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试寒刃(上)

秦贞思来想去,觉得该教那小孩杀人了。

这不是他一时兴起——争那个位子,手上不沾血怎么行?

大皇子二皇子那边,哪个不是手里攥着几条人命?

就连朝堂上那些道貌岸然的大臣,背地里也不知道沾了多少血。

他秦贞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,靠的就是该下手时绝不含糊。

可那小孩……太干净了。

不是说他身上干净,是他那双眼睛。

那双眼睛看过太多腌臜事,却始终清清冷冷的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
秦贞有时候看着那双眼睛,会忍不住想:这人要是沾了血,会是什么样?

会害怕吗?

会发抖吗?

会做噩梦吗?

他不知道。

所以他决定教他。

挑了个日子,秦贞带着晏筠之进了诏狱。

诏狱是他东西二厂的地盘,地下三层,关的都是要犯死囚。

最底层那一间,常年点着火把,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,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血腥的气味。

寻常人进来,光是闻着这味儿就得腿软。

晏筠之走进来,面不改色,甚至抬眼看了看墙上那些刑具,目光淡淡的,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。

秦贞跟在他身侧,心里嘀咕:这小孩,是真不害怕,还是装的?

他指了指角落里绑着的一个人——那是个死囚,犯了大逆之罪,本来就该处决,正好拿来练手。

“小殿下,”秦贞开口,琢磨着怎么说得委婉些,“今儿带你来看个……”

话没说完,他腰上一轻。

晏筠之从他腰间抽走了那柄匕首。

那是秦贞随身带的,削铁如泥,刀柄上镶着一颗红宝石,是他最爱的一把。

他愣了一下,下意识想拦——不是舍不得刀,是没想到这小孩动作这么快。

可晏筠之已经拿着刀,走到那囚犯面前了。

囚犯被绑在木桩上,嘴里塞着破布,瞪大眼睛看着这个走近的少年,发出呜呜的叫声。

晏筠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匕首。

他翻过来,看了一眼刃口。

又翻过去,看了一眼刀背。

就一眼。

然后他抬起手——

反手一划。

动作行云流水,干净利落,像是做过千百遍。

刀锋划过脖颈,鲜血喷涌而出——

却全喷在了囚犯自己的身上。

晏筠之侧身让开半步,那一道血弧从他面前掠过,一滴都没沾着。

囚犯的挣扎持续了几息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,然后头一歪,不动了。

晏筠之收回手,低头看了看匕首。

刀刃上干干净净,连血珠都没挂住。

他把匕首翻过来,用袖子轻轻擦了一下——其实不用擦,本来就干净。

然后他转过身,看向秦贞。

目光淡淡的,像是在问:然后呢?

秦贞站在原地,下巴差点掉下来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他看看那个死透了的囚犯——脖颈上一条细细的血线,正在往外渗血,却已经没有动静了。

又看看面前这个清隽如画的少年——那少年站在那儿,眉眼淡然,身上月白的袍子干干净净,连一滴血都没溅上。

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的,照出他眼底那一丝极淡极淡的……什么。

秦贞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。

那年他十五,在御马监,被一个老太监欺负了三年。

那老太监姓马,是御马监的总管,手里有点权力,专门欺负新来的小太监。

秦贞被他打过骂过,饿过冻过,跪在雪地里给他当脚踏过。

他忍了三年。

三年里他每天都在想怎么杀他。

终于有一天,马太监喝醉了酒,倒在屋里呼呼大睡。

秦贞偷偷摸进去,手里攥着一把从厨房顺来的菜刀。

他站在榻边,看着那张满是褶子的脸,手抖得连刀都握不住。

抖了很久。

久到他以为天都要亮了。

最后他闭着眼睛,一刀捅进了那人的肚子。

那一刀捅得歪歪扭扭,血喷了他一脸一身,马太监惨叫一声,睁开眼睛看着他,眼睛瞪得老大,嘴里咕噜咕噜往外冒血泡。

秦贞吓傻了,连刀都拔不出来,就那么看着那人挣扎,看着那人的血越流越多,看着那人的眼睛慢慢失去神采。

他在那儿坐了半个时辰,起不来。

回去吐了三天,做噩梦做了半年。

后来他才慢慢明白,杀人这事,一回生,两回熟。

可就算熟透了,也做不到像眼前这小孩一样——

第一次杀人,面不改色,手法老练,身上干干净净。

秦贞回过神来,走过去,围着晏筠之转了两圈,上上下下打量。

确实没沾血。

衣袍干干净净,手也干干净净,连指甲缝里都没有一丝红。

他伸手想去握那小孩的手看看——他就不信这小孩手不抖。

晏筠之躲开了。

“脏。”他淡淡道。

秦贞:“……”

脏个屁!你手上啥也没有!

他深吸一口气,问:“小殿下,你……以前杀过人?”

晏筠之看了他一眼,目光淡淡的,像是在看一个傻子。

“秦督公觉得呢?”

秦贞被噎住了。

是啊,这小孩在冷宫长大,娘半疯,门都出不去,上哪儿杀人去?

可这手法……

他又看了看那个囚犯的伤口——一刀划过,干净利落,位置精准,力道恰到好处。

反手持刀,从侧面切入,既省力又致命。

这他妈是第一次杀人?

秦贞忍不住问:“你怎么知道反手抹脖子?”

晏筠之低头看着手里的匕首,淡淡道:“顺手持刀,力道向下,容易卡在骨头上。反手横切,沿着肌理,更顺畅。”

秦贞:“……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你怎么知道要侧身躲血?”

晏筠之抬眼看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嘲弄?

“血喷出来有弧度,”他说,“侧身半步,正好避开。”

秦贞彻底无语了。

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
这小孩,真的是第一次杀人?

那这天赋,也太他妈恐怖了。

他想起那些年在宫里见过的狠人——有天生冷血的,有后天练出来的,可没有一个像这样,第一次杀人,面不改色,手法老练,身上干干净净。

就像……就像他天生就该干这个。

秦贞忽然有些后怕。

幸亏这小孩是自己这边的。

要是敌人,他晚上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。

晏筠之把匕首递还给他。

秦贞接过,看了看刀刃——确实干净,连一点血痕都没有。

他又看了看那小孩的手——白净修长,骨节分明,和往常一样。

他忽然有些想握住那只手,看看它是不是真的不抖。

晏筠之已经转身往门口走去。

秦贞跟上去,凑到他耳边,压低声音道:“小殿下,你就不害怕?”

晏筠之没停步,也没回头。

“怕什么?”

“杀人啊。”秦贞跟在他身侧,看着他的侧脸,“第一次杀人,不都应该怕吗?”

晏筠之脚步顿了一顿。

然后他继续走,声音淡淡的:“怕过了。”

秦贞愣了一下。

怕过了?

什么时候?

他想问,却见那小孩已经走出诏狱大门,站在日光下。

阳光落在他身上,照得他眉眼清隽,月白的袍子纤尘不染。

秦贞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道背影,忽然想起他说的另一句话——

“我自己还苦得受不了,当什么菩萨?”

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这小孩,不是天生冷血。

他是早就把该怕的、该哭的、该求人的,都熬过去了。

熬到什么都不怕了。

秦贞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