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崖前探试,墟里惊魂
石屋木门简陋,山风卷着云雾从缝隙钻进来,拂动地上细碎枯草。
谢珩立在禁制之外,月白道袍沾了些许山间湿冷雾气,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文从容的模样,仿佛只是闲来无事,到后山闲游,顺路过来看看。
守在崖口的两名执法弟子躬身行礼,大气不敢出。
“宗主。”
“退远些,不必在此值守。”谢珩淡淡吩咐。
“是。”
二人应声,向后退至云海边缘,远远避开,将整片崖顶留给他们。
崖间一下子静了,只剩松涛阵阵,云浪翻涌。
陆雪自石床起身,缓步走到屋门口,隔着一层薄薄的禁制与他对视。锁灵镣铐依旧扣在双腕,灵光沉沉,将她一身灵力牢牢锁死。
“宗主驾临思过崖,不知有何吩咐。”
“无事,只是过来看看你。”谢珩目光扫过石屋,最后落回她略显苍白的脸上,“崖上风大,居住在此,可还习惯?”
陆雪垂眸。
思过崖苦寒,食宿粗陋,何来习惯一说。但她不会妄自诉苦,只平静应答。
“弟子尚可。”
谢珩轻笑一声,抬步,沿着禁制边界缓缓踱步,目光掠过崖壁那株斜生的古松。
方才陆雪烙下神魂印记的松枝恰好入了他的视线。
陆雪心底微紧,面上神色不改。
难道被他发现了?
可那道印记藏于松针深处,只有同源神魂气息方能感应,没有半分灵力外泄,寻常修士哪怕神识扫过,也只会当成草木本身的生机。谢珩修为虽高,却绝无可能单凭一眼勘破。
“这棵古松,是开山祖师亲手种下,已有近万年。”谢珩停下脚步,望着古松缓缓开口,“此树扎根崖壁,吸纳云海灵雾,生机绵长,算得上是咱们青玄宗后山一处奇景。”
“弟子先前未曾留意。”
“也是。”谢珩侧过头看她,眼底藏着审视,“往日你在灵渊值守,少有机会来后山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。
“南域那边,搜捕的弟子传回消息,方才在山涧一带捕捉到混沌灵根的微弱残息,可惜中途被荒兽血气干扰,最终还是跟丢了。想来沈寂应当还滞留在大荒南域,尚未远遁。”
陆雪心中了然,原来是为这件事而来。
谢珩这一趟,哪里是顺路探望,分明是专程前来试探。
他想从她的神情之中捕捉破绽,看她听闻沈寂下落之时,会不会流露出担忧或是松快。
陆雪神色淡淡,不起波澜。
“沈寂修为深不可测,纵然神魂残破,想要躲开外门弟子的搜捕,并非难事。”
“不错。”谢珩颔首,“昔年大荒之中,论遁法与识地,无人能出其右。只要他想藏,寻常搜捕很难寻到踪迹。只是他神魂受损,必须寻一处地脉浑厚、阴气稀薄的秘境静养,否则不出半载,残魂便会自行溃散。”
他抬眼看向陆雪。
“你曾与沈寂共处洞窟多日,与他交谈甚久。以你所见,若是他逃出灵渊,最有可能去往何处休养?”
来了。
这才是谢珩此行真正想问的。
他依旧没有完全放下疑心,想要借她之口,推断沈寂的藏身之地。
陆雪略作沉吟,缓缓开口。
“弟子被困灵渊囚牢之时,与沈寂虽有数次交谈,但他素来缄默,极少提起过往旧事,更不曾说起什么秘境。”
她语气诚恳。
“只偶然听闻,百年之前,他曾远赴大荒北境的寒冥雪原,寻冰魄养魂。只是北境苦寒,还有上古冰魂封禁,凶险万分。以他如今残破的神魂,怕是很难横穿数域,抵达雪原。至于其余藏身之处,弟子无从揣测。”
她故意抛出一条看似合理,实则路途遥远、危机遍布的方向。
寒冥雪原远在大荒极北,与南域截然相反。若是谢珩信了,大概率会抽调人手往北境搜寻,反倒能替正在前往陨星古墟的沈寂引开追兵。
谢珩静静看着她,许久,轻轻一笑。
“寒冥雪原吗?倒不失为一个好去处。”
看不出他究竟信或是不信。
“只是横穿大荒数域,沿路皆是我青玄宗布下的眼线,想要悄无声息抵达北境,难于登天。”
他不再追问沈寂的去向,话锋忽而一转。
“墨玄向我禀报,灵渊洞窟之中,沈寂曾数次借你之力缓解神魂剧痛。那一股能够温养神魂的力量,当真只是你那门安神固本功法所化?”
陆雪心中一沉,绕了一圈,又回到这件事上。
“正是。功法天生带有安神之效,弟子也是看守灵渊之后方才知晓,竟可稍稍抚平神魂创伤。”
“世间安神功法不少,可大多只能安定心神,无法修复破碎神魂。”谢珩缓步靠近禁制,二人之间距离不过丈余,“能直接温养残破魂体的功法,便是在上古典籍之中,都极为罕见。你是从何处得来?”
“乃是入宗门之前,自一处残破古卷之中偶然所得,并非宗门传承。”陆雪早备好说辞,“古卷残缺不全,连名字都已经磨灭,只能勉强修炼,并无太大威力,也只能做到这点微末之事。”
谢珩深深凝视她,那双温润眼眸之中,翻涌着难以看透的思绪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他没有继续逼问,像是暂时接受了这个答案。
“你好生在此思过,莫要再起别的心思。若是沈寂有任何异动,或是你想起与他相关的旧事,可托送饭的杂役传讯于我。”
“弟子记下。”
“那我便先走了。”
谢珩转身,不再停留,踏云下山。
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海尽头,陆雪方才松了口气,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。
方才短短一番对话,步步皆是陷阱。只要她稍有一丝破绽,便会被谢珩牢牢抓住。
她回身走入石屋,重新盘膝坐下,继续调息疗伤。
而此刻,大荒南域深处。
沈寂一路昼伏夜出,绕开数支青玄宗搜捕小队,终于靠近了陨星古墟外围。
古墟被一层厚重的陨星尘雾笼罩,灰蒙蒙的雾气遮蔽天地,隔绝神识,远远望去,如同一片死寂的荒原。这里乃是上古陨星坠落砸出的巨大坑域,地脉自成闭环,混沌灵根的气息埋入此地,便可完美隐匿。
便是因为这层天然隔绝,百年间几乎没有修士愿意踏足。
沈寂穿过层层尘雾,踏入古墟内部。
遍地都是碎裂的黑色陨铁,乱石嶙峋,寸草不生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铁锈与腐朽气息。
他按着记忆,向着古墟中心那座坍塌的上古殿宇走去。那是整片陨星古墟之中地脉灵气最为充沛之地,最适合温养残破神魂。
一路行来,周遭安安静静,不见妖兽,也不见修士。
可越是安静,沈寂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便越重。
当年他来过此地,陨星古墟虽荒僻,却也不至于死寂到这般地步。
他放缓脚步,小心翼翼绕过一堆巨大陨石块,抬眼望向坍塌殿宇的方向。
下一刻,脚步猛地顿住。
坍塌殿宇之前,一道灰袍人影静立,背对着他,似是早已在此等候许久。
那人缓缓转过身来。
面容枯槁,双目浑浊,周身萦绕着一股阴恻恻的朽败气息,并非青玄宗弟子。
“终于来了,沈寂。”
老者淡淡开口,沙哑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古墟之中回荡开来。
沈寂瞳孔骤缩,浑身汗毛竖起,强行稳住摇摇欲坠的神魂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老者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,浑浊眼眸死死盯住他,“重要的是,我等你,已经等了整整百年。混沌灵根,终于再次落到我的面前。”
一股阴冷强横的威压骤然铺开,笼罩整片古墟。
沈寂本就残破的神魂骤然受创,喉间腥甜翻涌,连连向后退了数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