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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 四十分钟

沈知砚的座位空了三天。

第四天早上,林见疏到教室的时候,发现那个座位被收拾干净了。桌面上什么都没有,连之前那摞隔壁班堆的试卷也不见了。椅子推在桌下,整整齐齐。班里没人提这事。老师上课点名的时候跳过沈知砚的名字,像这个学生从来没存在过。

林见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后颈纱布前天拆了,腺体位置剩一道淡粉色的印子。不跳了。闻不到。偶尔有同学经过他身边,Alpha或者Omega的信息素从空气里飘过,他什么也感觉不到。以前他会下意识缩一下脖子,现在不用了。腺体关了,压迫感也没了。

中午他一个人去食堂。吃到一半,手机震了一下。陌生号码。沈知砚的。

——下午来我公寓。帮我把剩下的东西搬过来。

林见疏盯着“帮我”两个字。沈知砚说“帮我”的时候很少。上次说“帮我”是在器材室,易感期。再上次是十五岁,沈巍书房里的事,跟他没关系。

他打字。

——几点。

——四点。

——地址。

——宋别鹤给过你。

林见疏把手机收起来。吃完饭回教室,下午的课一节没听进去。三点半下课铃响,他拎起书包出了校门。公交站坐四十分钟,城西。宋别鹤给的地址他前天就存了,但一直没去。今天去了。

公寓在六楼,老小区,电梯坏了。他爬上六楼,敲门。门开了。沈知砚站在里面,白T恤,灰色家居裤,光脚。左手手背上那个淡粉色针孔印还在,但周围皮肤干净。后颈腺体位置的印子跟林见疏一样,淡粉色,平的。

“进来。”沈知砚侧身让开。

公寓不大,一室一厅。客厅堆着三个纸箱,沙发靠墙放着,茶几上摊着几件叠好的衣服。厨房台面上有一袋没拆的米,旁边放着两盒泡面。窗户开着,风从外面灌进来,带着楼下梧桐树的味道。

林见疏站在门口扫了一眼。这间公寓很干净,但没什么人气。像刚搬进来还没收拾完。或者像收拾了很久,但一直没住人。

“搬什么。”他问。

“书。”沈知砚指了一下卧室。林见疏走进去。卧室里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书桌。书桌上码着一排书,从高中课本到几本厚的小说。旁边一个纸箱,里面塞着杂物。沈知砚跟进来,靠在门框上。

“帮我搬回宋别鹤那边。”沈知砚说。

林见疏搬书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搬回去?”

“我公寓租到月底。下个月退租。”沈知砚声音很平。“顾青崖说沈巍那边已经不管了。监护权归宋别鹤。档案在顾青崖手里,沈巍拿不到。我不用再躲了。”

“那你住哪儿。”

沈知砚没回答。他看着林见疏把书一摞一摞放进纸箱。最后一摞底下压着一张照片。福利院走廊,两个小孩坐长椅上。左边那个手腕有编号,右边那个后颈贴纱布。林见疏把照片抽出来,看了一眼。背面那行字还在——“我要找到他”。沈知砚的笔迹。

“这张你留着。”沈知砚说。

林见疏把照片翻过来。他看着照片上那两个小孩。七岁。什么都不懂。被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候,沈巍已经在他们腺体里埋了发生器。他们坐在长椅上,腿悬在空中晃着。沈知砚坐姿标准,手放在膝盖上。林见疏靠着椅背,两只手在玩衣角。
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这张照片的。”林见疏问。

“沈巍书房里看到的。十五岁那年做应激测试之前。”沈知砚靠在门框上,左手插进口袋。“看到之后我就记住了。后来一直在找。找了三年。”

“找到之后呢。”

“找到之后发现你腺体排异。活不过第四次采样。”沈知砚偏头看着他。“所以我找顾青崖停了抑制剂。制造机会让你转学过来。让沈巍以为是我需要你的信息素。其实是我需要他主动提出测试。只有测试才能让两个发生器同时熔断。”

林见疏把照片放进自己书包内袋里。他直起身。纸箱已经装满了。他弯腰去抱,沈知砚走过来,弯腰抱住了另一边。两人合力把箱子抬起来。手指在箱底碰了一下。沈知砚的手收得快,但碰到了。

搬完三个纸箱,林见疏后背汗湿了。沈知砚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水,递了一瓶过来。林见疏接了,拧开喝了两口。两人靠在厨房台面边站着。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台面上晃。

“你毕业之后去哪。”沈知砚问。跟那天在门口问的一样。

“考大学。走远点。”林见疏把水瓶放在台面上。“你呢。”

“顾青崖让我去市三院做腺体复查。半年一次。复查三次之后没问题就不用去了。”沈知砚喝了一口水。“大学可能去南边。看成绩。”

“南边哪里。”

“没想好。”

林见疏看着他。沈知砚站在厨房窗边,逆着光。后颈腺体位置那道淡粉色印子在光线下很浅。脸洗干净了,没有血丝,没有红晕。整个人看起来跟之前不一样了——不是那个在器材室易感期失控的沈知砚,也不是那个在书房里被父亲叫开门的沈知砚。

“沈知砚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那天在测试室,嘴动了一下。说的什么。”

沈知砚把水瓶放下。他转过身,面对着林见疏。厨房很窄,两人之间不到一步的距离。他左手从台面上抬起来,往林见疏的方向移了一寸。停在半空。跟那天车里一样的动作。

“撑住。”他说。“我说的撑住。”

“我撑住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沈知砚的手停在半空。林见疏看着那只手。他抬起自己的右手。掌心朝上。沈知砚的手放下来。掌心贴着掌心。凉的。没汗。不抖。后颈腺体位置是平的。闻不到任何味道。但手心是热的。

“你毕业之后。”沈知砚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。“如果去南边。跟我说一声。”

“跟你说什么。”

“说你去哪。”

林见疏攥着他的手。厨房窗外有风吹进来,梧桐树的影子在台面上晃了一下。楼下有人喊了一声什么。远处有公交刹车的声音。公寓里很安静。两个人的手握着。没有频率。没有发生器。没有信号在空气里撞。

“知道了。”林见疏说。

沈知砚的手指收拢。攥紧。然后松开了。他退后半步,拿起台面上的水瓶,喝了一口。看着窗外。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。枝杈在风里晃着。

林见疏把书包背起来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沈知砚还站在厨房窗边,背对着他。后颈腺体那道淡粉色印子在光线下很浅。他左手拿着水瓶,右手垂在身侧。

“明天还来吗。”林见疏问。

沈知砚转过身。看了他两秒。

“来。”

林见疏拉开门。走廊灯亮着。他走进电梯,按了一楼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他摸了一下自己后颈。腺体位置是平的。没有跳动。但他觉得那块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热。跟腺体无关。是自己身上的。

他走出单元门。天暗了,路灯刚亮。他掏出手机。宋别鹤的短信。

——今晚回不回来吃饭。

他打字。

——回。晚半小时。

他走到公交站。四十分钟。回城东。车上人不多。他坐在最后一排,把书包内袋里那张照片摸出来看了一眼。两个小孩。长椅。走廊。他把照片翻到背面。沈知砚那行字旁边,他今天补了一行。笔迹跟沈知砚的不一样,潦草一些,但并排在一起。

“找到了。”

他把照片放回内袋。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。后颈腺体位置是平的。闻不到。但他知道沈知砚那边也一样。两个人都没了频率。没了信号。但今天约了明天。明天约了以后。

他闭上眼。公交车晃着。还有四十分钟到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