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雨伦敦
伦敦的雨从飞机落地那一刻就开始下,细细密密的,像是天空漏了一道缝,怎么也补不上。
陈见笙拖着两个行李箱从希思罗机场出来,冷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,她打了个寒颤,把围巾又绕紧了一圈。接机的司机是爸妈提前安排好的华人师傅,举着写了她名字的纸牌站在到达口,看见她就热情地迎上来,接过行李时嘴里念叨着“闺女穿太少了,伦敦这天气不比国内,得添衣服”。
她坐在后座,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,看雨刮器来回摆动,把模糊的街景一遍遍刮清楚又一遍遍模糊掉。车子驶过泰晤士河时,她看见灰蒙蒙的河水上浮着一层薄雾,大本钟的尖顶戳在雾里,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照片。
爸妈给她安置的房子在伦敦北边一个安静的街区,维多利亚式的红砖排屋,门廊上还挂着上任房主留下的风铃,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。钥匙是出发前妈妈快递给她的,装在信封里,附了一张便签,写着“照顾好自己,钱不够了跟妈说”。字迹被信封磨得有点花,她看了很久,才把钥匙插进锁孔。
屋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,家具齐全,厨房的冰箱里甚至放了几瓶矿泉水和一盒鸡蛋。客厅的窗帘是浅灰色的,拉开之后能看到街对面一排同样的红砖房子,门前种着矮矮的冬青丛,被雨洗得油亮。
陈见笙把行李箱靠墙放好,没急着收拾,先烧了壶热水。水壶呜呜响起来的时候,她站在厨房的窗前发呆,看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,一道道水痕把外面的世界割成碎片。
那天晚上她吃了两片吐司,然后就睡了。时差和长途飞行让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,倒在床上就失去了意识。梦里有人在叫她名字,声音很熟悉,可她转过头去,只看见一片浓雾。
她是被一阵吉他声吵醒的。
断断续续的,不成调子,像是有人在反复练习同一段旋律,却总是卡在同一个地方。陈见笙睁开眼,天已经大亮了,雨还在下,窗外的天光灰白一片,看不出具体时间。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,上午十点,屏幕上堆着几条未读消息,有妈妈的,有陈叔的,还有一条来自陌生号码——大概是在英国办的当地电话卡还没换。
吉他声又响起来,这一次更清晰了。她循着声音走到客厅那面与隔壁共用的墙边,耳朵贴近墙面听了听,那边传来一声懊恼的“啊——又弹错了”,然后是琴弦被胡乱拨了几下,彻底静了下来。
那个声音,她愣了一瞬。
可她摇摇头,觉得不可能。世界哪有那么小。
第二天她去学校办了入学手续,领了学生卡和课表,又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一堆日用品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时,她看见货架最底层摆着几包康师傅红烧牛肉面,犹豫了一下,伸手拿了两包。付完钱出来,雨正好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,漏下一小片淡金色的天光。
她提着购物袋往家走,拐进那条熟悉的街道时,看见自家隔壁那栋房子的门开着,门口堆着几个纸箱,像是有人刚搬来。一个男生的背影正蹲在纸箱中间翻找什么,穿着灰色的卫衣,帽子上印着伦敦大学的校徽。
陈见笙放慢了脚步。
那男生从箱子里抽出一把吉他,抱在怀里拨了两下弦,然后又站起来,转身准备回屋。
四目相对。
陈见笙手里的购物袋差点掉在地上。
周旭也愣住了,一只手抱着吉他,另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,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。他嘴巴张了张,又闭上,再张开,最后发出一声几乎破音的喊叫:“学姐——?!”
陈见笙盯着他,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——周旭说过他要去伦敦上大学,伦敦大学,大一,学什么来着?她当时没细问。她只记得他说“我哥以前也想学建筑后来被我爸逼着读了金融”,她只记得他说“我煮了面虽然不太好吃但是可以分你一半”。
她怎么也没想到,会在这里见到他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,又同时停住。
周旭先反应过来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,手里的吉他差点磕到门框。他指着她,又指指自己身后的房子,又指指她身后的房子,手指头来回晃了好几圈,最后说出来的话都带着颤音:“你你你——你住这儿?你住我隔壁?!”
陈见笙深吸一口气,把购物袋换了个手拎着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震惊:“我前天到的。这是我爸妈给我安置的房子。”
“我上个月搬来的!”周旭把吉他往墙边一靠,整个人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一圈,“我靠,这什么缘分啊学姐!不对——你怎么在这儿?你不是去伦敦吗?哦对这就是伦敦——我靠我脑子乱了——”
他语无伦次的样子和那天在早餐店拼桌时一模一样。陈见笙看着他,忽然有点想笑。在这个陌生的、阴雨连绵的城市里,这个咋咋呼呼的男生像是一截从故乡漂来的浮木,突兀,却让人莫名安心。
“你住隔壁,”陈见笙重复了一遍这个事实,声音里带了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庆幸,“那吉他,是你在弹?”
“啊对,吵到你了?”周旭挠挠头,不好意思地咧嘴,“我在练一首歌,老是弹不对那个和弦……我哥教我的,但我没他耐心,练两下就想摔琴。”
听到“我哥”两个字,陈见笙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购物袋的提手。塑料袋被她捏得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
周旭没注意到她的异样,已经自顾自地蹲下去帮她拎购物袋了:“来来来学姐我帮你拿,你刚来肯定好多东西没置办齐,我跟你说这边超市的米不好吃,你得去唐人街买那种东北大米,还有酱油也别在本地超市买,贵得要死还不正宗……”
他絮絮叨叨地说着,已经把购物袋拎进了她的屋子,熟门熟路得像进了自己家。陈见笙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玄关里,忽然想起那天早上在陈姐的早餐店,他也是这样不由分说地坐到了她对面。
她跟进去,关上门。屋里飘着周旭身上带进来的凉气和一点雨水的潮意。他正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往桌上摆,嘴里还在念叨:“泡面?学姐你不行啊,跟我似的天天吃泡面,我哥知道了肯定要说——”
他忽然停住了。
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。周旭把手里的泡面放下来,转过身,难得收起了那副嘻嘻哈哈的表情,看着陈见笙,声音放低了些:“学姐,你走那天早上,我哥真的去找你了。”
陈见笙没说话。她走到桌边,把剩下的东西从袋子里拿出来,动作很慢。
“他回来之后什么也没说,”周旭靠在桌沿上,低头抠着手指甲,“但我看得出来他不对劲。他平时不怎么弹吉他的,那天晚上弹了一整夜,就弹那一首歌,陈奕迅的《好久不见》,弹得磕磕绊绊的,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他手指头都磨红了。”
陈见笙把最后一盒鸡蛋放进冰箱,手停在冰箱门上,凉气从缝隙里扑出来,扑了她满脸。
窗外又开始下雨了,雨点敲在厨房的小窗上,细碎而绵密。她想起那枚刻着C和Z的戒指,现在正躺在行李箱最里面的夹层里,被她用一块绒布包着。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它。
“周旭,”她关上冰箱门,转过身,“你哥……他后来有跟你说什么吗?”
周旭摇摇头:“他就让我好好念书,别惹事。然后就回北京上班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学姐,你要是想的话,我可以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陈见笙打断他,语气比她预想的要快。她走到桌边坐下,把那包康师傅泡面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,看着包装上印着的红烧牛肉图案,忽然就想起那天晚上在周旭的公寓里,他端出来的那碗面,加了两颗蛋和几片午餐肉,热气腾腾的。
“面还有吗?”她问。
周旭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,露出两颗虎牙:“有!我那儿还有好几包呢,我去拿!学姐你等着,我给你加蛋,这次保证不煮烂!”
他趿拉着拖鞋冲出门去,隔壁很快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。陈见笙坐在安静的厨房里,听着墙那边传来的叮叮咣咣,雨声夹在中间,倒显得不那么冷了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手机,屏幕亮起来。周逢春的那条“到了说一声”还在对话框里,她一直没删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拇指悬在键盘上方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伦敦的天气阴雨连绵,总是不见晴。
跟她的病一样。
可她忽然觉得,也许有一味药,是从故乡漂洋过海来的。
隔壁传来周旭的一声惨叫——“我蛋呢?!我昨天买的蛋呢?!”——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,把那碗康师傅泡面拆开,等着他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