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零
车停在公寓楼下。宋别鹤熄了火,没急着下车。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后座一眼。
“到了。”
林见疏松开沈知砚的手。掌心分开的时候有点黏,汗干了留下的涩感。他推开车门,冷风灌进来。沈知砚跟着下车,左手撑了一下车门框,站定之后呼了一口气。后颈的纱布在路灯下白得刺眼。
上楼。宋别鹤开门,灯亮着。顾青崖已经先到了,坐在餐桌旁边,医药箱摊开着。他看见两人进来,站起来。
“坐。检查一下。”
林见疏坐在餐椅上。顾青崖揭了他后颈的纱布,看了一眼腺体位置。皮肤发红,但没有疹子,没有肿。按了两下。
“疼吗。”
“不疼。”
“有感觉吗。”
林见疏摸了一下后颈。腺体位置是热的,但底下是空的。以前腺体在皮肤底下跳,像埋了一颗会发信号的小石头。现在石头没了。剩一个浅坑,按上去像按在普通皮肤上。
“没感觉。”
顾青崖贴回一块新纱布。“正常。腺体功能关闭之后,周围神经会慢慢适应。三到五天就不会觉得奇怪了。”
他转过去看沈知砚。沈知砚坐在沙发上,后颈红疹比在测试室的时候消了一半,颜色从深红变成粉红。顾青崖揭了纱布,看了一眼腺体位置,换了一块新纱布贴上去。
“你的排异反应明天应该会全消。”顾青崖把医药箱合上。“沈知砚,你明早去市三院抽个血。肝功能指标。宋别鹤陪你。”
宋别鹤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拿着一杯水。“档案呢。”
“我明天送去沈巍办公室。”顾青崖站起来,拎起医药箱。“他手里没数据了,档案交出去也没用。但他要确认。我给他确认。交易结束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两人一眼。林见疏坐在餐椅上,沈知砚坐在沙发上,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。两个人都后颈贴着白纱布。顾青崖嘴角动了一下,很快压回去。
“你们俩,”他说,“明天开始不用再见面了。”
门关上。宋别鹤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看了林见疏一眼。“你房间让给沈知砚。你睡沙发。”
“不用。”沈知砚站起来。“我回——”
“你回哪儿。”宋别鹤打断他。“沈宅你爸现在在气头上。回去找事。”他指了一下林见疏的房间。“今晚住这儿。明天抽完血再说。”
沈知砚站在沙发旁边。他看了一眼林见疏。林见疏站起来,往自己房间走。
“我拿被子。”
他进房间。从柜子里抽出一床被子,一个枕头。抱出来放在沙发上。经过沈知砚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。
“后颈别碰水。顾青崖说的。”
“嗯。”
林见疏走进宋别鹤的房间。宋别鹤睡客厅。关了门,和衣躺在床上。后颈的纱布贴着皮肤,底下是空的。没有频率,没有跳动。安静的。他摸了一下。指尖碰到的是一块普通皮肤,温热,柔软,什么也没有。
他闭上眼。外面客厅有很轻的动静。沈知砚在沙发上翻了个身。被子窸窸窣窣。然后安静了。
半夜,林见疏醒了。
他摸了一下后颈。纱布还在。腺体位置还是空的。但他闻到了什么。很淡。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的。雪松混着药味。沈知砚的信息素残留。腺体关了,味道发不出来,但之前沾在衣服和皮肤上的残留还在。一点,很淡。
他翻了个身。闭上眼。又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宋别鹤带沈知砚去了市三院。林见疏在家等。顾青崖中午来了一趟,给他换了后颈的纱布,检查了腺体位置。红肿退了。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。
“你恢复得比他快。”顾青崖把旧纱布扔进垃圾桶。“沈知砚肝功能指标下午出。宋别鹤在医院等结果。”
“他能恢复吗。”
“发生器熔断之后,静默素不用打了。肝指标会慢慢回来。”顾青崖坐在餐椅上,手里转着一支笔。“但腺体功能没了。嗅觉也会受影响。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他都闻不到了。”
林见疏摸了一下后颈。他自己也闻不到了。昨晚闻到的那点雪松味,是衣服上的残留,不是信息素。以后再也闻不到了。别人身上的味道,别人的信息素,什么都闻不到。
“你呢。”顾青崖问他。“后悔吗。”
林见疏坐在他对面。餐桌上放着宋别鹤昨天买的面包,没人动。他拿了一块,咬了一口。干。但他嚼了。
“后悔什么。”
“腺体废了。以后发不出信息素,也闻不到。找对象怎么办。”
“不用信息素也能找。”
顾青崖看着他。两秒。然后他站起来,拎起医药箱。
“纱布三天后可以拆。拆了之后正常洗澡。别抠。”
他走了。林见疏一个人坐在餐桌前,吃完那块干面包。下午三点,宋别鹤和沈知砚回来了。沈知砚脸色比早上好了些,手里拿着一张化验单。宋别鹤在后面,提着两袋药。
“肝功能指标降了。”宋别鹤把药放在桌上。“顾青崖说吃两周药,指标能回到正常范围。”
沈知砚坐在沙发上。林见疏从餐椅上站起来,走过去。两人之间隔着茶几。沈知砚把化验单放在茶几上,推过来。林见疏看了一眼。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。比之前好了一截。
“你腺体呢。”沈知砚问。
“拆纱布了。好了。”
“闻得到吗。”
“闻不到。你也是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隔着茶几坐了几秒。宋别鹤在厨房切菜,刀碰砧板的声音一下一下。沈知砚把化验单收起来,折好放进口袋。然后他站起来。
“我回去了。”
“回沈宅?”
“回我自己的公寓。”沈知砚说。“去年租的。沈巍不知道。顾青崖帮我找的。”
林见疏送他到门口。沈知砚换鞋的时候低着头,后颈那块纱布在领口上方露出一个白边。他直起身,手搭在门把上。
“林见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怎么办。”
“什么怎么办。”
“你毕业之后。去哪。”
林见疏靠着门框。走廊的灯亮着,照在沈知砚侧脸上。腺体关了,信息素没了,但沈知砚还是沈知砚。站姿很直,手搭在门把上,等一个回答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见疏说。“考大学。走远点。”
“哪。”
“没想好。”
沈知砚点了一下头。他拉开门。走廊的灯照进来。他迈出去,走到电梯口,按了下行键。电梯门开了。他走进去。门关上的时候,他抬手按了一下电梯门边的楼层键,没有回头。
林见疏关上门。宋别鹤从厨房探出头。
“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公寓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了。”宋别鹤缩回厨房。“你想去就去。不想去就拉倒。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林见疏走回房间。手机在桌上,宋别鹤已经开机了。他拿起来看了一眼。短信里有一条新消息,陌生号码。
——我公寓在城西。离你学校四十分钟公交。
他盯着屏幕。三秒。打字。
——知道了。
对面没再回。他把手机放下,躺在床上。后颈纱布拆了,腺体位置是平的。没有跳动。没有频率。安静的。他闭上眼。窗外的路灯刚亮,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