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言辩危局,暗传音讯
囚室之内死寂无声。
锁灵黑石源源不断压制着灵力,连周遭空气都带着一股沉滞的冷。谢珩立在陆雪身前,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,温润的眉眼之下,暗流翻涌。
陆雪缓缓直起身躯,并不闪避他的目光。
“宗主,墨玄长老所见,只是岩壁上消融的煞膜,却未必是全部真相。”
谢珩微微垂眸,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,那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哦?那你倒是说说,还有何种真相。”
“沈寂困于寒玉锁灵阵百年,神魂早已残破不堪。这几日渊底瘴雾频频异动,不断冲击囚牢禁制,阴煞之气顺着岩层渗入后壁,日积月累,侵蚀出那一道暗渠。”陆雪语声平静,早就在心中备好说辞,“煞膜本就是被长年累月的渊底阴煞慢慢蚀开,并非弟子以灵力强行破开。”
谢珩静静听着,指尖轻捻一枚温润玉珠,不急不躁。
“既是阴煞自然侵蚀,那为何恰好在墨玄抵达洞窟之时,暗渠刚好贯通,沈寂趁乱遁走?世上哪有这般巧合之事。”
“正是巧合。”陆雪不慌不忙,“沈寂神魂濒临崩解,一旦自爆,灵渊封禁便会直接崩塌。瘴雾连日暴涨,便是他神魂不稳外泄的征兆。弟子看守洞窟,日夜都在以自身灵力加固囚牢法阵,抵御瘴毒侵袭。那日墨玄长老破禁入内,沈寂感知到锁魂镣铐的气息,自知一旦入了锁魂塔,必是神魂俱灭,方才拼尽残力撞开那层仅剩的煞膜,钻入地脉暗渠。”
她微微低头,掩去眸底微光。
“事发仓促,弟子当时被瘴雾与法阵反噬,身受重伤,来不及拦阻。墨玄长老所见,弟子出手那一挡,实为被沈寂爆发出来的残劲冲撞,并非有意助他脱身。”
这套说辞半虚半实,灵渊连日异动本就是众人皆知,瘴雾侵蚀岩层也合乎情理,挑不出根本性的破绽。
谢珩沉默片刻,目光落在她肩头尚未愈合的伤口上。
伤口撕裂,血色暗沉,确是被金丹修士的鞭力重创所致,并非伪造的轻伤。
“你倒是伶牙俐齿。”他轻声道,“墨玄上报,那片煞膜之中留有带着温养神魂特质的灵力痕迹,并非渊底寻常阴煞。那又是何物?”
陆雪心头微顿。
果然,墨玄早已察觉那一缕本源暖意的特殊,连这一点都一并传回。
“弟子修炼的功法自带安神固本之效,连日加固禁制,灵力渗入岩壁,长年附着在岩层之间,想来便是那道痕迹。”
她从容应答,将本源暖意归于自身功法特性。这套说辞无据可查,短时间之内很难证伪。
谢珩深深看着她,像是要将她从外到内看透。
囚室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【叮!目标碎片已经远离灵渊,正在沿地脉密道赶路,暂时脱离青玄宗搜寻范围。沈寂心中记挂你的安危,放心不下,契合度小幅上涨。当前灵魂契合度:81%。】
系统提示悄然响起。
陆雪心神微松,沈寂已经脱险,只要她这边能够稳住,便可暂时过关。
“你可知沈寂身怀混沌灵根,一旦流落大荒,会引来多少腥风血雨?”谢珩缓缓开口,语气听似惋惜,“百年之前,便是因为这灵根,大荒血流成河。若是落入别的大能手中,后患无穷。”
“弟子知晓。”
“既然知晓,你便该明白,今日沈寂出逃,无论缘由如何,你看守失责,罪责难逃。”谢珩语气一转,“按青玄宗门规,看守重囚致使囚犯脱逃,当废去修为,打入炼狱深渊。”
陆雪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攥紧。
废去修为,打入炼狱深渊,远比灵渊还要可怖,里面尽是蚀魂毒瘴,一旦坠入,绝无生机。
可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。
“弟子知罪。只是沈寂如今尚在大荒,若是贸然将弟子打入炼狱,外人不知内情,反倒容易揣测,以为是弟子暗中助他出逃,流言四起。”
谢珩眉峰微挑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沈寂重伤逃遁,神魂残缺,急需寻一处僻静之地休养。他困守灵渊百年,与外界隔绝,唯有当年少数旧识,或是知晓上古秘境,方可安身。”陆雪抬眼,淡淡与他对视,“若是宗主对外暂且搁置我的罪责,留我性命,便可对外宣称,我重伤昏迷,尚在休养,并未审讯定罪。沈寂若念及这份情分,或是会留下蛛丝马迹。”
“你想让我留着你,当做诱饵?”
“算不上诱饵。”陆雪道,“沈寂若当真认定是我助他脱身,难保不会寻机传讯或是折返。比起直接将我处死,留着我,反倒多一丝寻回沈寂的机会。”
谢珩默然。
不得不承认,陆雪所言,正中要害。
沈寂乃是大荒昔日天骄,心思难测,如今逃出生天,行踪成谜。茫茫大荒,疆域辽阔,妖兽与隐世宗门遍布,想要搜寻一个刻意隐匿、熟稔地底密道之人,难如登天。
若是直接将陆雪定罪处死,那一丝潜在的线索便彻底断了。
良久,谢珩缓缓吐气。
“你的提议,倒是诱人。但我凭什么信你不会借机再行谋逆,暗中给沈寂通风报信?”
“弟子此刻身陷执法殿囚室,周身锁灵黑石压制修为,与世隔绝,何来传讯的渠道。”陆雪平静回道,“是杀是留,皆在宗主一念之间。”
谢珩缓步后退,转过身,望向囚室冰冷的石墙。
“好。”
他淡淡落下一字。
“暂且不废你修为,也不送入炼狱。但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。自今日起,撤去你灵渊看守之职,将你软禁在青玄宗后山的思过崖,禁足反省,不得私自离开崖区半步。会有专人日夜看守,一举一动,皆会上报于我。”
软禁思过崖。
比起打入炼狱,已是天差地别。
陆雪心中暗松一口气,微微躬身。
“多谢宗主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谢珩回头看她,眼底藏着冷意,“这并非宽恕,只是暂时将你留下。一旦沈寂被捉拿归案,或是查到你通敌的确凿证据,旧账新账一并清算。到时候,无人能够保你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抬手叩击囚室石门。
厚重石门应声开启,两名执法弟子静立在外。
“将她送往思过崖,严加看管,不许任何人私自来访。”
“遵命,宗主。”
两名执法弟子上前,取出锁灵镣铐扣住陆雪双腕,镣铐之上灵光流转,持续封压住她的灵力。
陆雪没有反抗,起身随二人走出幽暗的执法囚室。
一路穿过层层殿宇,行至后山。
思过崖孤悬在云海之间,崖上只有一座简陋石屋,四周布设禁制,外人不能随意踏入,里面之人也无法擅自离开,正是青玄宗用来软禁、惩戒门下弟子之处。
崖边山风凛冽,卷着云雾扑面而来,带着刺骨寒意。
“就在此处思过,非宗主法旨,不得踏出石屋范围。饮食会按时送来。”执法弟子将她送入石屋,锁上禁制,转身离去。
石屋狭小简陋,只一张石床,一张木案,四面透风。
待到脚步声远去,崖间重归安静。
陆雪坐到石床上,抬手看着腕间泛着微光的锁灵镣铐。
镣铐封灵,寻常传讯法器一概无法催动。
可沈寂刚刚逃出灵渊,必定以为她已经被谢珩定罪下狱,甚至有可能已经遇害。他孤身逃亡,神魂残破,若是心中记挂,极易暴露行踪。
必须想办法传出去一句平安的消息,让他安心隐匿休养,不要冒险折返。
否则一旦沈寂贸然回来救她,便是自投罗网。
陆雪闭上双眼,一边运转功法缓慢修复肩头伤势,一边思索可行之法。
思过崖常年有值守弟子,禁制严密,想要向外传递讯息极难。
而此刻,大荒南域,一处隐蔽幽深的山涧之中。
沈寂方才自地脉暗渠尽头的断崖爬出,一路避开荒古妖兽,寻到这片山涧暂作休整。
衣衫早已被地脉暗流浸透,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,神魂依旧阵阵刺痛。
他倚靠着冰冷山壁,望向青玄宗所在的方向,漆黑眼眸沉沉。
灵渊地脉崩塌的动静早已消散,可他心中始终悬着一事。
陆雪还留在洞窟之中。
墨玄绝非善类,谢珩更是城府极深。她替自己挡下那一鞭,又亲手凿开逃生密道,证据确凿,叛宗之名根本无从洗脱。
一想到陆雪会被押回青玄宗受审,生死难料,残破神魂之中,便翻涌起一股陌生的焦躁。
百年幽禁,他早已习惯冷眼看待世间生死,可唯独这一次,他无法置之不理。
沈寂缓缓抬手,掌心浮起一缕微弱的混沌灵光。
“青玄宗……谢珩。”
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眸底寒色翻涌。
当初将他打入灵渊、夺他机缘,如今又害那名唯一愿意助他脱困的女子身陷险境。
他本打算远遁蛮荒,寻一处秘境温养神魂,可此刻,心思已然动摇。
若是放任不管,陆雪必死无疑。
可凭他如今神魂残破、修为尽失的状态,只身重返青玄宗,与送死无异。
沈寂微微蹙眉,指尖灵光忽明忽暗。
就在他心绪难平之际,远处林间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破空声响,似有人御着低阶法器,正在附近巡山搜查。
是青玄宗的外门搜捕弟子,已经追到南域。
沈寂眸光一凝,迅速敛去掌心灵光,身形一闪,悄无声息隐入山涧深处的古藤之后,屏住所有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