坠楼人(下)
三天后。
葬礼。
灵堂设在秦府,来的人很多。
东西二厂的人全到了,朝中有一半官员递了帖子,就连老皇帝都让人送了一副挽联。
晏筠之站在灵堂前,穿着素衣,没有戴冠。
五儿跪在旁边哭,哭得眼睛都肿了。
晏筠之没有哭。
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像往常一样淡,一样冷。
有人来吊唁,他回礼;有人想安慰,他说“多谢”。
礼数周全,滴水不漏。
宾客散尽时已是黄昏。
灵堂里只剩下他和那口棺柩。
晏筠之站在棺柩前,低着头看着棺盖上刻的字——东西二厂总督秦贞之灵位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磕了一下那个“秦”字。
就一下。
收回手。
他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停下。
没有回头。
灵堂空荡荡的,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门内,风从门外灌进来,吹动素白衣袍。
“秦贞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你最好是真的死了。”
他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合上。
棺柩里,秦贞睁开眼睛。
他躺了一会儿,伸手推开棺盖。
日光刺眼,他眯着眼坐起来。
肋骨断了两根,动一下就疼,可他顾不上。
他翻身出棺,扶着棺柩站定,往门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了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素白衣袍,背对着门,站在暮色里。
像是等了很久。
秦贞的脚步顿住了。
那人转过身来,日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他淡淡的眉眼。
他盯着秦贞,看了几息。
然后他走过来。
一拳。
秦贞被打得偏过头去,嘴里尝到血腥味。
第二拳落在肩上,正中那根断了的肋骨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弯下腰。
第三拳、第四拳、第五拳,一拳比一拳重。
秦贞被打得后退几步,后背撞在门框上,滑坐在地。
晏筠之站在他面前,拳头攥得发白。
他的表情还是淡的,可眼眶是红的。
没有泪,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灼过。
“秦贞。”他低头看着他,“你知不知道,那一天,我以为你死了。”
秦贞坐在地上,仰头看着他。
暮色落在两人之间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他看见那人的手在抖——不是气的,是别的什么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可那最后两条蛇,不这样引不出来。”
他们躲在暗处,只有觉得我死了,他们才会冒头。
今日之后,朝中再无异议。你往后坐在那位子上,没人能再动你。”
晏筠之看着他,很久没有动。
然后他弯下腰,一把攥住秦贞的衣领,把他从地上拽起来。
“秦贞,”他一字一句,“你是不是觉得,你死了,我能安安稳稳坐那位子?”
秦贞被他攥着衣领,肋骨疼得说不出话。
他看着那人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。
他忽然答不上来了。
晏筠之松了手,转过身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我坐不坐得稳那位子,靠的不是你把那些蛇杀干净。”他顿了顿,“是我身后有没有人。”
他走了。
秦贞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走进暮色里,素白的衣袍被风鼓起,越走越远。
他忽然想起那年冷宫里,这人跪在雨里等了一整天,没有人理他,自己站起来走了。
那时候他也这样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,这个人的背影,他会看一辈子。
五儿从角落里探出头来,满脸泪痕,小心翼翼地问过来:“督公……您没事吧?”
秦贞摸了摸自己被打出血的嘴角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没事。”他站直,往外走,“东宫。备轿。”
“可您肋骨……”
“我说备轿。”
轿子停在东宫门口时,天已经彻底暗了。
晏筠之坐在书案前,手里拿着一卷书,和往常一样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秦贞推门进去,走到他对面坐下。
两个人对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
烛火跳了一下。
秦贞先开口:“我以后不走了。”
晏筠之翻了一页书。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秦贞笑了。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晏筠之没理他。
可过了片刻,他忽然放下书,看着秦贞的眼睛。
“你从城楼跳下去的时候,”他说,声音很平,“在想什么?”
秦贞想了想。
“在想那两条蛇会从哪条缝里冒出来。”
“还有呢?”
秦贞看着他。
烛火映在那双眼里,映出极淡的、不易察觉的什么。
他沉默了一瞬。
“还有,”他说,“在想你。”
晏筠之看着他。
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重新翻开那卷书。
“下次别这样了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就这样坐着,一个看书,一个看烛火。
窗外的风停了。
夜很静,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声响。
秦贞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晏筠之放在案上的那只手。
晏筠之没有躲。
他翻了一页书,那只手被秦贞握着,没有抽回去。
“疼吗?”他问。
秦贞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肋骨。”
秦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断了两根肋骨的胸口,笑了笑。“疼。”
晏筠之没再说话。
可那只被握着的手,微微收紧了一瞬。
很轻,像风吹过湖面时,最浅的那层涟漪。
秦贞感觉到了。
他没有戳破,只是低下头,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烛火燃了半夜,不曾熄。
【卷二·叩阙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