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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升

二更天,昭阳殿内灯火通明。殿内人影来往匆匆,脚步极轻且快,人人都手脚麻利而紧张,紧绷着精神不敢出一点错,呼吸都放得比平时更轻。

寝殿内的床榻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,时缓时急。片刻后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,伴随着干呕,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一般。宫人即刻拿盆去接也显得徒劳,血污浸湿了塌上人的寝衣,滴落在明黄的锦被上。

行将就木的皇帝披头散发趴伏在床沿,又呕了一口血在喷里。艰难喘息的空隙,布满血丝的双眼望着铜盆出神,眼神由迷茫中出现了一丝清明。身后德妃一边给他拍背顺气,边拭去眼角的泪。太医也束手无策,深知无力回天只能开些吊着气的方子,药味和血腥味弥漫在殿里。

皇帝不行了。人人都心知肚明。德妃起身走到外殿,让贴身的太监叫太子过来,让太子交代朝中几个心腹做好一应准备。又叫来人给担任中领军的侄子送信,京城今夜起需全城戒备,以防动乱,严盯三皇子党。所有事交代完毕后,德妃坐在外殿喝茶,等她的胞兄——都督中外诸军事谢缙进宫。

“大将军到哪了?”

她全然无了刚才在殿内的慌张,执茶杯的手稳稳的,平静中带着淡漠。

“回贵妃娘娘,大将军过端门了,再有一炷香功夫便到了。”

德妃起身走到殿外,立于门柱旁,夜风吹来一阵花香,吹散了她鼻间萦绕不去的苦药味和血腥味。

明月高悬,宫城重檐。

她入宫几十年,顺遂,但不算无忧。谢家在前朝风头无两,哥哥谢缙掌兵权,侄子为中领军。她并不算很受宠,只是也不会受什么委屈。她只有一个儿子,王一博,是当今陛下的四皇子,也是现今的太子。

之所以说是现今的太子,是因为王一博不是王恪最开始立的太子。他最中意的继承人原是三皇子王一静,十二岁便被立为太子。十五岁那年王一静和王一博都在吃了御膳房的水晶糕后中毒,四皇子经太医救治吐了出来,服了药后没有大碍。三皇子在吃了糕点后又承了六皇子的请,席间吃了烤鹿肉。有了这顿压着,待毒发时糕点便怎么也吐不出来。鹿肉活血,便吸收得更快,王一静也保住一命,却落下了病根。

皇帝大怒,从少府至太官署林林总总一百来人查下来,糕点经手三十余人,全部落狱受刑。最后专做糕点的一位厨娘扛不住招了,供出了六皇子的母亲宁妃。从宁妃贴身嬷嬷的卧房也搜出了毒药,经太医验过药性相同。再加上六皇子王一信宴请当时的太子的时机太巧,种种铁证,宁妃母子有口难辩。

自那之后三皇子身体便一直不好,春秋换季多发病,几次命悬一线,成了名副其实的药罐子。他母后忧心他的身体,忧惧之下竟没几年便去了。王一静母家根基本就不厚,体质虚弱下更难当大任,王恪本有心再为他调养几年,不见起色,再加上朝中总有进言,最后不得已改立王一博为太子。

又一阵夜风吹过,德妃回过神。她犹记得一博小时候是活泼话多的孩子。后来渐渐长大,皇帝对样样都出色的三皇子偏爱太明显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。王一博不和其他人一样对王一静逢迎巴结,便渐渐没了朋友,也变得愈发沉默话少,德妃是看在眼里的。

“都督中外到!”

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划破夜色。都督中外诸军事——大将军谢缙踏着夜色入宫。他是谢家在前朝权势的象征,就连王恪的江山也有他的助力,而如今,他马上要成为他外甥登基的倚仗了,王家的江山和他谢家的兵权根须缠绕,撑起了一片枝繁叶茂。

德妃看着踏着月色走来的兄长,他已不年轻,气势却不减当年。她错开眼看着他身后的月亮,和她入宫几十年来的一样,无数个明月夜见证着她的老去。

夜过了,她就是太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