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· 犒赏宴
腊月初六,犒赏宴。
天还没亮,承天门前的广场上就已经铺开了三百席红毡案。禁军甲胄鲜明,旌旗猎猎,从承天门城楼一直排到御街尽头。
百官按品级列队入席,文东武西,绯紫青绿各色官袍在冬日灰白的天光下铺成一片斑斓的色块。
陟听烬站在承天门城楼后方的暗室里,透过一道窄窄的窗缝俯瞰着广场。
他今日换了北衙禁军的甲胄,铜制兽面吞头掩住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这是姬临阙的安排——让他混在城楼守卫里,既在明处,又不引人注目。
姬临阙坐在御座上,冕旒端正,衮服昭然。他的目光平平稳稳地扫过阶下百官,唇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、属于帝王的微笑。
萧淮坐在武将末席,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绯色武官袍,腰系金带,左颊那道疤在阳光下泛着淡粉,像一条刚蜕了皮的蜈蚣。
他坐得端端正正,手搁在膝上,面前的酒盏碰都没碰过。
献俘的犒赏流程走得很顺。内侍宣读了封赏诏书,归义军副使萧淮加授镇西将军衔,赐金帛田宅。萧淮起身谢恩,三叩九拜,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。
他弯腰时,绯色官袍的后背绷出一道紧实的弧线,肩胛骨在衣料底下微微耸动。
陟听烬在暗室里盯着那道脊背,手指搭在短匕的鞘口上。
午时三刻,宴席过半,日头正烈。一个内侍捧着酒壶从偏席走过,经过萧淮身旁时,忽然脚下一绊,壶中酒泼了萧淮半身。
那内侍吓得跪地求饶,萧淮身边的归义军将领正要发作,萧淮却摆了摆手,站起来,跟着那内侍往偏殿方向去换衣裳。
陟听烬的瞳孔一缩。萧淮起身离席的方向,是承天门城楼的侧梯。
那里有一条通往城楼后方的夹道,平日里供禁军上下换防使用,此刻因犒赏宴的禁军大多调去了广场维持仪仗,那条夹道几乎是空的。
他转身从暗室后门闪出,沿城楼内壁的暗廊快步疾行。靴底踩在木阶上几乎没有声响,短匕已经无声出鞘。
萧淮果然没有去偏殿。他在侧梯的拐角处一转身,甩开了那个引路的内侍,独自一人快步登上城楼。
他的脚步极轻,绯色袍角在阶面上扫过,像一道无声的影。
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时,他从袖中滑出一柄薄刃——刃长不过一掌,乌沉沉的,在暗光里几乎看不出锋口。
城楼后方的夹道上,迎面走过来一个人。
萧淮的步子猛地一顿。
陟听烬站在夹道尽头,铜制兽面掩着半张脸,露出一双清冷的眼。
短匕已经出鞘,青白的刃尖朝下,反手扣在掌中。
两个人在窄窄的夹道上对峙,相距不过五步。
萧淮看了他两息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从喉咙深处闷出来,带着一股沙哑的粗粝。
“我猜到今天会有人在这儿等我。”他将那柄薄刃在指间转了个花,“你是献俘那天站在御座后面那个?”
陟听烬没有答话。他的目光越过萧淮的肩头,落在城楼内侧的栏杆上。
栏杆外,广场上宴席依旧,笙歌未歇,百官还在推杯换盏。
没有人注意到城楼上方这几步窄廊里的动静。
萧淮也不再多说。他身形骤起,薄刃直取陟听烬咽喉。那刀法又狠又准,不带任何花哨,每一刀都是冲着要害去的。
陟听烬侧身避过第一刀,短匕反手撩上去,两柄刃在暗光里撞出一串火星。
萧淮的力气极大,每一击都带着陇西战场上磨出来的狠劲。
陟听烬左臂的伤还没有完全长好,每次短兵相接时都有一股钝痛从肩头牵扯到腰侧。
他退了两步,将萧淮引向夹道更深处,离开城楼栏杆的方向。只要萧淮够不到御座的方向,他就是安全的。
打到第十几个回合时,萧淮忽然变招。
他虚晃一刀,整个人矮身贴地,从陟听烬的斜下方钻过去,直扑城楼栏杆。
他手中那柄薄刃不知何时已经脱手——陟听烬看清了,那是一枚藏在袖中的弩箭,乌黑的箭头淬着暗青色的毒。
萧淮单手攀上栏杆,朝广场上御座的方向举起了弩臂。
陟听烬的呼吸在这一瞬停住了。
他没有犹豫。短匕脱手掷出,刃尖精准地钉入萧淮举弩的右腕。
萧淮闷哼一声,弩箭偏了方向,斜斜射入广场西侧的一根旗杆,钉在朱红旗面上,箭尾嗡嗡震颤。萧淮的右手垂了下去,腕上鲜血沿着栏杆滴落。
可他的左手动了。
他从腰后摸出第二枚弩箭,用牙齿咬住弩弦,单手将箭卡入槽中。
动作极快,快得像练过千百遍。他不需要双手——他用脚抵住栏杆,身体后仰,左手托弩,朝御座方向再次瞄准。
这一箭射出时,陟听烬已经扑到了他面前。
他没有短匕了。他用左手抓住了萧淮的弩臂,右肘狠狠撞在对方胸口。
萧淮的箭在争夺中射偏,划出一道弧线,钉在御座前方的金砖上,离姬临阙的脚边不到三尺。
广场上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城楼上的动静。禁军的喊声从下方传来,甲胄碰撞的声响朝侧梯方向涌来。
萧淮被陟听烬一肘撞得喘不上气,可他仍在笑。他咬着牙笑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。
“你以为我是来杀他的?”
陟听烬的右肘抵在他胸口,左手攥着弩臂,两个人的脸贴得极近。
他看清了萧淮眼底的神色——那里面没有杀意,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、孤注一掷的坦然。
“我要是想杀他,方才那一箭就不会偏。”萧淮的声音低下去,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。
“我那一箭是往御座前面射的。射不中他,可他能看见箭是从哪来的。”
陟听烬盯着他,没有松手。
“孙廷圭昨天夜里死了,对吗?”萧淮的嘴角弯了一下,那道旧疤在日光下泛着诡谲的粉,“我进了城就让人盯着诏狱。今天早上,诏狱后门拖出去一具尸首,盖着破草席,脚上穿着孙廷圭的官靴。”
陟听烬的心沉了一寸。
“你让我以为孙廷圭死了。”萧淮喘着气,胸口被肘压得起伏艰难,“可你昨夜把孙廷圭换了地方,对吗?那具尸首是假的。真的孙廷圭还活着。”
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,低到只剩气音。
“你以为我要杀他。可我要是真想杀孙廷圭,他在诏狱里三天就该死了。我没有动手——因为我等的就是今天。我等兵部的那个人自己露出马脚。孙廷圭是饵,你也是饵,我也是饵。犒赏宴是局。可我萧淮,从来不做别人的棋子。”
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,是一枚铜牌,上面刻着兵部的纹样和编号。他将铜牌塞进陟听烬攥着弩臂的掌心里,指尖冰凉。
“兵部右侍郎韩缜。三年前林怀远派他去陇西跟我接头,通行文书都是他签的。他今天就在宴上,第三排右首第二个位置。他方才看见城楼上的动静了,一定在找机会溜。你带着这枚铜牌去抓他,他手上有一份陇西旧部的完整名单,我留着这东西没用,给你当个见面礼。”
陟听烬攥着那枚铜牌,掌心里全是萧淮腕上淌下来的血,温热的,黏腻的。他盯着萧淮的脸,那张硬朗的、带着旧疤的脸,此刻在冬日的阳光下褪去了所有的伪装,只剩下一层疲惫的、近乎坦诚的灰白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我不是帮你。”萧淮摇了摇头,声音粗粝而疲惫,“我杀旧主投诚,是为了让陇西的弟兄们有一条活路。林怀远当年答应的粮没到,沈怀瑾的账也被查了,我若不另找靠山,归义军那几千号人就得饿死在戈壁滩上。你们官家要平陇西,我要保部下。我进京献俘,是真降。可我总得让官家知道——我萧淮有用。”
他笑了一下,嘴角扯动那道旧疤,像一道未完的、潦草的字。
“抓了韩缜,陇西的线就全断了。官家没了后顾之忧,我也算立了功。这笔买卖,谁也不亏。”
城楼下方,禁军的脚步声已经到了侧梯口。陟听烬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枚带血的铜牌,然后松开萧淮的弩臂,退后一步。他将铜牌收入怀中,弯腰拾起钉在栏杆上的短匕,刃尖上的血在日光里泛着暗红。
“你那一箭,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,“若真偏了,射中了御座上的那个人呢?”
萧淮靠着栏杆滑坐下去,右腕上的血在城楼的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色。他仰着头,望着冬日正午那片苍白而高远的天空,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我算过了。从那个角度,那个距离,往御座前方偏三寸。射不中他。可箭落地的时候,足够让所有人都看见——有人当着百官的面,朝官家射了一箭。”
他转过头来看陟听烬,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、近乎自嘲的光。
“我萧淮的箭,从来不射空。”
陟听烬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转身朝侧梯口走去,禁军的脚步已经涌了上来。他亮出腰牌,低声吩咐了几句,禁军领命分头行动。他走下城楼时,广场上的宴席还在继续,笙歌未歇,酒盏未凉。没有人注意到城楼上方才那场无声的搏杀,除了第三排右首第二个位置上那个穿绯色官袍的人。
韩缜正在离席。他站起来时,动作很稳,官袍的袍角甚至没有碰倒桌上的酒盏。他朝偏殿的方向走,步子不快不慢,像只是去更衣。
陟听烬从侧梯下来,穿过城楼下的暗廊,在偏殿的月洞门前截住了他。
韩缜看见面前忽然出现的禁军甲士,瞳孔缩了一瞬。他的目光越过陟听烬的肩头,看见了城楼上方飘动的旌旗,看见了旗面上那支斜斜钉入的弩箭。他的面色终于白了。
“韩侍郎。”陟听烬开口,声音从兽面铜甲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,可每个字都像石头落入深水,“兵部右侍郎韩缜,三年前经手陇西归义军通行文书,总数十七份。其中五份的编号与实发存档不符——大人手里的底档,可比对得上?”
韩缜的嘴唇动了动。他后退了一步,背脊撞上了月洞门的门框。他的目光涣散了一瞬,随即恢复了一种文官特有的、近乎固执的镇定。
“你是何人?”
陟听烬从怀中取出那枚带血的铜牌,翻过面来,将刻着编号的那一面对着韩缜。铜牌上的血已经干了,暗红色的,在冬日阳光下泛着锈色。
韩缜看见了那枚铜牌,看见了铜牌上他亲手签发的编号。他的肩膀终于塌了。文官的脊背在那一瞬间弯了下去,像被抽去了最后一根撑着的骨头。
“萧淮……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念出这两个字时,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、近乎荒诞的苦涩,“他果然不是真心降的。”
陟听烬没有接话。他将铜牌收回怀中,侧身让开半步,对身后的禁军偏了偏头。两名禁军上前,将韩缜的双臂反剪,架了下去。韩缜的官帽在架走时歪了,半白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,他没有挣扎,也没有喊冤。
陟听烬站在月洞门前,看着韩缜被押走的方向。广场上,宴席还在继续。姬临阙坐在御座上,手里端着酒盏,正与旁边的礼部尚书说着什么,面容沉静,唇角含笑,仿佛方才那支钉入金砖的弩箭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。
可陟听烬看见他的指尖在酒盏的边沿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一下。很快。像是一枚棋子终于落到了它该落的位置上。
陟听烬将短匕收回鞘中,擦干净掌心里的血。他转身走进偏殿的暗廊,朝城楼后方走去。他还要上去,把萧淮从栏杆边弄下来。
那人的右腕被他钉穿了,血还在流,若不赶紧包扎,那只手怕是保不住。
他往上走时,冬日的阳光从城楼的窗洞里斜斜射入,在地面上铺出一格一格的暖光。他踩过那些光格,靴底的血印留在后面,一步一个,暗红色的,像一串无声的、终于落定了的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