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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 十五秒

下午一点四十,宋别鹤的车停在城北一栋灰色建筑门口。

林见疏坐在副驾驶,后颈贴着频率监测器。屏幕上的84.5从昨晚到现在没变过。腺体不胀了,心跳恢复到八十。但身体很沉,像刚跑完长跑。宋别鹤熄了火,没下车。

“顾青崖在里面。沈巍也在。”宋别鹤看着前挡风玻璃。“你进去之后,不管发生什么,按顾青崖说的做。我在外面。”

林见疏推开车门。冷风灌进来,他打了个寒战。建筑外墙没有标识,铁门半开着。他走进去,走廊很窄,灯管亮着白光。顾青崖站在走廊尽头,白大褂换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
“这边。”顾青崖往左拐,推开一扇门。房间不大,两张测试椅并排放着,椅背上贴着电极片和导线。两台频率监测仪分别固定在两张椅子扶手上。房间正中有一台大屏幕,实时显示两条频率曲线。房间角落有一张小桌,沈巍坐在桌后,面前摊着一摞打印纸和一台笔记本电脑。他旁边站着一个男人,黑色外套,脖子上有一道旧疤。寸头。

沈巍抬起头。五十多岁,灰白鬓角,脸上没什么皱纹,但眼睛很沉。他看了林见疏一眼,目光停了一秒,移到他后颈的监测器上。屏幕上的84.5跳着。

“坐。”沈巍指了一下左边那张测试椅。

林见疏走过去,坐下来。顾青崖跟过来,把他后颈的监测器揭下来,换上电极片。导线连上椅子扶手上的监测仪。屏幕上左边的频率曲线亮起来,84.5。一条平直的绿线。

“沈知砚呢。”林见疏问。

“隔壁。”顾青崖低声说。“同步准备。两分钟之后进来。”

沈巍站起来。他走到两台监测仪中间,看了一眼左边的曲线。84.5。然后看着门口。门开了。

沈知砚走进来。

白衬衫,黑裤子,没穿校服。左手手背上那个淡粉色针孔印还在,但周围皮肤干净。他脸色比隔离前白了一些,但眼神是清的。顾青崖走过去,引他到右边测试椅坐下,把后颈的监测器揭下来换上电极片。右边的频率曲线亮起来。84.5。两条绿线并排跳着,一模一样。

沈知砚看了林见疏一眼。很快。不到一秒。然后移开。他左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张开,按在反转键旁边两寸的位置。林见疏也把手放上去。右手搭在扶手上。反转键在食指正下方。他的余光看见沈知砚的左手食指也搭在同样的位置。

沈巍走到大屏幕前,背对着两台监测仪。

“测试开始。”他说。“第一轮,静默状态。两台发生器保持当前频率,维持三分钟。观察曲线稳定性。”

屏幕上两条绿线跳着。84.5。84.5。三分钟。曲线没有波动。

“第二轮。”沈巍按了一下笔记本电脑。大屏幕上的曲线图换了模式,两条线被拉近对比。中间出现一条零线。“同步激活。两台发生器同时升频。目标85。升频过程中保持同步。偏差超过0.5,测试终止。”

顾青崖站在两台测试椅中间,左手搭在林见疏肩上,右手搭在沈知砚肩上。他在等。屏幕上的数字开始往上跳。84.6。84.7。84.8。两条线同步往上走。84.9。85.0。

“稳住。”顾青崖低声说。

85.0。85.0。两条线并排停在85。稳定。沈巍看着屏幕,没说话。他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敲了一下。第二轮通过。

“第三轮。”沈巍的声音压低了。“反向测试。两台发生器同时降频。目标80。降频过程中保持同步。偏差超过0.5,测试终止。”

林见疏的手搭在扶手上。食指按着反转键的边缘。他看了沈知砚一眼。沈知砚也看了他一眼。两人目光碰在一起。沈知砚点了一下头。很轻。几乎看不出来。

林见疏的食指按下去。

沈知砚的食指同时按下去。

屏幕上的两条绿线开始往下掉。85.0。84.5。84.0。沈巍看着屏幕,眉头皱了一下。“降频速度偏快。手动控制。”他没按终止钮。他在等。

83.0。82.0。81.0。两条线并排往下走。同步。80.0。跌破了目标值。沈巍的手抬起来,伸向终止钮。

75.0。70.0。65.0。沈巍的手指停在终止钮上方。他盯着屏幕。两条线还在跌。60.0。55.0。

“你们在做什么。”沈巍声音沉了。

50.0。45.0。40.0。两条线完全同步。沈巍按下终止钮。屏幕闪了一下,但数字没停。35.0。30.0。

“发生器熔断程序已启动。”大屏幕跳出一行红字。“不可逆。剩余时间:十五秒。”

沈巍转过身。他看着林见疏和沈知砚。林见疏的食指还按在反转键上。沈知砚也是。两人的手没松。沈巍往前迈了一步。

十五秒。十四秒。十三秒。

林见疏看着沈知砚。沈知砚也看着他。两人的手都按在反转键上,没松。

十二秒。十一秒。十秒。

沈巍伸手去拽顾青崖的胳膊。顾青崖退了一步,挡在两张测试椅中间。

九秒。八秒。七秒。

林见疏的右手攥着扶手。指尖按着反转键,指节泛白。沈知砚的左手跟他一样,按着另一个反转键。两人的视线没断过。

六秒。五秒。

沈知砚的嘴唇动了一下。林见疏没听见声音,但看见了口型。两个字。

“撑住。”

四秒。三秒。两秒。

屏幕上的两条线同时跌到零。大屏幕红字闪了一下——“发生器熔断完成。”然后灭了。

林见疏后颈腺体猛地一抽。疼。从腺体深处往外炸,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后颈插进去,一路烧到锁骨。他咬住了牙。右手攥着扶手,整个身体弓起来。余光看见沈知砚也弓着背,左手攥着扶手,指节发白,后颈腺体位置泛着不正常的红。

疼持续了大概十秒。然后腺体沉下去。像被抽空了。林见疏靠回椅背,呼吸急促。后颈腺体还在跳,但频率没了。监测仪上的绿线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灰线。零。他摸了一下后颈。腺体位置发烫,但底下没有跳动了。不发射了。停了。

沈巍站在原地。他看着大屏幕上的灰线,两条并排的灰线。平直。零。他转过身,看着林见疏和沈知砚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下颌绷得很紧。

“发生器熔断。”顾青崖开口了,声音很平。“腺体功能丧失。实验终止。沈先生,你的数据没了。”

沈巍看了顾青崖一眼。然后看着沈知砚。沈知砚靠在测试椅上,后颈腺体位置的红疹在往锁骨方向蔓延,脸色苍白。但他看着沈巍,目光是清的。

“你设计的实验,”沈知砚开口,声音哑了,但尾音是平的,“你自己收场。”

沈巍没说话。他把手里的打印纸放回桌上,合上笔记本电脑。然后他看向寸头。寸头点了一下头,跟着沈巍出了测试室。门关上。脚步声远了。

顾青崖立刻转身。他先看沈知砚。后颈腺体的红疹扩散得很快,顾青崖从医药箱里拿出一支注射器,扎进沈知砚上臂。推药。“抗排异。腺体熔断之后的正常反应。忍一下。”

然后他走到林见疏这边。林见疏靠在椅背上,后颈腺体发烫,但不疼了。像被掏空了一样。顾青崖摸了一下他的腺体位置,按了两下。

“你的反应比沈知砚轻。腺体没有排异迹象。”顾青崖从医药箱里拿出纱布和胶带,把他后颈的电极片揭下来,贴了一块无菌纱布。“保持干燥。三天别碰水。”

林见疏转过头看沈知砚。沈知砚靠在旁边那张测试椅上,闭着眼,呼吸很浅。后颈的红疹被顾青崖的注射压住了一些,但脸色还是白的。左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

林见疏站起来。腿有点软,扶了一下椅子扶手才站稳。他走到沈知砚旁边。沈知砚睁开眼。

“频率。”林见疏说。“监测仪上那条灰线。你看到了。”

“看到了。”

“两个都是零。”

“嗯。”

沈知砚看着他。后颈腺体贴着纱布,脸色苍白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很轻。几乎看不出来。

“你按得比我快。”沈知砚说。

“你让我撑住。”

“我嘴动了一下。你没听见。”

“看见了。”

顾青崖站在门口。他合上医药箱,拎起来。“宋别鹤在外面等。你们两个坐他的车走。今天别回沈宅。”他看着沈知砚。“你爸那边,档案明天我让宋别鹤送过去。交易完成。他手里没东西了。”

沈知砚从测试椅上站起来。动作很慢,左手撑了一下扶手。他站定之后看了林见疏一眼。

“走。”

两人走出测试室。走廊里很安静。灯管亮着白光。宋别鹤站在门口,看到他们出来,拉开了车门。沈知砚先坐进去,靠着后座。林见疏跟着坐进去,两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。宋别鹤上了驾驶座,发动引擎。

车驶上主路。窗外的建筑一栋一栋往后跑。林见疏摸了一下后颈。纱布贴着腺体位置,底下不跳了。静的。他偏头看了沈知砚一眼。沈知砚靠着车窗,闭着眼。后颈纱布边缘露出一小片红疹。但呼吸平稳,嘴角那道旧痂没裂。

“沈知砚。”

沈知砚睁开眼。没转头。

“你腺体废了。”林见疏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肝功能指标呢。”

“顾青崖说发生器熔断之后,静默素不用再打了。肝指标会慢慢恢复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沈知砚转过头看他。后座很暗,车窗外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划过他的脸。他看着林见疏,两秒。然后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往两人中间那个空座位移了一寸。停在座位边缘。没碰到林见疏。

林见疏看着那只手。然后把自己的右手伸过去。放在中间那个座位上。掌心朝上。沈知砚的手停了一秒。然后放上来。掌心贴着掌心。凉的。没汗。不抖。

车驶过一个路口。宋别鹤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没说话。他把后视镜扳了一个角度,继续开车。

林见疏攥着沈知砚的手。两个人都是零了。没有频率,没有发生器,没有信号在空气里撞。但手是热的。跟掌心底下那点温度比,84.5什么的都不重要了。

车拐进城东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。宋别鹤的公寓在前面那条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