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,客栈
第八章 汴水渡口
出京第三日,他们到了汴水渡口。
官道两旁枯柳尚未抽芽,枝条光秃秃地垂着,被风一吹便扫过道边的残雪。日头偏西,天色将暮,远处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暮霭,把对岸的树影和山脊线都洇成了模糊的灰蓝。渡口边泊着几条船,船夫蹲在船头抽烟,白烟从烟锅里升起来,慢悠悠地散进暮色里。
沈知晏骑在马上,远远就看见渡口边有家客栈。旗幡挑在杆头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上面写着“汴水驿”三个字,墨迹已经有些褪了,边角磨出了毛。客栈不大,两层木楼,楼下是堂,摆着几张方桌,楼上几扇窗户半开着,透出暖黄的灯光。
“歇一晚吧。”陆惊珩从马车里探出身,看了看天色,“前面到伏牛山还有两日路程,今晚不赶了。”
沈知晏点点头,翻身下马。脚踩在渡口的青石板上,石缝里嵌着经年累月的泥垢和碎草屑,踩上去有些滑。他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二,目光扫过客栈的匾额,又落向堂内。
堂里坐了三四桌客人,多是贩货的商贾和赶路的旅人,低低地交谈着,偶尔夹着碗筷碰撞的声响。靠门的一桌坐着两个行脚的僧人,默默吃着一碗素面。再往里,靠近柜台的那张方桌上,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在翻一本账册,手指头蘸着口水一页一页地掀。
沈知晏正要收回目光,余光忽然被角落里那张方桌钉住了。
方桌上对坐着两个人。左边是个青衫书生,低着头剥花生,指尖沾了碎壳,桌上摊着一小堆花生壳,旁边搁着一壶粗茶。右边是个玄衣少年,托着腮看他剥花生,目光专注得近乎旁若无人,嘴角还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。
沈知晏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认得那个青衫书生。身量比当年高了些,眉目间褪去了少年时的跳脱,添了几分修史之人特有的沉静,可侧脸轮廓还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那是沈清辞,他的堂弟,金陵沈家老宅里那个扒着门框哭得满脸泪痕说“大哥我跟你去京城”的孩子。
沈知晏记得他离开金陵那年,清辞才十三岁。瘦瘦小小的一个少年,站在老宅的门槛上,一只手死死扒着门框,另一只手拽着他的衣袖不放。眼泪淌了满脸,鼻头红红的,可硬是咬着嘴唇不肯出声。沈知晏蹲下身替他擦了擦脸,说“大哥去京城做官,过几年就回来看你”。清辞摇头,说“你骗人,做了官就不回来了”。后来沈知晏果然很少回去,每年只有年节时差人送些京城的点心和新书,附一封短信。清辞的回信总是写得很长,密密麻麻地塞满三四张纸,说家里的桂花树今年开得特别好,说爹又骂他不用功,说他新刻了一方砚台想寄给大哥。那些信沈知晏都收着,一封一封按年份叠好,压在值房书柜的最底层。
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沈清辞,身量高了,肩膀宽了,下颌线条褪去了少年的圆润,显出成年男子的棱角。可他低头剥花生的姿势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,微微偏着头,手指灵巧地捻开壳,花生仁丢进嘴里时腮帮子鼓一下。沈知晏忽然想起清辞小时候坐在他书房的地上帮他剥花生,也是这个姿势,剥一把就仰头问他“大哥你吃不吃”。
陆惊珩跟在他身后进门,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。他看见了那个玄衣少年——陆临渊,他的胞弟。当年北境军务紧急,他无法把年幼的弟弟带在身边,只好托人送去南朝的军中历练。那日送行时陆临渊才十五岁,瘦得像根竹竿,骑在马上回头看他,眼圈红着可一滴泪都没掉,喊了一声“二哥我走了”就策马跑远了。陆惊珩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道烟尘消失在官道尽头,站了很久。
如今那根竹竿已经长成了一个武将的模样。肩背笔挺,手臂结实,眉目锋利得像刚开刃的刀。可托腮看人的神情还带着少年人的影子,专注中含着几分不自觉的依恋。
方桌上的两个人几乎同时抬起了头。
沈清辞手里的花生“嗒”地滚落桌面,他猛地站起身,碰得长凳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。他盯着沈知晏的脸,嘴唇动了动,半天才发出声音来:“知晏兄?惊珩兄?你们怎么在这?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尾音微微上扬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手里的花生壳碎屑簌簌落了一桌,他浑然不觉,只是死死盯着沈知晏鬓角那几根新添的白发,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了红。
沈知晏还没答话,陆临渊的椅子也推开了。少年人的反应更快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短刀上,又生生松开,几步绕过桌子便到了陆惊珩面前。他想行礼,膝盖弯了一半便被陆惊珩扶住了,兄长的手掌扣在他肩头,用力按了按,掌心底下隔着衣料也能觉出少年人肩膀的结实。
“二哥。”陆临渊开口,声音低低的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,却又压着什么东西,听起来有些发闷。他仰头看着陆惊珩,目光从兄长的鬓角扫到眉骨,从眉骨扫到下颌,仔仔细细地描了一遍,最后停在他左臂那道被衣袖遮住的伤处——甲胄卸了,可陆惊珩抬手扶他时动作微微滞了一下,旁人看不出来,亲弟弟一眼就看得出来。
“你的胳膊怎么了?”陆临渊问。
“蹭了一下,不碍事。”陆惊珩答得简短,掌心在他肩头又按了按,把他按回了座位上。
“坐下说。”沈知晏先反应过来,四顾堂内零星散坐的几个客商,压着声音朝那张方桌走去。
第九章 四人
四个人重新落座,小二添了新茶两碗,又上了一碟花生米和一盘切牛肉。方桌不大,四只茶碗挨着摆了一圈,像小时候在沈家老宅的书房里围炉读书的模样,只是如今中间隔了十三年各为其主的岁月。
沈清辞坐在沈知晏对面,目光从兄长鬓角那几根新添的白发上一寸寸描过去。沈知晏比他记忆中瘦了许多,颧骨微微凸起,眼窝陷下去一些,可眉目间的沉静还是他熟悉的样子。他记得小时候大哥教他写字,握着他的手腕一笔一画地描红,描错了也不生气,只是松开他的手腕重新来一遍。那时候大哥的手很稳,掌心温热干燥,和此刻他面前这个人一样。
“大哥,”沈清辞开口,声音比方才稳了些,可尾音还是有些发紧,“你头发白了。”
沈知晏端起茶碗暖了暖掌心,闻言笑了一下:“四十三了,白几根头发也正常。”
“你才四十三。”沈清辞说这话时别开了脸,低头去拨碗里的茶叶,手指头有些不稳。他比沈知晏小整整十岁,小时候总觉得大哥永远都不会老。可此刻他看见了那些白发,看见了沈知晏眼角细细的纹路,看见了曾经握着他手腕教他写字的那双手上凸起的青筋。十三年了,他在金陵的桂花树下长到了二十三岁,而大哥在京城的风雨里熬老了。
陆临渊坐在陆惊珩身侧,手在桌下攥紧了兄长的衣袖,攥得指节泛白。他比陆惊珩小八岁,小时候总跟在二哥后面跑,摔了跤就哭着喊“二哥背我”。后来二哥去了北境,他去了南朝,兄弟俩隔着一条淮水各自长大。可此刻坐在陆惊珩身边,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那个摔了跤哭鼻子的小孩子,想抱住二哥的胳膊不放。
“二哥,”陆临渊低低地开口,“你瘦了。”
“行军打仗,哪有不瘦的。”陆惊珩伸手把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然后反手握住。掌心贴着掌心,陆临渊的手比他的小一圈,可骨节已经硬了,有了握刀的手感。
沈知晏端着茶碗暖了暖掌心,望着对面两张年轻的面孔,沉默了片刻,才慢慢开口:“北朝那边,皇帝因为惊珩的战功太高,下了诏赐死。”
他说得平静,语气像在陈述旁人的事。可沈清辞手里的茶碗猛地一晃,水溅出来烫了虎口。陆临渊拳头攥紧了,被陆惊珩在桌下轻轻按住。
“我递了七封奏疏,才保下他一条命。”沈知晏继续说,“但帝王猜忌难消,为保全性命,我们主动辞官,卸了所有权柄。没旁的去处,便想着往北漠走走,远远瞧一眼雁门关。”
他顿了顿,茶汤的热气扑在脸上,雾蒙蒙的。他没有提那三封奏疏具体写了什么,没有提皇帝那句“私交甚笃”,没有提那封密报和上面的三条罪证。可沈清辞听懂了。修史的人,最擅长的就是从字缝里读出没有写出来的东西。
“你们呢?”沈知晏把茶碗放下,目光落回沈清辞脸上。
沈清辞垂下眼睫,指尖在桌沿轻轻蜷了蜷,然后慢慢覆上身旁陆临渊的手背。陆临渊翻过掌心把他的手整个握住,十指交扣严丝合缝。清辞的脸从耳根红到脖颈,语气却异常平稳:“南朝朝廷安稳,我们不想一生被困在红墙里,便双双辞了官。打算往南走,去苏杭、去岭南,听说那边的桂花酿比北地的甜。”
沈知晏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,又看了看沈清辞红透却不肯躲闪的脸。他是读过多少年圣贤书的人,可此刻胸膛里翻涌的情绪比当年批过的所有奏章都复杂。最后他只是端起茶碗,朝对面举了举。
“这样啊。”他说。
茶汤入喉,是粗劣的苦味。但这苦里漾开一丝极淡的暖,像冬末河面裂开的第一道冰缝。
陆临渊忽然开口,少年人的声音还有些绷着:“沈相,二哥,你们北去要当心。我……我从南边过来时,听说伏牛山那带最近匪患频仍。”
他说这话时死死盯着桌面的木纹,不敢抬头。因为撒谎的时候眼睛会露馅——那里根本没有匪患,只有官军换防的痕迹,密密麻麻得像蛛网。陆惊珩看着他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追问。
暮色彻底沉了下去,堂内掌了灯,豆大的火苗把四张脸映得明明灭灭。沈清辞忽然笑了一下,松开陆临渊的手,从随身行囊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青瓷坛,搁在桌上朝沈知晏推去。
“大哥带着。金陵沈家老宅的桂花酿,娘亲手封的。”
沈知晏接过来,指尖触到坛壁上一道细细的旧裂纹,是他当年在京城不小心摔的,用蜡封了,一直留着。他没想到这坛酒被清辞从沈家老宅翻了出来,又穿山过水地带到这座北地的小客栈里。
“娘还好吗?”他问。
“好。”沈清辞答得很快,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,“就是念叨你。每年秋天桂花开了都要说一句‘不知你大哥在京城喝不喝得上’。”
沈知晏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坛,坛壁上那道旧裂纹在灯下泛着细细的蜡光。他没有接话,只是把酒坛收进了怀里。
第十章 回房
“我先歇息了。”沈知晏站起身,把那坛酒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。陆惊珩也跟着起来,在经过陆临渊身侧时,手掌在少年肩头多停了片刻,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,终究没有出口。他低头时扫见了陆临渊领口边缘一抹极淡的红痕,指腹轻轻蹭过那道痕迹,什么也没说便跟着沈知晏上了楼。
客栈的楼梯吱呀作响,木板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,沈知晏走在前面,手扶着栏杆,脚步不急不缓。陆惊珩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目光落在他后颈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上,月光从楼梯转角的小窗漏进来,把那处皮肤照得泛着微微的玉色。
走廊尽头是他们的房间。沈知晏推开门,里头不大,一张床,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,窗下一盏油灯。他走到桌前点灯,火苗跳了跳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挨得很近。
陆惊珩关上门。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沈知晏没有回头。他把油灯搁在桌上,手指在灯盏边缘停了一会儿,然后开始解外袍的系带。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小房间里格外清楚。他解得很慢,像是在给身后的人留足时间。
陆惊珩上前一步,从背后握住了他的手。
掌心贴着沈知晏的手背,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他的指节。沈知晏的手顿住了,任由陆惊珩把他刚解开一半的系带重新拢好,然后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。陆惊珩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,呼吸扫过他的耳廓,温热的,带着北境风沙磨砺过的粗粝气息。
“沈兄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嘴唇几乎贴着沈知晏的耳垂。
沈知晏偏过头,两个人的脸挨得很近。油灯的火苗在陆惊珩瞳孔里映出两点暖光,衬得那双常年沉静的眼睛亮得惊人。沈知晏抬起手,指尖碰了碰他的眉骨,沿着眉骨的弧度慢慢往下滑,划过眼尾的细纹,最后停在唇角。
“惊珩。”他叫他的名字,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,像含着一口化不开的什么东西。
陆惊珩偏头吻了吻他的指尖。嘴唇干燥而温热,碰在指腹上时沈知晏的睫毛颤了一下。然后陆惊珩松开环着他腰的手,把他在椅子上按坐下来,自己蹲在他面前,仰头看着他。
这个角度沈知晏很少见。陆惊珩蹲在他膝前,仰着脸,油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,把他半边脸笼在阴影里,另半边被照得轮廓分明。他伸手去解沈知晏的衣带,动作很慢,手指头有些笨拙——战场上握刀的手,解衣带时反而不如握刀利索。
沈知晏低头看着他。陆惊珩蹲在那里,肩背宽阔,甲胄卸了之后穿着件半旧的玄色中衣,领口微敞,露出锁骨上一道旧伤疤。他的手指在沈知晏的衣带上绕了两圈才解开,然后抬头看了沈知晏一眼。
那一眼很长。两个人对视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油灯的火苗在安静的空气里跳了跳,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。
沈知晏忽然伸手把陆惊珩拉了起来。他拽着他的衣领把人拽到自己面前,两个人的呼吸撞在一起。他伸手去解陆惊珩的中衣,一颗一颗地挑开盘扣,指腹擦过他胸膛上那道横贯的旧疤——是北狄的弯刀留下的,从锁骨下方斜划到肋侧,愈合后凸起一条淡粉色的肉棱。
“这道疤,”沈知晏的指尖沿着那道棱慢慢划过去,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三年前。”陆惊珩的呼吸重了些,可他忍着没有动,任沈知晏的手指在他胸膛上慢慢描摹,“黑山堡北边的遭遇战。没告诉你。”
沈知晏的手指在他心口停住了。三年前,他还在京城尚书省批折子,收到过一封陆惊珩的来信,信上只说“一切安好”。那时候陆惊珩正躺在北境的军帐里养伤,胸口被弯刀豁开一道口子,差一点就见了心脉。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沈知晏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告诉你又能怎样?”陆惊珩握住他停在心口的手,掌心贴着他的手背,“你在京城,除了担心什么都做不了。我舍不得。”
沈知晏抬起头看他。陆惊珩垂着眼,目光落在他脸上,又沉又亮。沈知晏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醉酒的夜里,陆惊珩趴在酒馆的桌上,侧着头跟他说“你在京城也不容易吧”。那时候他没有回答,只是替他把披风拢好。可此刻他想回答。
“不容易。”他说,“你不在,什么都不容易。”
陆惊珩的手猛地收紧了。他把沈知晏从椅子上拉起来,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胸口几乎贴着胸口。沈知晏比他矮了半寸,此刻微微仰着头,油灯的光把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照得清清楚楚。
陆惊珩低下头,嘴唇碰了碰他的眉心。很轻的一下,像那年太学里槐花落在他额头上。然后沿着鼻梁往下,掠过鼻尖,最后停在了唇角。他没有急着吻下去,只是贴着沈知晏的唇角,呼吸交缠在一起,温热的,急促的。
“沈兄,”他开口,声音哑了,“二十年了。”
沈知晏闭上眼,微微偏头,把嘴唇送了上去。
这个吻一开始是轻的。干燥的,试探的,带着二十年积攒的隐忍和克制。陆惊珩的手掌托着他的后脑,指尖插进他的发间,慢慢收拢。沈知晏的手从陆惊珩胸口那道旧疤上移开,环上了他的脖颈,把人往自己这边带。
吻着吻着便深了。陆惊珩的手臂箍紧了他的腰把他抵在桌沿上,油灯被碰得晃了一下,火苗在灯盏里摇来摇去。沈知晏的背抵着桌沿,上半身微微后仰,被陆惊珩的掌心稳稳托住了。他的手指抓在陆惊珩的肩背上,指尖陷进肌肉的纹理里,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底下绷紧的线条。
陆惊珩的吻离开了他的唇,沿着下颌线往下,嘴唇碾过颈侧的皮肤时沈知晏仰起头,喉结上下滚动,把涌上来的声音咽了回去。他咬着下唇,牙关咬得很紧,可一声闷哼还是从喉咙里漏了出来,低低的,沙哑的。
“别忍。”陆惊珩的嘴唇贴着他颈侧的脉搏,声音含混不清,“这客栈没别人。”
沈知晏偏过头,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把他泛红的眼尾照得清清楚楚。他松开了咬着下唇的牙,伸手把陆惊珩拉上来重新吻住。这一次他吻得深,舌尖探进去搅着彼此的呼吸,底下两条腿已经自发地缠上了陆惊珩的腰。陆惊珩托着他的腰把他从桌沿抱起来,走了两步放到床上。床板发出吱呀一声响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沈知晏的后背陷进粗粝的被褥里,陆惊珩撑在他上方,散落的长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胸口。发梢带着微微的凉意,划过锁骨时那处的皮肤泛起细小的战栗。沈知晏抬手把他的发拢到耳后,指尖顺着耳廓的弧度往下,描摹过下颌的线条,最后停在下唇上。
陆惊珩偏头吻了吻他的指腹,嘴唇微微分开,含住了那截指尖。舌尖扫过指节上那处握笔磨出的旧茧,沈知晏的呼吸乱了。他抽回手扣住陆惊珩的后脑往下按,两个人的嘴唇重新撞在一起。
后来油灯灭了。黑暗里只剩下呼吸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在他们交叠的轮廓上镀了薄薄一层银白。沈知晏的手指攥着身下的被褥,指节泛白,脚趾蜷起来蹬着床单。陆惊珩的掌心扣着他的胯骨,指腹摩挲着他腰侧的皮肤,力道很轻,像怕碰碎什么。
“惊珩……”沈知晏的声音从黑暗里浮上来,断断续续的,像琴弦被拨到极限时濒临崩断的震颤。
陆惊珩应了一声。他低下头,额头抵着沈知晏的额头,呼吸交缠在一起。沈知晏在他身下弓起脊背,脖颈扬起来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,嘴唇半张着却发不出声音,只有胸膛剧烈的起伏。陆惊珩的吻落在他锁骨上,嘴唇用力碾过那处凸起的骨头,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。
过了很久,声音才渐渐平息下去。黑暗里只剩两道交缠的呼吸,慢慢恢复了平稳。
沈知晏枕着陆惊珩的臂弯,偏过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。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,是他方才吻过的。陆惊珩的手臂环着他的腰,掌心贴着他的后腰,拇指轻轻摩挲着他脊椎的末端。
“沈兄,”陆惊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低沉而沙哑,“明天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晏闭着眼,嘴唇贴着他的颈侧,声音也哑了,“所以今晚。”
陆惊珩没有再说话。他只是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,下巴搁在沈知晏发顶,闭着眼,呼吸慢慢拉长。沈知晏在他臂弯里渐渐松开了绷紧的肩背,手指还攥着他的中衣衣角,像小时候在太学里读书读困了,趴在案上睡着时手还按着书页。
窗外汴水的月光流淌了一整夜。渡口的船夫早已睡了,只有河水哗哗地流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隔在窗内,安安静静地叠在一起。
第十一章 天明
沈知晏醒来时天刚蒙蒙亮。窗纸透进来一层灰白的光,把房间里的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。他侧躺着,后背贴着陆惊珩的胸膛,一条手臂横在他腰间,沉甸甸的,带着熟睡时的松弛。
他轻轻翻了个身,面对着陆惊珩。陆惊珩还在睡,呼吸平稳,眉目舒展,平日里那股沉静而锐利的劲儿全收了,睡颜看起来比醒时年轻许多。沈知晏伸手碰了碰他鼻梁上那道浅浅的印子——是常年戴头盔压出来的,褪不掉了。指尖往下滑,划过唇峰,在唇角停了一下。
陆惊珩的睫毛动了动,没有睁眼,只是嘴唇微微翘起来,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: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沈知晏收回手,“天亮了。”
陆惊珩睁开眼。两个人面对面躺着,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,彼此眼底都映着窗纸透进来的晨光。陆惊珩伸手把沈知晏额前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,指腹蹭过他的耳廓,然后凑过去在他眉心落了一个吻。很轻,很平常,像做了很多年的事。
“起来吧。”陆惊珩先坐起身,拿过搭在椅背上的衣裳。他背对着沈知晏穿衣,晨光从窗外打进来,把他后背上的旧伤新痕照得清清楚楚。沈知晏靠在床头看着他,目光从那道横贯脊背的刀疤一路滑到腰侧。陆惊珩穿好中衣系上腰带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沈知晏答得坦然。
陆惊珩嘴角弯了一下,没有接话,把沈知晏的衣裳递了过去。沈知晏接过来慢慢穿上,低头系盘扣时感觉到颈侧一阵酸痛,伸手按了按,指尖触到一枚深色的印记。他顿了一下,抬头看陆惊珩。
陆惊珩正在系自己的衣领,动作不急不缓,可沈知晏看见他颈侧也有一枚极深的痕迹从衣领边缘露出来,颜色比别处深,是昨夜他咬的。
“你脖子。”沈知晏说。
陆惊珩低头看了一眼,伸手把衣领往上拉了拉,没拉上去,索性放下了:“遮不住。”
沈知晏看着他那个不以为意的样子,忽然笑了一声。他走到桌前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照了照自己的嘴角,果然破了一小块皮,红红的,结着薄痂。
“你咬的。”他说。
“你咬回来的。”陆惊珩走过来站在他身后,从铜镜里看着他。
两个人对着镜子里两道人影看了一会儿,都笑了。沈知晏先别开脸,拿起桌上的梳子梳了梳头发,把散落的发丝拢好。陆惊珩从他手里接过梳子,替他拢了拢后脑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,动作不太熟练,可很轻。
下楼时堂里已经坐了几个吃早饭的客人。沈知晏和陆惊珩在靠窗的方桌旁坐下,小二端来两碗热粥和一碟咸菜。沈知晏刚拿起筷子,就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沈清辞和陆临渊一前一后下了楼。沈清辞走在前面,青衫的领口系得严严实实,可低头时后颈露出一小片红痕,从衣领边缘蔓出来。陆临渊跟在他身后,玄衣的衣襟微敞,锁骨上印着几枚深浅不一的痕迹。
两个人的目光隔空撞在一起,都愣了一瞬。
然后沈清辞先笑出了声。他歪着头打量沈知晏的嘴角,目光往陆惊珩颈侧一扫,然后拖长了尾音:“大哥,你嘴上怎么破了——”
沈知晏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粥:“昨夜赶路风吹的。”
“噢,风吹的。”沈清辞在对面坐下来,伸手去拿筷子,袖口滑落时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抓痕。他自己浑然不觉,可陆临渊看见了,伸手替他把袖子拉下来遮好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。
陆惊珩端着粥碗喝了一口,耳廓浮起薄红,没有接话。沈知晏倒是笑了,他看着对面两个年轻人眼底藏不住的光,忽然觉得胸口那些积压了太久的东西都散开了。他端起茶碗朝对面举了举。
“行了,”他说,“路上都小心。”
沈清辞低头扒了一口粥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陆临渊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,拇指蹭了蹭他的手背。
第十二章 分南北
出客栈时日头初升。沈清辞和陆临渊在门口牵了马,并排站着。晨光从渡口的方向打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客栈门前的青石板上。
沈清辞转过身看着沈知晏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要说点什么,可最后只是走上前一步,伸手抱住了他。抱得很紧,手臂箍着沈知晏的肩背,脸埋进他的肩窝里,闷声说:“大哥,保重。”
沈知晏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。掌心底下隔着衣料能觉出清辞的脊背绷得很紧,像在忍着什么。他没有拆穿,只是拍了两下,然后松开他,退后一步看着他的脸。
“你也是。”他说,“到了岭南,写封信。”
沈清辞点头,眼眶泛红,可硬撑着没掉泪。他转身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,没有回头。陆临渊朝陆惊珩行了半个礼——膝盖弯了弯,被陆惊珩抬手制止了——然后也翻身上马,跟上了沈清辞。
两匹马一前一后踏过汴水渡口的青石路,马蹄溅起细碎的水花。沈清辞青色的背影渐渐缩成官道尽头一个小小的点。陆临渊倒是回头看了一眼又一眼,最后被清辞扯着缰绳拽走了。
沈知晏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,直到那两个影子彻底消失在官道拐角处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的凉意,掀动他的衣摆。他站了很久,直到陆惊珩走到他身边,伸手拢了拢他被风吹散的披风。
“走吧。”陆惊珩说。
沈知晏点点头,翻身上马。那坛桂花酿被沈知晏收在怀里贴着心口,温温热热的。渡口的船夫还在船头抽烟,白烟升起来融进晨雾里。河水哗哗地流着,把两路马蹄印隔在两岸,一路往南,一路往北。
沈知晏策马走了几步,忽然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。官道尽头的那个青衫背影已经看不见了,可他还是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,直到陆惊珩策马过来与他并肩。
“沈兄。”陆惊珩伸出手来。
沈知晏看了看那只手。掌心朝上,指腹上有握刀磨出的厚茧,在日光里泛着粗粝的光。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两只手在半空里碰在一起,握住了,掌心贴着掌心,温热而干燥。
两个人并着马继续往北。马蹄踏在结了薄冰的泥路上,发出细碎的咯吱声。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的凉意,掀动他们的衣摆。汴水渡口在身后越来越远,客栈的旗幡也渐渐缩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。
沈知晏没有再回头。他知道这一别就是永诀,可有些话不必说出口,有些人不必再回头。往南的那条路上有清辞和临渊,往北的这条路上有他和惊珩。各走各的路,各赴各的命。
日光从东边升起来,把汴水河面照得一片碎金。两路人马背道而驰,越走越远,越走越远,直到谁也看不见谁。
沈知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酒坛。坛壁上那道旧裂纹在日光里泛着细细的蜡光。他忽然想起那年在京城,这坛酒从案上摔下来碎了封泥,他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起来,用蜡细细地封好。那时候他想的是,等惊珩回京述职,一起开了喝。
如今酒还在,人也在。可他们都清楚,这坛酒永远等不到四个人凑齐的那一天了。
陆惊珩策马靠近了些,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肩膀。沈知晏偏头看了他一眼,陆惊珩正好也在看他。日光从侧面打过来,把陆惊珩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——和太学槐树下那个少年一模一样,嘴角弯着,露出两颗虎牙。
“沈兄,”他说,“怕不怕?”
沈知晏把缰绳在手里紧了紧,也笑了。
“你在,就不怕。”
碎雪从道旁的枯枝上簌簌落下来,落进马蹄印里,落进两个人并肩而行的影子里。前路漫漫,伏牛山在看不见的远方沉默地等着他们。可此刻日光正好,照在两个人身上,暖融融的,像那年太学槐花下的午后。
雪后的官道上,四行马蹄印渐渐变成了两行,并肩而行,一直延伸到天边那道金色的日光里去。
(第二卷,客栈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