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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横秋

五儿冲进天牢的时候,秦贞正靠着墙闭目养神。

他心里清楚得很——二皇子被他那一通登闻鼓敲得焦头烂额,这会儿还没缓过劲来,翻不出什么浪。

关在这儿不过是走个过场,等那几封密信递上去,自然有人来放他出去。

所以他气定神闲,甚至还把牢房里那碗馊了的饭推远了半尺,嫌味儿大。

五儿是连滚带爬进来的。

“督公!督公!”他扑到栅栏前,脸白得像纸,“出事了!那位小皇子他……他踹了登闻鼓!提着剑往泰安殿去了!”

秦贞眼睛睁开了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五儿喘得说不出话,手指着外面,声音带着哭腔:“泰安殿……他要弑君!”

秦贞站起来。

他站起来的速度太快,脚尖踢翻了那碗馊饭,汤水泼了一地,他看都没看。

他走到栅栏前,握住那两根铁栏,用力一扯——扯不动,锁在外面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锁,回头问五儿:“钥匙呢?”

“在、在狱卒那儿……”

秦贞没等他说完。

他退后半步,抬脚,一脚踹在那扇栅栏门上。

铁门发出一声巨响,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,锁链哗啦啦地响,可门没开。

他又踹了一脚。

第二脚。

第三脚。

第四脚的时候,铁门连着门框一起往外倒了下去,砸在地上,扬起一片尘土。

五儿吓得往后缩了一步。

秦贞从门框里跨出来,靴子踩在那扇倒下的铁门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他往外走,走得极快。

五儿在后面追,一边追一边喊“督公您慢点”之类的话,秦贞充耳不闻。

他穿过天牢的甬道,穿过外头的院子,穿过午门,穿过那条长长的宫道。

日光落在他身上,照出他衣袍上沾的灰和汗。

他没有披大氅,没有束发,他自己都没注意到。

泰安殿的门大敞着。

秦贞跑上丹陛的时候,看见殿内御阶前站着一道身影。

月白的衣袍,手里提着一把剑,剑尖指向前方。

他顺着剑尖的方向看过去——老皇帝瘫在龙椅上,脸色惨白,喉咙前不到一寸处,悬着一柄剑。

晏筠之背对着殿门,秦贞看不见他的脸。

可他看见了那道背影。

那道背影绷得死紧,肩胛骨高高耸起,像是所有的力气都压在了那只握剑的手上。

他的手很稳,剑尖纹丝不动,离那层皮肉只剩一线之隔。

秦贞走进殿门。

他没有出声。

他一步一步走过去,靴子踩在汉白玉的地面上,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泰安殿里回荡。

晏筠之没有回头。

他的剑尖还指着老皇帝的喉咙,可他的肩膀,微微动了一下。

秦贞走到他身后,停下来。

他伸出那只还缠着白布的手,轻轻握住了晏筠之握剑的手腕。

虎口处的伤口隔着白布,贴着晏筠之的腕骨,能感觉到脉搏在底下急促地跳动。

晏筠之的手顿住了。

秦贞低下头,嘴唇离他的耳廓很近。

声音很轻,很稳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
“晏筠之。”

晏筠之的呼吸顿了一瞬。

“我在。”秦贞的声音低低的,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,“我没事了。”

他感觉到那只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
不是拿不稳剑的那种抖,是另一种。

像是绷到极致的东西,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。

秦贞没有松手。

他继续握着那只手腕,继续低低地叫他的名字:“晏筠之。”

那个名字被他叫得像是一句承诺。

晏筠之的手又抖了一下。

然后,慢慢的,剑尖往后退了半寸。

老皇帝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,喉咙上的剑痕渗出一线血丝,可他不敢动,连呼吸都不敢。

晏筠之收了剑。

他收剑的动作很慢,剑尖从老皇帝的喉咙前一寸一寸地移开,划过半空,垂落在身侧。

然后他转过身。

秦贞看见了那张脸。

没有泪,没有怒,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。

日光从殿顶的藻井漏下来,落在他脸上,照出他淡淡的眉眼。

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——很深很沉的东西,像冬天结冰的河面下头,缓缓流动的水。

晏筠之看着他。

秦贞也看着他。

两个人对望着,谁也没说话。

过了很久,晏筠之收回目光,提着剑,往殿外走去。

经过秦贞身边时,他的步子顿了一下。

很轻,很短,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顺流而下。

他走出殿门,走进日光里,月白的衣袍被风鼓起,剑尖垂在身侧,在石阶上拖出一道细长的银痕。

秦贞站在殿内,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。

他的虎口还在疼,可他忽然觉得,那点疼不算什么了。

老皇帝还瘫在龙椅上,捂着喉咙上的血线,浑身发抖。

秦贞看都没看他,转过身,大步追了出去。

殿外日光刺眼,他眯了眯眼睛,看见那道月白的身影已经快走到宫门了。

他加快步子追上去,追上之后也没说话,只是走在晏筠之身侧。

两人并肩走着,走过长长的宫道,走过甬道,走过御花园。

日光落在两人身上,影子交叠在一起。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时,秦贞忽然开口: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

晏筠之没答话。

秦贞又说:“五儿跑来跟我说你踹了登闻鼓,我还以为他疯了。”

晏筠之还是没答话。

秦贞侧过脸看他——那张脸还是那副样子,淡淡的,冷冷的,看不出任何情绪,仿佛方才在泰安殿里提剑指着天子的人不是他一样。

秦贞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这是为我着急?”

晏筠之终于开口了。

“聒噪。”

就两个字。

声音不高不低,和往常一样淡。

可秦贞还是听出了一点不一样——尾音有些发涩,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还没完全松开。

秦贞没有戳破。

他只是笑着跟在那人身侧,走了一段路,又说:“往后别这样了。万一我没赶上……”

“不会。”

秦贞愣了一下。

晏筠之没有看他,继续往前走,声音从前面传来,淡淡的:“你每次都赶上了。”

秦贞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背影走进槐树荫里,日光透过叶隙落在他身上,斑斑驳驳的。

他忽然想起那年在雨里第一次看见这个人——他跪在乾清宫前,浑身湿透,脊背挺得笔直。

那时候他站在廊下看着,想,这个人眼底有恨。

现在他想,这个人眼底不只有恨。

还有别的什么。

他快步追上去,走在晏筠之身侧,很自然地伸出手想去碰那人的手。

晏筠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缠着白布的手,没有躲。

秦贞轻轻握住他的手指,虎口处的伤口隔着一层布蹭着他的指节,微微发烫。

“下次我带你一起走。”秦贞说。

晏筠之没有答话。

可他也没有把手抽回去。

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着,日光落在身上。

身后泰安殿里传来老皇帝惊魂未定的咳嗽声,和宫人慌乱跑动的脚步声,他们谁都没回头。

该做的事已经做了,该见的人已经见了。

明日朝堂上会有什么风波,外头会怎么传,那些御史们又要怎么闹——都是明天的事。

此刻日光正好。

一个人的手,握着另一个人的手指。

槐树影落在两人肩上,像一层薄薄的荫凉。

晏筠之走着走着,忽然开口:“手还疼吗?”

秦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虎口处的白布透出淡淡的血色,伤还没好透。

他笑了,笑得痞里痞气的:“疼,小殿下给我吹吹?”

晏筠之侧过脸看他。

那目光还是淡淡的,可秦贞总觉得那淡里藏着一点他看不透的东西。

晏筠之看了他一眼,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
手没有抽回去。

秦贞也不追问,只是握着他的手指,走在槐树荫里。

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,像碎金,落在两人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