蛇出洞
秦贞假死后的第七日,蛇出洞了。
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以为最大的威胁已经没了——二皇子倒了,大皇子废了,连秦贞都没了。
朝中再无制衡之力,正是他们冒头的最好时机。
五儿按秦贞的吩咐,把那些密信一封一封递出去,像撒饵入水,没几日就有人咬钩。
第一个冒头的,是兵部侍郎薛怀。
此人是二皇子旧部,当初往偏院枯井里塞甲胄的,有一半经他的手。
秦贞没死的时候,他缩得比谁都深,连上朝都称病。
秦贞的灵堂刚撤,他就开始走动,先是拜会几个昔日同僚,后又递了一封密折——弹劾晏筠之“擅权跋扈,阴结党羽”。
折子写得滴水不漏,从监国以来的每道政令都有所指摘,最后两句更是诛心:“安王若久居东宫,恐成昔日二皇子之势。”
五儿拿到折子副本时,手都在抖。
他连夜送到秦贞手里,秦贞靠在榻上看了,笑了:“写得不错,比周庸那份折子强。”
五儿急得跺脚:“督公!人家在弹劾殿下呢!您还夸上了!”
秦贞把那份折子放在枕边,闭了闭眼。
肋骨还没长好,动一下就疼,可他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楚。
“明日朝上,他会亲自念这份折子。”他说,“你让人传话给东宫,让小殿下别拦。让他念完。”
五儿愣住了:“让他念完?那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秦贞睁开眼,看着帐顶,“念完了,他这条命就到头了。”
翌日朝会,薛怀果然站了出来。
他捧着那份折子,当着一殿文武的面,把内容一字一句念完了。
念完时额上沁着汗,可他挺直了背,目光扫过御阶侧的那道身影——晏筠之坐在监国位上,手里端着茶盏,一口一口慢慢喝着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薛怀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反应,又道:“安王殿下,臣所言句句属实。殿下若不认,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——”
晏筠之放下茶盏。“说完了?”
薛怀一顿:“说完了。”
“说完了就退下。”
晏筠之翻开下一本折子,没有看他,“薛怀,你方才念的折子里,有一桩事说对了。本殿确实在查兵部这十年的账。你既然自己站出来了,省了本殿一道手续。”
他抬起眼,那目光淡得像雪水,“来人。”
殿外侍卫应声而入。薛怀的脸刷地白了。
“殿下!臣冤枉——”
“冤不冤枉,查过再说。”
晏筠之挥了挥手,“带下去。”
薛怀被拖出奏安殿时还在喊“臣冤枉”,声音一路渐远,最后消失在宫门外。
满殿寂静,没有人说话。
那些蠢蠢欲动的人,把刚冒出来的头又缩了回去。
可薛怀不是孤身一人。
他身后还有一条线,连着更深的暗处。
当天夜里,五儿提着一盏灯笼,推开了秦府偏院的门。
秦贞坐在榻上,面前摊着一张舆图,上头用朱砂标了几个点。
“还有两个。”
他没有抬头,“薛怀只是前锋,真正的主使藏得更深。明日你替我去一趟东宫——”
“不用去了。”
门外传来一道声音。
秦贞抬起头。
晏筠之站在门口,一身玄色常服,手里提着一盏同样的灯笼。
他没让五儿通报,自己就来了。
他走进来,在秦贞面前站定,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舆图。
然后他伸出手,从袖中抽出两张纸,放在图上。
秦贞低头一看——纸上的内容,与他查到的分毫不差。
薛怀背后是谁,那几个人藏在哪里,哪年哪月递过什么话、办过什么事,每一件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秦贞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晏筠之。“你什么时候查的?”
“你躺棺材里的时候。”
秦贞被噎住了。
晏筠之在他身边坐下,伸手拿过他手里的朱砂笔,在那张舆图上又添了两笔。
秦贞看着他低头描线的侧脸,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。
他以为自己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——假死引蛇,让五儿递信,等那些人自投罗网。
可这人早就悄无声息地把剩下的线头全都收拢了。
“那你今天还让他把折子念完?”秦贞问。
晏筠之放下朱砂笔。
“让他念完,让所有人看清楚。”
他声音淡得像白水,“谁在弹劾本殿,谁站在他身后,谁听了之后缩了脖子。一殿的文武,都是证人。”
他侧过脸,看了秦贞一眼,“你引蛇,本殿收网。各做各的。”
秦贞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口发痒。
“你这是抢我活儿干。”他笑道。
“你的活儿,”晏筠之把舆图卷起来,放进袖中,“已经干完了。”
秦贞靠在榻上,看着那人起身要走,忽然道:“晏筠之。”
晏筠之停住脚步。
“你知道我假死那天,”秦贞说,“你在灵堂前说了什么吗?”
晏筠之没有回头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
秦贞笑了。
“你说,‘秦贞,你最好是死了’。”
他顿了顿,“你当时是不是想,这傻瓜,活着的时候给我添堵,死了还要留口棺材让我看着?”
晏筠之转过身。
他看着秦贞,目光还是淡的。
可那淡里,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我当时在想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烛火跳了一下,在墙上映出两人相隔一丈的影子。
晏筠之没有说完那句话。
他只是看了秦贞一眼,然后转身,提灯走了。
门在身后合上。
秦贞坐在榻上,看着那扇合上的门,忽然觉得肋骨也不那么疼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舆图——朱砂标注的痕迹还在。
有一处笔迹微微向上挑了一挑,像落笔的人写到里时,心里有了一瞬的松动。
门外灯火渐远。
秦贞闭上眼,嘴角弯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