那个安排你们来的男人,叫程砚修吧?”
辅警抬头,一脸疑惑:“谁?”
她没再解释,只是轻轻摇头,然后说:“没关系,等我自己找到证据再说。”
外面传来一阵电动车刹车的声音。一辆白色轿车缓缓停在派出所对面,车窗降下一半,里面的人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,又很快升起玻璃。江晚星注意到了,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。
她只是静静地站着,等着被叫到名字。
屋内灯光明亮,照在她洗得发白的球鞋尖上。那双鞋边角已经有些脱线,但她走得坦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