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集画扇换米面
谢临风收摊时,天光已经斜了。他把最后几把扇子叠进布袋,顺手将压在木箱底的毛笔卷好塞进工装裤侧兜。市集的人流开始散去,卖糖葫芦的小车吱呀推远,油炸糕的香味被晚风吹淡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背起那袋米面油,肩头一沉,脚步却稳。
几个小时前,他还坐在巷口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,面前摆着一张折叠小桌。桌上放着六把素白折扇,一支细毫笔,一瓶墨汁。他没挂招牌,也没吆喝,只是低头蘸墨,笔尖落在扇面上,先勾一只蜻蜓。翅膀薄,停在荷尖,腿细得像要断了,可一点不飘,稳稳当当。有个穿蓝布衫的老头路过,脚步顿住,眯眼看了半晌,说:“这虫子,活的。”
旁边卖凉粉的大嫂探头看,也愣了一下,“哟,还真像。”她原先还觉得这年轻人不务正业,穿个黑卫衣,帽子拉到眉骨,一看就不是正经摆摊的料。她刚想撇嘴走开,又见他笔锋一转,画起荷花来。花瓣一层层打开,露珠滚在叶心,水汽仿佛能从纸上渗出来。她忘了走,站在那儿盯了好久。
人渐渐围过来。一个小孩踮脚扒在桌边,指着扇面喊:“花开了!花开了!”他妈妈赶紧拉他后退一步,怕碰坏了东西。没人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。谢临风始终没抬头,笔尖轻重有致,画完荷花,又画桥。石桥拱起,雾气浮在水面,远处一叶小舟,船头坐着个戴斗笠的人。有人认出来:“这不是咱们城东的老石桥吗?下雨那天我也走过。”
先前冷言冷语的人早不见了。最开始笑出声的那个中年男人,原本拎着菜篮子经过,嘴里嘀咕“现在的年轻人,不肯打工就来骗钱”,结果转了一圈回来,又站在人群外头瞧。这次他没说话,只盯着那把画着柳莺的扇子看。鸟儿站在枝头,羽翼微张,像是下一秒就要飞走。他看得久了,竟掏出手机拍了张照。
谢临风不动声色,继续画。一把接一把,江南的夏景在他手下铺展开:纸灯悬在檐下,枇杷树结满金果,蝉伏在树干,翅膀透光。他画得慢,但每一笔都落得准,不涂改,不迟疑。围观的人越聚越多,有人拍照,有人低声议论,但没人伸手去碰扇子。
直到第一把扇子画完,他才抬起头,目光扫过人群,声音不高:“喜欢的话,给点米面就行。”
众人一愣。有人以为听错了,“换粮食?”
他点头,把那把“枇杷熟了”的扇子轻轻翻正,摆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。
粮油铺的大婶最先试探。她家里老人爱这些小玩意儿,便解下腰间的布袋,倒出两斤大米,放在桌上。“我就试试啊,”她说,“要是街坊都说好,我再来换别的。”
谢临风没推辞,接过米袋,放在脚边。他只是微微颔首,算作道谢。
大婶把扇子拿回家,挂在厨房墙上。傍晚她女儿下班回来,一眼看见,惊得站住:“妈,这谁画的?比书画店卖的还好。”邻居串门也瞧见了,啧啧称奇。第二天一早,大婶真又来了,这次带了三斤面粉、一把挂面,指名要那把“归舟图”。
消息就这么传开了。有人带着小米来换“柳莺”,有人拎着小桶油换“纸灯”。一位老太太颤巍巍走来,递上半袋糙米,换来那把画着夏蝉的扇子。她说孙子今年高考,屋里闷热,这扇子送他,看着清凉。谢临风把米接过,依旧不多话,只把扇子双手递出。
他没记账,也没称重,每一份都收下,码在布袋里。到最后,五公斤大米、三公斤面粉、一小桶油整整齐齐装好了。他把空桌子收起,叠好放进墙角,临走前,把剩下的最后一把空白扇子拿出来,走到巷口那间废弃的书报亭前。
报亭玻璃碎了一半,铁皮顶锈得厉害。他把扇子轻轻放在窗台上,用半块红砖压住,不让风吹走。没留字,也没回头,转身就走。
夕阳正落在他背后,影子拖得很长。他背着米面,穿过老街。路边晾衣绳上挂着湿衣服,滴着水。一家人在院里吃饭,孩子端着碗追猫。他走得不快,也不慢,脚步踩在旧砖缝里,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有认识他的老住户从窗口探头,“小谢,今天收成不错啊?”
他停下,点头,“嗯,够吃一阵了。”
那人笑了,“你这手艺,不去开个店真是可惜。”
他没接话,只是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。
拐过两个路口,进入一条更窄的巷子。两边是低矮的居民楼,窗户参差亮着灯。有人家炒菜,油烟机嗡嗡响;有老人坐在门口摇蒲扇,见他背着布袋走过,多看了两眼。他没在意,径直走向巷尾一栋老楼,推开单元门,楼梯间灯光昏黄。
他一步步走上四楼,钥匙插进306的锁孔,开门进去,先把米面放在厨房地上。屋子不大,一室一厅,家具简单。床靠墙,桌上堆着几本书,墙角立着一把吉他。他解开布袋,把大米倒进米缸,面粉放进柜子,油瓶搁在灶台边。
做完这些,他走到洗手池前,拧开水龙头。水流哗哗响,他掬起一捧水,洗了把脸。抬头时,镜子里的男人头发微乱,眼底有些疲惫,但神情平静。他擦干脸,换下工装裤,套上一条旧运动裤,又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换上。
然后他坐到桌前,翻开一本笔记本。纸页空白,他拿起笔,写下几个字:“今日交换明细。”
下面列着:
大米两斤(大婶)
面粉三斤(大婶)
挂面一捆(大婶)
糙米半袋(老太太)
……
他一笔笔写清楚,不漏一项。写完合上本子,放到抽屉里。起身时,瞥见窗外天色已暗,最后一丝霞光也消失了。他没开大灯,只拧亮桌角的小台灯,暖黄色的光铺在桌面。
他走到墙角,取下吉他,轻轻拨了下弦。音准还在。他没弹完整的曲子,只是随手试了几个和弦,手指在弦上滑动,声音低而轻,像风吹过屋檐。
楼下传来收垃圾的铃声,叮叮当当,由远及近。他停下拨弦,把吉他放回原位。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夜风立刻涌进来,带着初夏特有的温润气息。远处城市灯火连成片,近处几盏路灯亮着,照出树影斑驳。
他望着外面,没再动。
一只飞蛾扑向路灯,在光晕里绕了几圈,又飞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