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碎玉声(中)

走出诏狱,天已经大亮了。

日光刺眼,秦贞眯了眯眼睛。

五儿跑过来,气喘吁吁地问:“督公,小皇子他……”

秦贞摆了摆手,没让他说下去。

他站在日光下,望着远处。

半晌,忽然开口:“五儿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去查查,昨儿晚上动手的狱卒,是谁。”

五儿愣了一下:“督公,您这是……”

秦贞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淡淡的,五儿的腿却软了。

“是是是,小的这就去查!”

秦贞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
身后,诏狱的大门缓缓关上。

秦贞走着走着,忽然停下脚步。

他想起方才牢房里,那人看向他的目光。

淡淡的。

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。

秦贞站在宫道上,望着远处,忽然笑了。

他想起那小孩说过的话——“我自己还苦得受不了,当什么菩萨?”

可那小孩不知道,他秦贞从来不是什么菩萨。

他只是……

只是不想让他一个人疼。

接下来的日子,秦贞日日往诏狱跑。

送药,送吃的,送消息。

晏筠之每次都接,也每次都看。

可从来不说什么。

秦贞也不问。

他知道这人在想事。

想怎么活。

果然,三日后,晏筠之开口了。

那日秦贞照常来送药,一进牢房,就看见晏筠之坐在角落里,背靠着墙,正看着他。

那目光,和往常不一样。

不是淡的。

是亮的。

秦贞心里一动,走过去蹲下:“有法子了?”

晏筠之看着他,没答话,反问:“大皇子二皇子联手,靠的是什么?”

秦贞想了想:“大皇子有兵部的支持,二皇子有户部的银子。两边的势力合在一起,谁也动不了。”

晏筠之点了点头。

“那他们为什么会联手?”

秦贞愣了一下。

为什么?

因为都想弄死他啊。

可这话说出来太蠢,他没说。

晏筠之看着他,忽然说:“因为他们都怕我。”

秦贞又是一愣。

晏筠之继续说:“他们怕我有一天会爬起来,把他们踩在脚下。所以他们宁愿暂时联手,也要先把我摁死。”

秦贞听着这话,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。

这人,什么都明白。

晏筠之看着他,目光淡淡的:“可他们忘了,联手的基础,是利益。一旦利益出现分歧,这个联盟,就不攻自破。”

秦贞心里一动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晏筠之没再往下说。

他只是看着秦贞,目光淡淡的。

秦贞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却又隐隐有些兴奋。
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
这人,有主意了。

可他偏偏不说。

就等着自己去猜,去琢磨,去按照他想的做。

秦贞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“小殿下,”他说,“你真是……”

他想了半天,没想出合适的词。

最后他凑过去,压低声音道:“有什么要我做的,你开口。”

晏筠之看着他,没说话。

只是嘴角弯了弯。

极轻极淡。

秦贞看见了,心里忽然有了底。

他站起来,大步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晏筠之还是坐在那儿,背靠着墙,目光淡淡地看着他。

秦贞忽然觉得,这人,真的会赢。

翌日,朝堂上出了件大事。

大皇子在兵部的亲信,被人翻出了五年前的旧账——贪墨军饷,克扣兵器,致使边关战事失利,死了三千将士。

证据确凿,无可辩驳。

大皇子当场就傻了。

他跪在地上,连连叩头,说这是诬陷,是有人要害他。

可陛下不听。

陛下看着那些证据,脸色铁青,当场下旨——革职查办,押入大牢。

大皇子被拖下去的时候,还在喊冤。

可没有人理他。

满朝文武,都低着头,不敢吭声。

只有二皇子的脸色,不太好看。

他看向秦贞,目光阴沉。

秦贞站在御阶之下,面带微笑,不动声色。

下朝后,秦贞去了诏狱。

晏筠之还坐在那个角落里,背靠着墙。

秦贞走进牢房,在他面前蹲下。

“大皇子倒了。”

晏筠之看着他,没说话。

秦贞继续说:“兵部的那个亲信,是五年前的事。你怎么知道的?”

晏筠之淡淡道:“冷宫里有个老太监,早年是在兵部当差的。后来犯了事,被打入冷宫,伺候过我娘几年。他闲来无事,喜欢讲以前的事。”

秦贞愣住了。

他看着眼前这个人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
一个在冷宫长大的皇子,从老太监的闲谈里,记下了五年前的旧账,然后在最要命的时候,拿出来用——

这他妈是什么脑子?

他深吸一口气,问:“那二皇子那边呢?”

晏筠之看着他,目光淡淡的。

“二皇子和大皇子联手,是因为户部的银子,要过兵部的账。如今大皇子倒了,兵部的账,就该重新算算了。”

秦贞听着这话,忽然笑了。

他明白了。

这小孩,下的是一步连环棋。

先扳倒大皇子,断了二皇子的臂膀。

然后逼二皇子重新站队——要么继续斗,要么收手。

二皇子不是傻子。

他知道大皇子一倒,下一个就是自己。

他会怎么做?

他会缩回去,保全自己。

毕竟,银子可以慢慢赚,命只有一条。

秦贞看着眼前这个人,忽然有些恍惚。

三天前,这人还蜷在角落里,后背全是伤,疼得碰都不能碰。

三天后,他一出手,就让大皇子进了大牢,让二皇子不敢再动。

这盘死棋,活了。

秦贞蹲在那儿,看着晏筠之,忽然问:“你就不怕?”

晏筠之看着他:“怕什么?”

“怕死。”秦贞说,“前几天那局面,谁看都是死路一条。你就不怕?”

晏筠之没答话。

他只是看着秦贞,目光淡淡的。

过了片刻,他忽然开口:“怕过了。”

秦贞一愣。

又是这句话。

他想问什么时候怕过,又没问出口。

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人,看着他背上的伤,看着他淡淡的目光,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嘴角。

忽然有些心疼。

那种心疼很轻,却很深。

深到他自己都不知道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

他伸出手,想去碰那人的脸。

手伸到一半,又顿住了。

晏筠之看着他,目光没有变化。

秦贞讪讪地收回手,干咳一声:“那个……你饿不饿?我去给你弄点吃的。”

晏筠之没说话。

只是嘴角弯了弯。

极轻极淡。

秦贞看见了,心里忽然一热。

他站起来,大步往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