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晚自修的風
秋意一點一點滲進城裡。白日的太陽還帶著點餘溫，可等到傍晚，風一吹，就涼得人忍不住把外套拉緊。
陳嶼的班級排在二樓，走廊外是一排老梧桐樹，枝椏伸得很長，幾片枯黃的葉子飄飄蕩蕩，落在窗沿上。晚自修鈴聲還沒響，教室裡鬧哄哄的，有人在趕作業，有人圍在一起講笑話，還有人趴在桌子上補下午缺的覺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筆尖停在數學練習冊的幾何題上，眼睛卻不自覺往斜前方瞟。
林知夏就坐在第三排，側面對著他。她的頭髮紮成簡單的馬尾，發尾隨著她低頭寫字的動作輕輕晃動。燈光落在她的側臉，把睫毛投出淡淡的影子。她偶爾會皺一下眉，咬著筆桿思考題目，然後又鬆開眉，繼續往下寫。
陳嶼看得有點出神，直到同桌用手肘撞了撞他。
“喂，看什麼呢？題都不寫了。”
陳嶼趕緊收回視線，耳尖微微發熱，隨口搪塞：“沒什麼，在想這道題。”
同桌斜了他一眼，壞笑了一聲，沒有繼續追問，轉回去繼續和旁邊的人聊天。
陳嶼重新看向練習冊，可腦子裡全是剛才林知夏的樣子，公式看了好幾遍，一點思路都沒有。他嘆了口氣，乾脆放下筆，打開窗戶。
外面的風湧進來，帶來秋夜清爽的氣味，夾雜著遠處路邊小吃攤飄來的燒烤香。
“陳嶼。”
一道輕柔的聲音從前面傳來。
陳嶼心頭一跳，抬頭，看見林知夏轉過身，手裡拿著一張草稿紙。她的座位離他不算遠，轉過身子剛好能對上他的視線。
“你數學好對吧？這道題我想了好久，還是不會，能不能幫我看看？”
她的眼睛亮晶晶的，語氣很禮貌，沒有一點生疏。
“可以。”陳嶼趕緊點頭，聲音都比平時輕了些。
林知夏拿著草稿紙，從兩排桌子之間走過來，停在他旁邊。她身上有淡淡的洗髮水香味，很乾淨，像春天曬過的衣服。她把紙鋪在陳嶼的桌上，指著上面畫滿輔助線的幾何圖形。
“這裡，我不知道怎麼證明兩條線平行。老師上課講的方法我聽懂了，自己動手就卡殼。”
陳嶼湊過去，認真看草稿紙上的步驟。她寫字很整齊，筆跡清秀，就算算錯的地方，也輕輕劃一道，不會亂塗亂畫。
“你這裡輔助線畫錯了。”陳嶼拿過自己的鉛筆，在圖上慢慢畫出另一條線，“不要連這兩個點，從這裡往底邊作垂線。先證兩個三角形全等，全等之後對應角相等，就能推出平行。”
他一邊說，一邊慢慢寫證明過程，字跡工整，一步一步解釋清楚。林知夏彎著腰，湊在旁邊認真聽，不時輕輕點頭。
“原來是這樣，我一直卡在全等這一步。”她鬆了一口氣，嘴角揚起淺淺的笑，“謝謝你，不然我今晚晚自修都做不完。”
“沒事，不難。”陳嶼說，心臟砰砰跳，他盡量讓自己語氣平靜，“以後有不會的，也可以問。”
林知夏接回草稿紙，剛要轉身回去，後排突然傳來一聲起哄的口哨。幾個愛鬧的男生看見這邊，低聲笑著竊竊私語。
林知夏頓了一下，耳尖也微微泛紅，沒有回頭，快步走回自己座位。
陳嶼被那陣口哨鬧得尷尬，臉燒得厲害，趕緊低下頭假裝看書，可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。
晚自修正式開始，教室漸漸安靜下來，只剩下翻書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。
陳嶼寫了幾題，忍不住又偷偷望向前方。林知夏已經埋頭繼續寫作業，只是偶爾會抬手，用指尖撥開落到額前的碎髮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窗外天色越來越黑，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，柔和的黃光透過樹葉縫隙照進教室。
中間休息十分鐘，不少人跑出教室去走廊吹風、打水。陳嶼也站起身，拿著水杯走到樓道。
樓道裡很涼，幾個同學靠在欄杆上聊天。他靠在另一側，望向操場。操場上的草坪隱沒在夜色裡，只有跑道邊的路燈孤零零亮著。
“你也出來打水？”
林知夏的聲音在身邊響起。
陳嶼轉頭，看見她站在旁邊，手裡握著一個淺藍色的水杯。
“嗯，出來透口氣。”
“晚風好舒服，”她抬頭望著天上稀疏的星星，“我最喜歡秋天的晚上，不熱，也不會太冷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陳嶼說。
兩個人安靜地並排站著，沒有說話，風吹過來，帶動他們的衣袖。沒有尷尬，反而有一種淡淡的、安靜的氣氛。
“對了，”林知夏忽然開口，“下週學校要組織秋季運動會，你報項目了嗎？”
“還沒想好，可能報長跑吧。”陳嶼說。
“長跑很累的。”她笑起來，“我體育很差，只能報接力賽，估計會拖後腿。”
“不會的，接力大家一起跑。”陳嶼認真說，“到時候我可以去看你比賽。”
話說出口，他才反應過來，有點太直接，趕緊補充：“順路而已。”
林知夏側頭看了他一眼，眼睛彎彎的，沒有說什麼，只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鈴聲響起，十分鐘休息結束。
“要回去了，不然等下老師要來查班。”林知夏說。
“好。”
兩人一起走回教室，一前一後，隔著一小步的距離。
回到座位，陳嶼坐好，心裡久久平靜不下來。他翻開筆記本，在空白頁角落，輕輕寫下兩個小字，寫完又趕緊用筆蓋住，怕被旁邊的人看見。
晚自修剩下的時間，陳嶼寫作業順利了很多。風不時從窗戶吹進來，掀動書頁。他偶爾抬頭，望向那個馬尾的背影，覺得這個秋天，好像比往年要溫暖一點。
下課鈴終於響起，整個教室頓時喧嘩起來，大家收拾書本，準備回家。
陳嶼慢慢把練習冊塞進書包，目光追著林知夏。她和好朋友一起收拾東西，說說笑笑，然後背著書包，跟著人群走出教室。
陳嶼跟在後面，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。
樓梯間人很多，吵吵嚷嚷。走出教學樓，外面的風更大了。林知夏和她的朋友轉向另一個出口，要走另一條回家的路。
在岔路口，林知夏回頭，剛好撞上陳嶼的視線。
她愣了一下，然後朝他揮了揮手。
“明天見。”
“明天見。”陳嶼也揮手。
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路的轉角，陳嶼才轉向回家的小巷。
巷子里路燈搖搖晃晃，地上鋪著落葉，踩上去沙沙作響。他走得很慢，口袋裡的手緊緊攥著，嘴角一直帶著笑意。
他不知道這份心動會往哪裡走，也不敢想太遠。
只是此刻，晚風穿過小巷，吹在他臉上，他心裡清清楚楚地知道——
他很期待明天上學，期待再次看見林知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