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指骨
二皇子反水了。
消息到秦贞手里的时候,是巳时三刻。
五儿跑进来,腿都软了:“督公!二皇子在朝上递了折子,说那位小皇子通敌叛国!北狄的信件、玉佩,全从偏院搜出来了!”
秦贞放下茶盏,站起来。
他什么也没说,出了府门往诏狱走。
步子很快,袍角翻飞,像一阵风刮过宫道。
五儿在后面追,追得气喘吁吁,可秦贞没等他。
诏狱他熟。
每一层、每一间、每一道锁,都是他当年亲自督造的。
可此刻他走进去,发现走廊尽头那间牢房门口站了两个生面孔的狱卒,不是他的人。
“督公——”其中一个想拦。
秦贞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平,没有怒意,也没有威胁,就是看着你,让你知道你最好不要有下一个动作。
狱卒的手顿住了。
秦贞从他身侧走过去,推开了牢门。
牢房里有一股铁锈味。
晏筠之被按在刑凳上,双手绑在身前,十指套在夹棍里。
两个狱卒正拉着绳子往后拽,绳子绷得死紧,夹棍往中间收,骨节被挤压的声响在安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。
晏筠之的脸埋在凳面上,看不见表情,只有后背绷成一张弓,肩胛高高耸起。
他一声没吭。
秦贞看见那双手。
修长的、白净的、握过笔也握过刀的那双手,指根处正往外渗血,顺着指缝滴落,在刑凳上洇出一小片暗红。
秦贞走过去,一脚踹开左边那个狱卒,又一脚踹开右边那个。
夹棍脱落,晏筠之的手垂下来,指尖还在抖。
秦贞蹲下身去解绳子,解了几下没解开,干脆抽出匕首割断。
绳子断开的那一瞬,那双手落进他掌心里。
冰凉的,还在颤,指尖的血沾了他一手。
秦贞握着那双手,低头看着。
指根处一圈一圈的血痕,皮肉翻卷着,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底下白生生的东西。
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秦……”
一个极轻的声音。
晏筠之的脸从凳面上抬起来,转向他。那张脸苍白得吓人,额上全是冷汗,鬓发湿透了贴在颊边,嘴唇被咬出了血印子。
可那双眼睛还是看着他,淡的,却有什么东西在裂开。
秦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低下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,拔开盖子,浓烈的药酒味弥漫开来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牢房门口。
那两个狱卒还缩在走廊里,战战兢兢地看着他。
秦贞晃了晃手里的瓷瓶,声音压得很低:“人骨放进去,三日便可腐烂。本督要在这里头‘详听’,明白吗?”
两个狱卒脸色惨白,连连点头。
秦贞收回瓷瓶,关门,落闩。
他回到晏筠之面前,蹲下,把他从刑凳上扶起来。
晏筠之浑身都在抖,坐都坐不稳,软软地靠在他怀里。
秦贞把他抱到角落的干草堆上,让他靠墙坐着,然后托起他的手。
“会有点疼。”他说。
晏筠之没应。
秦贞把他的手指浸进药酒。
药酒接触伤口的一瞬间,那人的身子猛地一僵,喉咙里迸出一声闷哼。
他的手痉挛般地抽了一下,又被秦贞按住了。
秦贞一手按着他的手,一手环过他的腰,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。
“忍一忍,”他说,“忍过去就好了。”
晏筠之没有回答。
他的脸埋在秦贞肩窝里,浑身都在抖,呼吸又急又浅,可就是不喊。
秦贞感觉到锁骨上忽然一疼——那人咬住了他,咬得死紧,像要把所有的疼都咽下去。
秦贞没动。
他一只手继续按着那双手,另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背,从上往下,一遍一遍。
“没事,”他低声说,“我在。”
牢房里很静。
只有药酒偶尔晃动的水声,和那人压抑在喉咙里的喘息。
过了很久,抖渐渐平息了一些。
可咬着他的牙,还是没松。
然后秦贞听见一个声音,极轻,极哑,闷在他怀里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我以后……是不是不能再写字了?”
秦贞的手顿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——晏筠之埋着脸,看不清表情,只有肩胛微微耸动,不知道是疼还是别的什么。
秦贞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把下巴抵在那人的发顶,轻轻蹭了蹭。
“能的,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“我找最好的大夫给你治,治好了,还能写字。”
怀里的人没有应。
咬着他的牙,却渐渐松了。
那双泡在药酒里的手还在抖,但抖得没那么厉害了。
秦贞继续抚着他的背,一下一下。
牢房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,和药酒偶尔晃动的水声。
又过了很久,晏筠之终于从他怀里抬起头来。
他的眼睛还是湿的,睫毛挂着细小的水珠,眼角有些红。
可目光已经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样子——只是那淡里,多了一点什么。
秦贞看着他那副样子,忽然有些想笑。都这样了,还端着呢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锁骨——衣料上洇出一圈暗红,是那人咬出来的。
“小殿下赏的,”他说,扯了扯嘴角,“我留着当记念。”
晏筠之看着他,没说话。
嘴角却弯了一下,极轻极淡。
秦贞心里一松。
他知道这人没事了。
伤会好,手会好,人也会好。
牢房外传来脚步声。
秦贞皱了皱眉,低头看着怀里的人:“我得走了。”
晏筠之点了点头。
秦贞把他轻轻放下来,让他靠墙坐着。
那双手还泡在药酒里,不能动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日光从高处的窗棂间漏下来,落在那人身上,照出他低垂的眉眼,和他泡在药酒里的、缠着血痕的手指。
“等我。”秦贞说。
晏筠之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一眼,比往常多停留了一瞬。
秦贞看见了,推门出去。
牢门在身后关上。
秦贞站在走廊里,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——那人的血,蹭了他一手。
他攥了攥拳,什么也没说,大步往外走。
五儿在诏狱门口等着,看见他出来,迎上来想说话。
秦贞摆了摆手,五儿闭上嘴。
日光落在秦贞身上,他的脸色不太好。五儿没见过督公这种脸色——不是怒,不是急,是一股说不上来的闷劲儿。
过了片刻,秦贞忽然开口:“五儿,去太医院把陈太医请到府里来。”
五儿愣了一下:“陈太医?那是专给陛下诊脉的……”
“就说我说的。”
五儿不敢多问,撒腿就跑。
秦贞站在日光里,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血痕,又看了看诏狱的方向。
他想起方才那人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以后是不是不能再写字了?”那声音很轻,很哑,闷在他怀里,像是忍着什么。
秦贞不知道他忍的是什么。
也许是疼,也许是别的。
他只知道,他不能让那双手废了。
那双手写过字,杀过人,握过他的手指。
那双手不该毁在这里。
他转身,往府里走去。
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板上,像一道沉默的伤口。
【卷一·执棋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