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暗流
第十四章 · 暗流
萧淮住进西华门外官舍的第三日,陟听烬发现了他的第一个破绽。
每日卯时,萧淮准时出官舍,去兵部报备归义军整编的文书。辰时回来,在官舍前院练一趟刀,刀法大开大合,虎虎生风,像是故意练给人看的。午时用饭,未时午歇,申时再出门,去西市走一圈,买些零碎物件,酉时回来,夜里闭门不出。三日如此,日日如此,规律得像刻在竹简上的字。
太规律了。一个在陇西打了多年仗、手里攥着几千条人命的武将,到了京城人生地不熟,不该过得这么稳当。除非他需要让所有人看见他过得这么稳当。
第三日夜里子时,陟听烬伏在官舍后墙的暗影里,看见萧淮的窗子忽然亮了一盏灯。
那灯亮得很讲究,先用火折子从内侧挡着,只漏出一线光,然后将灯台搁在窗边的案上。窗纸被灯光映出一圈昏黄的晕,远远看去像是主人起夜碰翻了灯,可那盏灯亮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,又灭了。
灭灯之后,窗子从内侧被推开一道极窄的缝,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翻了出来。
陟听烬的瞳孔缩了一下。萧淮的身法干净得像水银泻地,肩背贴着窗框滑出来,脚尖点在墙根的碎石上,连一粒砂都没踢落。他穿着深灰色的短打,腰间没挂刀,可右腿的靴筒外侧鼓出一截硬物的轮廓,像是藏了柄薄刃。
萧淮落地后停了一息,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,然后朝西边掠去,身形快得像一道夜风。
陟听烬跟了上去。他比萧淮更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,可萧淮的警觉性极高,每走一段便会忽然停步,侧身闪入暗处,确认身后无人才继续前行。陟听烬不敢跟得太紧,只能远远缀着,靠官舍到西市之间的巷弄地势掩住身形。
萧淮最终停在了西市尽头的一条窄巷里。巷子两侧都是关了门的铺面,青石路面上结着一层薄冰,映着月光泛出幽幽的白。他在巷子深处停了片刻,然后抬手在左手边的铺门上叩了三下。
那铺子的门板从内侧被卸开一块,露出半张人脸。那人看了萧淮一眼,侧身让他进去,门板又无声合拢。
陟听烬没有靠近。他绕到巷子后方,攀上一棵枯槐的树杈,从高处俯瞰那间铺子的后窗。后窗糊着双层窗纸,透不出光,可窗缝里隐约传来极低的交谈声。他凝神去听,只辨出了几个零碎的字眼——“……押解名册……通政司……三日后……”
交谈持续了约莫一炷香。之后铺子的后门开了,萧淮闪身出来,循原路返回官舍。陟听烬等他走远之后,从树杈上无声落下,贴到后窗根下。窗缝里漏出来的气味里有粗茶、旱烟和墨汁。他借着月光从破了的窗纸角往里看,铺子里已经空了,只有一张方桌,桌上一只粗陶茶碗,碗底还冒着余温。桌角压着一张纸,被茶碗里的水汽洇湿了一小块。
他没有破门进去。若他猜得不错,这间铺子是萧淮在京城布下的暗桩。后窗的窗纸是双层的,说明里面的人对隔音有需求。桌上有茶有烟有墨,说明有人在这里写过东西。而方才窗缝里漏出的那几个字里,“押解名册”和“通政司”连在一起——
孙廷圭。
那个关在诏狱里两日没开口的通政司参议,经手过陈守墨行程的人。如果萧淮的人在查孙廷圭,或者更糟,在替孙廷圭传话——那萧淮献俘这件事本身,就值得重新掂量了。
第二日一早,陟听烬将昨夜所见回禀了姬临阙。
他说的很细,从萧淮翻窗的时机、身法、靴筒里藏的薄刃,到西市窄巷那间铺子的方位、后窗的双层窗纸、桌上那只粗陶茶碗。姬临阙听完,手里的朱笔搁在砚台上,笔尖凝着一小滴墨珠,将落未落。
“他没有去诏狱。”姬临阙开口,声音平缓,“他去的是西市,见的人不在官府名册上。”
“是。”陟听烬垂手立着,“属下推测,那间铺子是萧淮在京城提前布下的联络点。他在进京之前就安排了人手在西市落脚,等他的信号。”
姬临阙的手指在案面上缓缓叩了两下,忽然停住。“孙廷圭关在诏狱里,审了两日没开口。你觉得他在等什么?”
“等萧淮来。”
殿内静了一息。沉水香的烟柱被穿堂风吹偏了方向,往东斜斜地飘了几寸。
姬临阙从椅上站起来,走到御案前方的舆图旁。那是一幅大启疆域全图,陇西那几座旧城被朱砂笔圈着,旁边写着“归义军”三字,是前日献俘之后新添上去的。他的指尖按在“凉州”的位置上,缓缓向西滑动,停在陇西与京城之间的驿道上。
“萧淮递的花名册上,有一百三十七人。他带进城的只有八十二个,说剩下的留守陇西。”姬临阙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说给陟听烬听,“可若那五十五个人根本没留在陇西,而是分批潜入了京城呢?”
陟听烬的眉心微微一动。
“五十五个人,分散安置在京城各处,每处两三个,扮成商贩、脚夫、手艺人。他们不需要住在一起,只需要在某个特定的日子同时动起来。”姬临阙的手指从驿道上移开,落在了京城南门的位置上,“朕想听听你的判断——若你是萧淮,你会在什么时候动?”
陟听烬走到舆图前,目光沿着京城各门的位置扫了一圈。南门是献俘入城的方向,归义军的战马和甲胄都从南门进、南门出。北门接壤通政司和兵部的衙署,若萧淮要控制文书往来,必然要先拿住北门。而西华门外的官舍离西门最近,万一事急,他从西门出城最快。
“三日后。”陟听烬开口,指尖点在舆图上“承天门”的位置,“献俘的犒赏宴定在三日后,百官齐聚,禁军有一半要调去承天门维持仪仗。萧淮若在那天动手,承天门一带的空档最大。”
姬临阙偏过头看他,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光。“你昨夜的发现,加上这五十五个人的去向,再加上孙廷圭两日不开口——串在一起了。”
“是。”陟听烬收回手,退后一步,垂眼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,“萧淮进京,献俘是真的,归义军整编也是真的。可他在归降之前,大约就已经跟某个人约好了——他带着归义军来投诚,替朝廷平陇西。那个人在京城替他铺路,帮他进通政司,帮他摸清陈守墨的行程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那个人要他做一件事。”陟听烬抬起眼,目光与姬临阙平齐,“在犒赏宴上,承天门下,当着百官的面,做一件让陛下不得不当场处置的事。”
殿内的空气骤然沉了下来,像深潭底下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缓缓翻了个身。姬临阙盯着舆图上那三点连成的线,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风声掠过宫墙,铜铃响了一声,又一声。
“你觉得他在等什么事?”
陟听烬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舆图上承天门的位置,想起献俘那天萧淮跪在城楼下接酒时,那一瞬抬起的眼。那双深褐色的瞳仁里,在日光下有一层极薄的、不易察觉的冷意。像冰面下的暗流,看不见波澜,可它一直在流。
“孙廷圭手上,可能有东西。”他说,“林怀远倒台之前,若把他经手的所有密件都交给了孙廷圭,那萧淮现在要做的,就是确保孙廷圭永远不会开口。而孙廷圭关在诏狱里,消息递不进去,人也进不去。所以萧淮急了,他去了西市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——他等不到三日后的犒赏宴了。”
姬临阙抬起眼。那双深邃的瞳仁里翻涌着暗沉的光,像浓云压到了城头,可他的声音依然稳得像铁。
“朕今晚换诏狱的岗。”
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,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笺纸上写了几个字,折好,递给陟听烬。
“你去诏狱,把这个交给狱丞。今夜之前,孙廷圭转押到北衙禁军的内狱里,换一个名字,换一间牢房。萧淮再往西市跑,让他扑空。”
陟听烬接过那张笺纸,折好收进怀中。他的指尖触到胸口那枚玉坠的位置,方胜纹的棱角隔着衣料硌着指腹,温温的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姬临阙搁下笔,抬眼看着陟听烬,“你回去之后,左臂的绷带让朕再看一眼。昨日你说不碍事,朕夜里想了想——你说不碍事的时候,多半是在硬撑。”
陟听烬的睫毛颤了一下。他垂下眼,声音低了一度。“……是。”
他转身要走,姬临阙忽然叫住他。
“陟听烬。”
他停步,回头。
姬临阙坐在御案后面,手里捏着那枚一直搁在案角的黑白玉棋,在指间慢慢转着。烛火映着他的侧脸,将他的眉眼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。
“三日后犒赏宴,你站在朕身后。不管发生什么,不许离朕三步之外。”
陟听烬看了他一息,然后垂下眼,将那枚玉坠子从衣领里拉出来,在掌心里攥了一下。方胜纹的玉面被体温焐得温热,像一枚刚从炉边取下来的小石子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
他推门出去的时候,冬日的晨光从廊檐上落下来,铺了一地碎金。
他沿着宫道往诏狱的方向走,衣角被晨风掀起来,露出腰侧短匕的鞘口,在日光里闪过一道极短的寒光。
更远处的官舍方向,萧淮应该刚刚练完他那趟虎虎生风的刀。
他大约还不知道,他昨夜翻窗时踩碎的那粒砂,已经被人在后墙的暗影里捡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