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极夜
老皇帝是七日后驾崩的。
不算意外。
那日晏筠之提着剑站在奏安殿里的时候,他喉咙上那道浅浅的血痕就已经开始了什么——不是伤,是怕。
怕从那一寸深的剑痕里渗进去,浸了五脏六腑,人就垮了。
太医说是惊惧过度,心脉受损,药石罔效。
晏筠之站在乾清宫外,看着灵幡挂起来的时候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五儿在旁边悄悄用洋葱催泪,偷偷看了他一眼,什么都没敢问。
该来的总会来,不管是朝堂上的折子,还是灵堂里那口棺椁。
前朝的,后宫的,大的小的,明的暗的,这些年他看得多了,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。
登基大典定在第七日。
朝服是礼部连夜赶出来的。
十二章纹,玄色底,金线绣的龙从袍角盘旋而上。
晏筠之穿着那身衣裳站在铜镜前,看见镜中的人眉目清冷,冠冕下的珠串垂下来,遮住半张脸。
秦贞靠在门框上,看着镜里那人,忽然说:“你穿玄色比穿月白好看。”
晏筠之从镜中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上次说月白好看。”
“那是上次。”
秦贞走过来,站在他身后,低头替他整了整冕旒上垂下来的一颗珠串,“每次都不一样。”
晏筠之没有再理他。
可秦贞看见镜里那人的嘴角,弯了一下。
极轻极淡,像风吹过水面时浅浅的一道纹。
太和殿前百官列班,三跪九叩。
晏筠之走上御阶的时候,日光从殿顶的藻井间漏下来,落在他身上,玄色的袍角扫过汉白玉的地面。
他坐下去,冕旒的珠串轻轻晃了一晃,然后停住了。
底下的人齐声山呼万岁。
秦贞站在百官之首,穿着那身大红蟒袍,抬头看着御座上那个人。
他想起那年雨里,这人跪在乾清宫前求老皇帝把母亲的棺椁送回母家,跪了一天一夜无人理会。
那时候他站在廊下,想,这人眼底有恨。
此刻这人坐在龙椅上,眼底没有恨了。可那淡淡的样子,一点没变。
登基大典散后,晏筠之没有回乾清宫,也没有去批折子。
他穿过长长的宫道,走到一处偏远的院落前。
门虚掩着,推开来,院子里的槐树还在,那口井还在,井沿上落了厚厚一层雪。
冷宫的偏院,他住了快十年。
此刻站在这扇门前,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。
秦贞跟在他身后,没有出声。
晏筠之在院中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井边,蹲下去。
他的手伸向井沿——那里有几道刻痕,像是用什么东西尖刻出来的。
秦贞走近了看,是几道极浅的痕迹,歪歪扭扭的,像是幼童的手笔。
其中一道深一些,刻着两个字,笔画粗糙,可认得出是什么——筠之。
晏筠之的手指抚过那道刻痕。“我娘刻的。”
秦贞蹲在他旁边,看着那几道刻痕。“她教你写字?”
“教的。”
晏筠之的声音很淡,“她清醒的时候,拿树枝在泥地上写。写了,又抹掉。”
怕被人看见。
后来她糊涂了,就再也没教过。只有这两个字,”他手指轻轻落在那道“筠之”上,“是她清醒的最后一年,拿簪子刻在井沿上的。她说,你得记住你是谁。”
风从院墙外灌进来,吹得槐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。
秦贞蹲在他旁边,没有说安慰的话,没有伸手碰他,只是蹲着。
两个人并排蹲在井边,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。
雪落在他们肩上,落在井沿上,落在那道刻痕上。
过了很久,晏筠之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雪。
“走吧。”
秦贞跟着站起来。“去哪儿?”
“乾清宫。”
晏筠之往院门外走,“折子还没批完。”
秦贞跟上去,走在他身侧。
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地上两道并肩的影子。
晏筠之走着走着,忽然开口:“你今天站在底下,在想什么?”
秦贞想了想。“想那年第一次见你。”
“那时候你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,”秦贞侧过脸看着他,“这人眼底有恨。”
晏筠之的脚步没有停。“现在呢?”
秦贞看着他。
月光落在晏筠之的侧脸上,照出他眉目间那层薄薄的、经年不化的霜。
他笑了笑,说:“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晏筠之没有追问。
可他的步子,比方才慢了一些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,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乾清宫的灯火还亮着,等着它的主人回去。
新的一天,从今夜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