并肩
离开看守所的防弹商务车平稳汇入晚高峰车流。
车厢里静悄悄的,只有车载空调微弱的气流声。王一博手肘抵在车窗边缘,指尖无意识摩挲指节,脑海里面反复回放苏婉说出的名字——静渊。前世无数次复盘却始终无法找到答案的死局源头,终于露出冰山一角,随之翻涌而起的,还有许许多多被他默认成“既定事实”的陈年旧事,首当其冲便是他父亲王承渊的离世。
肖战坐在一旁,受伤的小臂小心垫高放置,避免牵拉缝合伤口。他余光将王一博的神色尽收眼底,没有开口逼迫他立刻袒露会见室里面全部对话。这么多年一路走来,他早已习惯等候,等候王一博做好准备,主动卸下心底层层枷锁。
“回王家老宅。”肖战对着前排司机平静吩咐。
王一博猛地回神,转头看向他,眼底掠过一丝诧异:“老宅?很久没有人过去了。”
自王承渊离世之后,那座庄园书房便几乎封存,里面所有陈设维持着当年原样,王一博很少踏足。他下意识回避那片承载着少年丧父伤痛的地方,前世今生皆是如此。
“有些封存二十年的档案,到了该拆开的时候。”肖战声音沉稳,“苏婉爆出静渊组织,很多从前想不通的事情,现在有了解释。你父亲当年的离世,还有我受托孤的全部缘由,不能继续埋在尘埃里面。”
王一博沉默颔首。他心里隐约明白肖战所言非虚,从前他一直顺着官方结论,认定父亲是突发心脏病猝然离世,可如今静渊浮出水面,过往所有定论都开始摇摇欲坠。
四十分钟之后,车子驶入占地辽阔的王家私人庄园。铁门缓缓向内开启,枯黄的梧桐叶铺满车道,晚风卷着落叶擦过车身。管家快步上前接引,神色恭敬。
“肖先生,小少爷。”
“直接去二楼书房,不要任何人上来打扰。”肖战淡淡交代。
“明白。”
两人踏上盘旋木楼梯,厚重的实木书房大门推开,一股尘封旧书与木质家具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。窗帘半掩,屋内光线偏暗,书柜上密密麻麻排列的典籍落着一层薄薄灰尘,书桌之上钢笔、记事本摆放位置丝毫没有变动,仿佛主人只是临时离开,随时都会回来。
肖战径直走向靠墙最内侧的巨型书柜,抬手挪开顶层厚重的古籍,墙体一处极其隐蔽的暗格显露出来。暗格配有一把造型古朴的黄铜小锁。
王一博瞳孔骤然收缩,往前踏出半步:“你清楚这里?我从前完全不知道书房里面还有一处暗格。”
“你父亲弥留之际,单独约见了我。”肖战伸出手,从贴身的吊坠挂绳上面取下一枚小小的黄铜钥匙,指尖捏着钥匙对准锁孔,缓缓转动,“他亲手将钥匙交付于我,再三叮嘱,不到万不得已,千万不要开启。”
“万不得已……”王一博低声重复四个字,心底泛起巨大震动。
这么多年,肖战仅仅告诉他,当年王承渊临终托付,嘱托他照看尚且年少的王一博。王一博一直以为,所谓托孤,仅仅只是父辈之间一份人情嘱托,护佑他平安长大。直到此刻他才恍然,这件事情背后藏着更深重的秘密。
锁扣轻响,暗格向外弹出。肖战伸手取出里面一只黑漆描金木盒,木盒边角带着岁月打磨的温润痕迹,稳稳放置在宽大的书桌上。盒盖缓缓掀开。
盒子里面整齐摆放着几样物件:泛黄的手写信笺、一本封皮磨损的私人手札、一份被塑封保存的体检报告复印件,还有一枚刻着“渊”字的青铜旧徽记。
王一博俯身,目光落在那枚青铜徽记上,指尖悬在半空,不敢触碰。
“这是静渊组织的标识。”肖战指尖轻点徽记,语气低沉,“二十年前,你父亲与我父亲,曾经联手对抗静渊。彼时王家、肖家,是整个顶层商圈仅有的两股力量,可以制衡静渊的扩张。静渊想要扫清障碍,完成对顶层资本的垄断,最先瞄准的就是两家。”
王一博猛地抬头看向肖战:“所以肖家当年骤然衰败内乱,并不是内部矛盾引发?”
“是静渊从中挑拨离间,不断渗透、收买肖家内部旁支,制造猜忌,一步步瓦解肖家根基。”肖战缓缓说起尘封往事,“肖家崩塌之后,下一个目标便是王家。他们没有选择直白的暗杀,那样太过显眼,容易留下痕迹,他们选定了更加隐蔽漫长的方式。”
肖战拿起那份塑封的体检报告复印件,递到王一博手中。报告上面多处标注,早期只是轻微的心律不齐,短短两年时间,心脏病变急速恶化。
“慢性投毒。”王一博一字一顿,指尖捏紧纸张,指尖泛白,“伪装成心脏疾病自然恶化,所有人都以为是突发性心脏病。”
“没错。”肖战点头,“持续缓慢摄入微量毒素,长年累月损伤心肌,医院检查只会判定为原发性心脏疾病。等到王承渊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,身体根基已经被彻底摧毁,回天乏术。他自知时日无多,清楚静渊绝对不会放过王家唯一继承人,也就是年少的你。”
王一博脑海闪过少年时代的记忆片段。父亲卧病那段日子,明明前一日尚且清醒,短短数日病情急转直下,仓促离世。原来所有的一切,都不是意外。
肖战拿起那一沓泛黄的亲笔信笺,信纸上是王承渊遒劲有力的字迹。
“这就是当年托孤的全部真相。”肖战目光落在信纸之上,缓缓开口,“王承渊不仅仅是托付我护你平安长大。他看穿了静渊的野心,预判静渊一定会斩草除根,除掉王家血脉。同时他看清我的能力,知道肖家覆灭之后,我是唯一拥有谋略、人脉,能够和静渊周旋抗衡之人。
他托付给我三层使命:
第一,护住你的性命,躲开静渊针对你的猎杀,当年山林遇险,便是静渊策划的第一次除杀行动,只是被我拦下;
第二,暗中扶持你,等你慢慢掌权,拥有自保的实力;
第三,待到时机成熟,你我联手,揭穿静渊,清算两代人的血海深仇。”
王一博怔怔听完,胸口剧烈起伏,两世积压的情绪翻涌上来。前世他糊里糊涂走入死局,不仅没能为父亲查明死亡真相,最后还连累肖战一同落入绝境;今生重生归来,原本以为只要粉碎苏家阴谋就算改写结局,到头来,苏家仅仅只是静渊棋盘上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。
“这么多年,你独自扛下这份约定。”王一博抬眼望向肖战,眼底满是酸涩,“守着父辈的秘密,默默护着我,从来没有和我说过半分。”
“是王承渊的嘱托。”肖战伸手,指尖轻轻抚过王一博紧绷的脸颊,语气温柔,“彼时你年纪太小,一旦知晓这份沉重的宿命,只会锋芒外露,更容易落入静渊的视线。只能隐忍,蛰伏,等待时机。苏婉落网,爆出静渊,便是我们等候多年的那个时机。”
王一博拿起那本私人手札,随手翻开一页。手札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王承渊多年搜集到关于静渊的线索,组织行事风格、曾经被静渊清洗的家族名单、组织内部联络的部分暗号。越往下翻阅,心底越是冰凉,原来二十年间,已经有不少顶尖家族无声覆灭,对外全部包装成经营不善、家族内讧。
“手札里面还记录了一个名字。”王一博目光定格在手札末尾一行小字,“是当年背叛我父亲的盟友。也就是前世,暗中给静渊泄露我们布局的那个人。”
肖战眉峰微挑:“看清是谁了?”
“只留下姓氏,没有完整名字。”王一博指尖划过字迹,“王父提防一旦手札落入外人之手,直接泄露叛徒身份,刻意隐去全名。但是留下一处暗记,可以顺着线索追查。”
就在此刻,王一博的手机震动起来,是外勤负责人打来的紧急电话。
王一博接通,听筒那头传来急促的汇报:“王总,出事了。关押苏婉的看守所刚刚传来消息,有人试图潜入会见区域暗杀苏婉。袭击者被当场制服,但是苏婉受惊,情绪崩溃,不愿意继续交代剩下关于静渊的线索。”
王一博眼神骤然冷下来。
肖战神色平静,眼底掠过一丝寒光:“静渊动手了。他们清楚苏婉已经吐露秘密,想要灭口,断掉我们唯一的线索来源。”
“他们动作比我们预想的更快。”王一博迅速做出判断,“苏婉是我们目前掌握的、为数不多亲眼接触静渊对接人的证人,绝对不能让她闭口。”
肖战微微颔首,立刻下达指令:“立刻安排,将苏婉转移到最高安保级别的独立羁押点,切断所有外部接触通道。另外抽调人手,顺着这名袭击者,反向追查,挖出静渊潜伏在司法系统里面的内应。”
“我马上安排。”王一博快速回复外勤负责人,挂断通话。
晚风穿过书房敞开的窗,吹动桌上泛黄的信笺,纸张轻轻颤动。
父辈尘封二十年的冤屈终于揭开面纱,托孤背后赌上两代性命的约定浮出水面。可静渊已经抢先出手,灭口行动打响,暗战正式拉开帷幕。
王一博抬起头看向肖战,眼底褪去往日温顺之下的迷茫,取而代之是坚定。
“从前我重生,仅仅只想护你平安。现在,我们还要完成父辈未竟之事。”
肖战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,伸手牢牢握住王一博的手。
“并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