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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三章 危境挺身,为爱抵命

一整天的拍摄流程有条不紊,原定戏份不多,早早便顺利杀青。可陈导惦记着二人前两日请假落下的镜头,趁着片场布景、灯光与人工降雨设备全都没有拆除,当即安排补拍之前的遗留片段。

镜头一遍遍打磨,细节反复调整,从暮色沉沉一直拍到凌晨三点多,整片场地只剩下剧组零星留守的工作人员,周遭万籁俱寂,唯有晚风卷着凉意轻轻吹拂。

就在大家收拾器材,准备全员收工之际,盯着监视器回看画面的陈导猛地低骂一声,骤然扬声喊住正要离场的肖战:“停一下!这个镜头背景里混入了路人,穿帮了,必须重拍!”

“都凌晨三点了,不如放到明天再补吧。”没等肖战开口回应,王一博率先上前出声劝阻,眼底满是心疼。

肖战连日心绪起伏太大,再加上本就体虚,又熬了大半个通宵,眼下早已面露倦色,王一博实在舍不得他再硬撑着受累。

肖战却轻轻摇了摇头,态度格外诚恳执拗:“别等明天了,现在拍最合适。

布景灯光全都完好,若是隔天重拍,又要费时费力重新搭建整套场景。

更何况夜里这阵自然晚风,是夜戏最难得的氛围感,人工根本复刻不出来。我已经耽误剧组两天进度了,不能再添麻烦,趁着现成条件拍完最好。”

陈导心里本就偏向当即补拍,闻言当即点头附和。

天然晚风搭配人工落雨,镜头质感浑然天成,后期剪辑衔接也会更加流畅自然,若是放到次日,天气、光线稍有分毫偏差,成片效果便会大打折扣。

全员迅速重回岗位,摄影、灯光、洒水装置一一就位。

随着一声“开机”口令落下,肖战瞬间收敛眼底的疲惫,一秒进入角色之中。他定定望着对面伫立的王一博,眼中裹挟着角色的委屈与执念,字字清晰,饱含深情地念出长篇台词:“你问我还爱不爱你?你怎么能质疑我对你的爱呢?我过去爱,现在爱,将来还是爱……”

百字长台词一气呵成,语气层层递进,爱恨缱绻尽数融进眼眸,连混着雨水的颤抖声线都恰到好处。整片片场安静无声,所有人都沉浸在这段极具感染力的表演里。

“太好了!”待到导演一声“卡”落定,陈导率先用力鼓掌,满心赞叹。肖战的演技向来总能带给众人惊喜,此刻雨水打湿了他的发丝衣衫,眉眼间满是心碎的深情,人与角色浑然相融,分不清是戏中人的执念,还是他心底藏了许久的真心话。

戏份拍完,肖战却迟迟无法从浓烈的情绪里抽离。泪水混着头顶洒落的人工降雨的雨水,顺着脸颊滑落。刚才对着王一博说出的那句爱意,看似是台词,实则句句戳中他深埋心底的真心。三年隔阂拉扯,无数个失眠孤寂的夜晚,这份爱意从未消减半分,可真正面对面时,万般情愫堵在喉间,他却始终没有勇气直白倾诉。

他怔怔立在原地,任由冷风裹挟雨水拍打在身上,久久凝滞不动。

一旁的王一博也没有上前打扰,静静伫立凝望。方才肖战望着他双眼说出的告白,仿佛穿透了剧本,是独独讲给他一个人的心里话,浓烈又真挚的爱意直直撞进心口,让他心绪翻涌,久久无法平复。

空旷的片场里,两人遥遥相望,各自沉浸在复杂的心绪之中,周遭只剩雨水滴落的细碎声响。

良久,肖战才缓缓回过神,迈步朝王一博走去。

通宵拍戏本就让头脑昏沉,再加上入戏太深心神恍惚,他全然没有留意地面杂乱堆放的电缆线,脚下不慎一绊,身形踉跄的瞬间,直接带倒了旁边沉重的摄影机器。铁制机身带着下坠的惯性直直朝着他的头顶砸落,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。

刹那间肖战整个人都僵住了,瞳孔骤缩,双腿像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,只能眼睁睁看着危险朝自己袭来。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身影猛地飞速扑了过来,用身躯牢牢将他扑倒在地。

沉重的机器狠狠砸在了来人的后脑部位。

温热黏稠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肖战的脸颊上,带着刺骨的温度。他慌忙睁眼,只见王一博死死护在他身上,将所有撞击全部扛了下来,头发被鲜血浸透,缓缓往下流淌,触目惊心。

“一博!!”

撕心裂肺的哭喊骤然冲破喉咙,肖战浑身发抖,颤抖着手抱住满身是血的王一博。

王一博费力地慢慢掀开沉重的眼皮,脸色苍白如纸,忍着头部撕裂般的剧痛,气若游丝,但还是在安抚他:“战战,乖,不哭……我没事……”

他想抬起手,像往常一样轻轻抚摸肖战的脸颊,可手臂几番用力,都无力地垂落下去,那双盛满温柔爱意的眼眸,也缓缓轻轻闭上。

“一博!你醒醒!一博!!”肖战抱着渐渐失去回应的人,哭声崩溃嘶哑,眼泪混合着雨水与飞溅的血迹糊满脸庞,整个人陷入极致的恐慌与绝望里。

突如其来的惨剧让全场工作人员都慌作一团,陈导被凄厉的哭喊拽回神志,脸色煞白地高声嘶吼:“快!立刻拨打急救电话!叫救护车!”

现场瞬间乱成一锅粥。

几个离得近的场务慌慌张张掏出手机,手指抖得厉害,连号码都按不准。有人跑去车上翻找急救箱,有人站在原地手足无措,低声议论着刚刚惊心动魄的一幕。谁都没想到,不过是一场普通的补拍收尾,竟然会闹出这么大的事故。

电缆线堆放得杂乱,机器摆放得不合规范,是场务白天收尾偷懒没有归置整齐。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这是工作疏漏,可此刻没人敢多说半句,满心只剩下后怕。

肖战完全听不见周遭杂乱的动静。

他跪坐在冰冷积水的地面上,膝盖泡在水里,湿透的戏服紧紧贴在身上,冷得刺骨,可他半点知觉都没有。

怀里的王一博安安静静躺着,双目紧闭,脸色白得彻底,没有一丝血色。后脑不断有温热的血渗出来,染红了肖战的手、衣袖,染红了身下积着雨水的地面。

他不敢用力抱,又不敢松手。

怕抱得太紧,压到他的伤口;更怕一松手,怀里的人就彻底没了温度。

“别睡好不好……你别睡……”肖战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,哽咽得断断续续,“我不拍戏了,我再也不熬夜补拍了,你醒醒行不行……”

刚刚还温柔望着他、满眼都是他的人,不过短短几秒,就彻底没了回应。

机器砸下来的那一瞬间,王一博冲过来的速度快得惊人,没有半点迟疑,没有半分犹豫。完完全全就是本能,是刻在骨子里的反应——只要肖战有危险,他可以不顾一切,连命都不要。

肖战指尖不停颤抖,小心翼翼抬手,轻轻探在王一博脖颈侧边。

还有微弱的脉搏,轻轻跳动着,弱得几乎感知不到。

就这一点点细微的跳动,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,死死撑着他濒临崩溃的情绪。

“医生马上就来,你撑住,一博,你一定要撑住。”他低着头,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王一博苍白的脸上,一遍遍低声重复,像是在跟王一博保证,又像是在自我催眠。

顾允挤开慌乱围堵的人群冲过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近乎绝望的画面。

深夜昏暗的灯光下,满地血水混着雨水,肖战跪在地上,浑身湿透,满脸泪痕血色,死死抱着昏迷不醒的王一博,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摇摇欲坠的枯叶。

顾允心脏狠狠一沉,脚步都跟着发软。

他快步蹲下身,不敢贸然挪动王一博的身体,头部重创最怕二次损伤,外行乱动只会加重伤情。他只能压低声音,尽量稳住肖战濒临失控的状态:“战战,别晃他,千万别晃,稳住!救护车在路上了,很快就到!”

肖战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。

他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无尽的后怕和悔恨。

他恨自己为什么非要固执补拍这一个镜头,恨自己走路不看脚下,恨自己连累王一博替他挡下这致命一击。

如果刚刚他直接被机器砸中,受伤的是他自己,王一博顶多心疼难过,至少人是好好的、是平安的。

可现在,躺在地上生死未卜的,是他这辈子最在意、最离不开的人。

“是我的错……全是我的错……”肖战埋在王一博颈边,喉咙反复哽咽自责,一遍遍呢喃,“我不该固执,我不该熬夜,我不该不看路……你别有事,求求你别有事……”

在场所有工作人员看着都鼻尖发酸。

片场所有人一路看着他们相处,看着王一博怎么一点点陪着肖战走出抑郁失眠,怎么事事迁就处处护着,怎么把所有温柔耐心全都给了这一个人。

大家都知道王一博宠肖战,可直到这一刻,众人才真正看见,这份宠爱到底重到什么地步。

是可以以命相护。

几分钟的时间,漫长得像几个世纪。

每一秒煎熬,都死死碾着肖战的心神。他一直维持着跪地环抱的姿势,一动不动,双手稳稳托着王一博的后脑,尽量不让伤口受压,哪怕自己手臂酸到发麻、冻到僵硬,也分毫不敢松懈。

远处终于传来了急促的救护车鸣笛声,尖锐的声响划破凌晨死寂的夜空,由远及近。

听见声音的那一刻,肖战紧绷到极致的情绪,骤然崩裂,眼泪掉得更凶。

来了,救护车终于来了。

医护人员带着担架快步冲进场内,动作专业迅速,第一时间蹲身检查王一博的状态。

“患者重度颅脑撞击,失血过多,深度昏迷,立刻转运!”

简单两句诊断,字字锋利,扎得肖战心口剧痛难忍。

医护人员小心翼翼接过王一博,动作极轻地将他平移抬上担架,固定头部、止血、供氧,整套流程迅速利落。

肖战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,满身狼狈,死死跟在担架旁边,一步都不肯离开。

“医生,他会不会有事?求求你们救救他,求求你们了。”他抓住医护人员的袖口,指尖用力到泛白,眼神惶恐无助,彻底没了往日的从容温和。

“家属别慌,我们会全力抢救,先上车。”医护人员看着他通红崩溃的双眼,语气尽量温和安抚。

陈导紧随其后,脸色惨白,满心愧疚。

如果不是他执意要求重拍,如果不是他深夜赶进度、疏忽场地安全检查,根本不会出这种天大的事。王一博若是真的出事,他这辈子都良心难安。

“我跟车去医院!所有费用剧组全权承担,全力治疗!”陈导立刻开口,声音沙哑沉重。

顾允立刻点头:“我也去,我跟着处理所有手续。”

众人迅速分工,有人留守片场整理事故现场、排查隐患,有人连夜对接后续报备工作,所有人都不敢怠慢。

救护车车门关上的瞬间,肖战最后看了一眼漆黑空旷的片场。

刚刚还在演戏,还在对视,还在温柔相望的两个人,转瞬就落得生死未卜。

他坐在救护车陪护位上,眼睛一瞬不离地盯着担架上一动不动的王一博。

车里灯光惨白,映得王一博的脸毫无生气,呼吸微弱,靠呼吸机辅助维持,后脑厚厚的纱布已经隐隐渗出血迹。

肖战全程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疼得发麻,却丝毫感知不到。

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的,都是刚刚那一秒的画面。

机器坠落,人影扑来,撞击闷响,温热鲜血……

还有王一博昏迷前那句虚弱温柔的——“乖,不哭,我没事。”

明明疼到极致,明明重创濒死,他醒来第一句话,还是安抚他,还是怕他哭,怕他难过。

救护车一路疾驰,穿梭在空旷的城市街道。凌晨的城市安静冷清,街道空无一人,唯有救护车一路鸣笛狂奔,争分夺秒奔赴医院。

短短二十分钟的路程,对肖战而言,漫长又煎熬。

他一直盯着王一博的眉眼,安静看着,不敢眨眼,不敢分心,生怕自己一转头,身边的人就没了气息。

他悄悄伸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王一博微凉的手指。

还是软的,还有温度。

就这一点温度,死死撑着他快要断裂的神经。

他在心里一遍一遍许愿,从来不信神明不信天命的人,此刻卑微到极致,什么祈求都愿意做。

他愿意折自己的寿命换王一博平安,愿意往后所有顺遂全部抵消,愿意从此以后平平淡淡、无波无澜,只求上天把王一博还给他。

他熬过三年黑暗失眠,熬过无数自我拉扯的日夜,好不容易等到王一博回头,等到两人和解相守,好不容易拥有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温柔。

他不能接受,命运以这样残忍的方式,硬生生把人从他身边夺走。

绝对不能。

救护车稳稳停在医院急诊楼门口,早已接到通知的急诊医生护士推着抢救床在门口等候。

担架快速转移,一路绿色通道,直接推进抢救室。

“砰”的一声,抢救室大门重重关上。

冰冷的红色指示灯瞬间亮起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
肖战站在门外走廊,浑身湿透,头发滴水,脸上还残留未干的泪痕和淡淡的血渍。凌晨的医院走廊阴冷空旷,白炽灯惨白刺眼,四下寂静得可怕。

所有支撑他的力气,在大门关上的这一刻,彻底抽离。

他双腿一软,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,肩膀剧烈颤抖,压抑的哭声终于克制不住地溢出喉咙。

不敢大声,不敢崩溃嘶吼,只能死死咬着唇,任由眼泪无声汹涌。

他怕打扰里面抢救的王一博。

顾允快步办完急诊登记手续回来,看见他孤零零蜷缩在墙角的模样,心里揪得生疼。

顾允没有多说安慰的空话,默默脱下自己的外套,轻轻披在肖战湿透的身上,蹲下身低声道:“战战,先起来坐椅子上,地上太凉,你身体扛不住。王一博还在抢救,你不能先倒下。”

肖战抬眼,眼底通红,满眼都是破碎的慌乱。

“他会不会……醒不过来了?”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“不会。”顾允咬着牙,语气坚定,“他意志力很强,他舍不得你。一定会没事的。”

陈导也匆匆赶来,站在走廊尽头,满脸愧疚和焦灼,一句话都说不出口。这场事故,责任全在剧组,在他。

漫长的抢救等待,一分一秒都是凌迟。

一小时,两小时,三小时……

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,凌晨熬成清晨,天光彻底亮开。医院人来人往,陆续有病患和家属进出,喧闹渐渐响起,唯独这条走廊死寂沉重。

肖战从始至终没有挪动过半步。

不吃,不喝,不动,不说话。

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抢救室的红灯,眼神空洞,脸色惨白,整个人像一尊被抽走灵魂的雕塑,只剩一具空空的躯壳苦苦支撑。

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想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。

王一博深夜耐心哄他入睡,为他揉肩暖胃,陪他走出抑郁失眠,陪他熬过情绪反复,陪他看晚风晚霞,跟他拉钩约定杀青逛夜市……

所有温柔,所有偏爱,所有相守,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。

这么好的人,怎么可以就这样出事。

不知道又过了多久,抢救室的红灯终于熄灭。

大门被推开,穿着手术服的医生疲惫地走出来。

肖战几乎是瞬间从地上弹起来,踉跄着冲上前,死死抓住医生的胳膊,颤抖着发问:“医生,他怎么样?”

医生摘下口罩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
“万幸,送来及时,颅内出血暂时止住了,没有继续扩散,暂时脱离生命危险。但是重度颅脑损伤,意识能不能恢复、什么时候苏醒,需要继续观察四十八小时危险期。这段时间随时可能出现水肿、二次出血、昏迷加重的情况,家属务必二十四小时陪护,不能离人。”

几句话落下,肖战紧绷了整整一夜的神经,骤然松弛。

浑身力气瞬间抽空,他踉跄着差点摔倒,幸好被顾允及时扶住。

王一博脱离危险了。

他没事,他真的挺过来了。

积压了一夜的绝望、恐慌、悔恨,在这一刻尽数崩塌,眼泪汹涌得更加厉害,却是劫后余生的释然和庆幸。

“谢谢医生,谢谢您,太谢谢您了。”肖战不停鞠躬道谢,声音哽咽不止。

“患者现在转入重症观察病房,家属可以进去一人陪护,保持安静,不要刺激病人。”医生叮嘱完细节,转身离开。

护士推着病床从抢救室出来。

王一博安静躺着,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,脸色依旧苍白,双眼紧闭,依旧没有苏醒。身上连接着监护仪器,心跳、血压、血氧各项数据稳稳跳动。

肖战快步跟上,脚步轻轻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
走进安静的重症病房,房门轻轻合上。

一室寂静,只剩仪器规律的滴滴声,温柔又安稳地萦绕在耳边。

肖战缓缓走到病床边,轻轻蹲下身,小心翼翼握住他微凉的手掌。

指尖触到熟悉的温度,他终于敢轻轻喘气,终于敢稍稍放松。

“一博,你辛苦了。”他低头,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,轻声呢喃,“我等你醒来,多久我都等。”

“以后换我护着你,换我守着你。”昨夜危境,他以身抵命,替他挡下生死一劫。

余生漫长,岁岁朝夕,换他余生所有温柔,尽数归还,不离不弃,终身相守。

窗外天光大亮,清晨的阳光透过病房玻璃温柔洒落,落在病床边两人交握的手上,温柔绵长,驱散整夜寒凉惊惧。

劫难已渡,余生可期。

只要人还在,只要相逢未晚,所有风雨煎熬,终会化作来日岁岁安稳。

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响,在密闭的病房里面来回回荡。

肖战就蹲在病床边上,一只手始终攥着王一博的手不肯松开。

一夜熬下来,他身上还套着昨天那件半干不干的戏服,外面胡乱裹着顾允给他披上的外套。裤脚还留着昨晚片场积水浸过的湿冷痕迹,鞋子边角沾了干涸之后发黑的泥点,还有一点点已经凝固发黑的血渍。

顾允站在病房门口,没有贸然进去打扰。

刚才医生交代过,四十八小时脑水肿危险期还没有过去。虽说暂时止住了颅内出血,但不排除病情会突然反复。谁也不敢打包票王一博一定就能顺顺利利醒过来。

陈导在走廊外面来回踱步,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,眉头拧得死死的。

事故发生之后他已经第一时间叫停了剧组全部拍摄工作,所有人员原地待命。场务那边的调查报告刚刚交到他手上,问题很明确,收工之前工作人员偷懒,电缆没有卷好归位,摄影机架放的时候也没有卡紧卡扣,多重疏忽凑到一块儿,才酿成这场飞来横祸。

责任全在剧组。

陈导捏着那张纸,心里沉甸甸的。这件事一旦外泄,舆论会闹成什么样子,他连想都不敢想。王一博是顶流,肖战同样也是,一旦消息走漏,网上铺天盖地的猜测、流言,会把两个人全部卷进去。

他把烟头摁灭在走廊的烟灰缸里,掏出手机,开始跟制片还有法务紧急沟通后续的处理方式。

病房之内,肖战慢慢站起身。

他走到病床的一侧,低头看着躺着不动的王一博。

纱布裹住了大半个后脑勺,只露出一点乌黑的鬓角。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,呼吸很浅,胸口只是很轻微地跟着起伏。

昨天晚上发生的那一幕,时不时就在他脑子里面闪回来。机器往下砸,王一博不顾一切扑过来,沉闷的撞击响声,还有温热的血滴落在自己脸上的触感。每回放映一遍,心口就跟着狠狠抽痛一次。

肖战抬起另一只手,指尖悬在王一博脸颊上空,不敢直接碰上去。他怕稍微一重,就会弄疼还在受伤的人。最后只是用指腹,极轻地蹭了蹭王一博没有血色的下颌。

“你可千万别跟我开玩笑。”他压着嗓子,声音很轻,只有自己能够听见,“你当时冲过来的时候,就没有想一想后果吗?要是那一下力道再重一点……”

话说到一半,他说不下去了,喉咙堵得厉害。

他以前总以为王一博只是嘴上说在乎,吵过架,互相拉扯,有隔阂的时候,肖战心里还时不时犯嘀咕,总怀疑这份爱到底能不能扛得住风浪。直到昨天晚上,他才亲眼看见,这个人是本能反应,没有半分权衡利弊,看见危险第一念头就是冲上来把自己护在身下。

肖战缓缓拉过旁边的椅子,挨着病床坐下,依旧不肯松开那只手。

一夜没有合眼,疲惫一阵阵往脑袋里面涌,眼皮重得快要抬不起来。可是他不敢睡。

危险期还没过,万一夜里病情突变,身边没有人看着,他根本没有办法原谅自己。

没过一会儿,顾允轻轻推开一条门缝,端进来一杯温水还有两份简单买来的早餐,面包和热牛奶。他把东西轻轻放在床头柜的角落,俯身凑近肖战耳边小声说话。

“战战,多少吃一点东西。你熬了整整一晚,滴水未进,身体先垮了怎么办。这边我可以先替你守一会儿,你去旁边陪护床上躺个几十分钟眯一下。”

肖战摇了摇头,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离开病床上的人。

“我吃不下。”

“吃不下也要勉强吃两口。”顾允压低声音劝他,“后面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要耗,你要是先晕倒了,谁来守着他?外面一堆事情,陈导那边还在处理事故,粉丝那边暂时还不知道消息,团队公关已经全部戒备,就怕消息走漏出去闹大乱子。”

提到外界,肖战才稍微回过一点神。

这件事要是传出去,后果不堪设想。两个人还没有公开,现在王一博重伤昏迷,所有捕风捉影的猜测全部都会扑过来。不光剧组要遭殃,他们两个人的生活,也要被搅得天翻地覆。

“暂时……先瞒着吧。”肖战声音沙哑,“不要对外说他受伤的真实情况。”

“这个陈导和公关已经在安排了。对外就暂时放出通告,说王一博身体突发不适,需要短期休养,剧组暂时停工休整。至于受伤、进重症观察室这件事,全部封锁消息。片场当晚在场所有人,全部签了保密协议。”顾允顿了顿,又继续说道,“但是纸包不住火,只能尽量拖延,能瞒多久算多久。”

肖战点点头,算是知道了。

他掰开来面包,小口小口往嘴里塞,味同嚼蜡,吃什么都尝不出滋味。咀嚼的时候目光还黏在王一博脸上,手里还一直握着对方冰凉的手掌,时不时就把那只手拢进自己两只手心,用掌心的温度去焐热。

时间一分一秒慢慢流逝。

一整个上午,监护仪上各项指标还算平稳,没有出现大的波动。

可王一博依旧安安静静闭着眼,一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有。

中途医生带着护士过来查房,掀开被子简单检查瞳孔,查看伤口包扎,又看了一遍监护仪上的数据。

“目前各项生命体征还算稳定,但是脑水肿高峰期一般在受伤之后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之间,现在才过去十几个小时,风险最高的时候还没有到来。”医生叮嘱,“一旦病人出现烦躁抽搐,或者血氧、心率突然往下掉,立刻按呼叫铃叫医护人员,一刻都不能耽误。”

肖战牢牢把每一句话记在心里面,每一个字都不敢忘掉。

医生一行人走了之后,病房重新回归安静,只剩下仪器滴滴作响。

中午的时候,陈导处理完外面一部分工作,轻手轻脚走进病房。

一夜之间,他像是老了好几岁,眼底布满血丝。站在病床旁边,看着昏迷不醒的王一博,满心都是愧疚。

“肖战,这件事,是我的错。”陈导声音压得很低,满是自责,“昨天晚上如果我不坚持要补拍,如果我能够提前安排人好好检查一遍片场场地,就不会发生这种祸事。所有医疗费用,后续康复疗养全部由剧组承担,后续一切损失,我们全部负责到底。”

肖战侧过头看了陈导一眼,他很疲惫,只是轻轻开口。

“现在说责任追究,都已经晚了。我现在唯一的心愿,就是他能够平平安安醒过来。别的,等他醒了再说。”

陈导听完,长长叹了一口气,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道歉都于事无补。他也不敢久留,怕自己在这里待着打扰肖战,又说了两句安抚的话,转身离开病房继续去处理一堆善后事宜。

等到下午,肖战的精神已经快要撑到极限。

头一阵阵发晕,坐久了腰背酸痛,膝盖发麻。他舍不得离开椅子,就稍微侧过上半身,胳膊搭着床沿,头靠在被子边上,手依旧牢牢抓着王一博的手腕,就这样半靠着歇一歇。

迷迷糊糊之间,他好像感觉到掌心里王一博的手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
肖战瞬间清醒过来,猛地直起身子。

“一博?”

他连忙俯身,凑过去看王一博的脸。

可再等了好几秒,对方又安安静静,没有半点动静。

刚刚那一下,不知道是王一博真的有了微弱反应,还是自己熬夜过度产生出来的幻觉。

肖战心口一下子悬起来,又重重沉下去。他不敢放过任何一丝机会,于是就凑到王一博的耳边,慢慢开口说话,声音放得很轻柔。

“如果你听得到我的声音,你就稍微动一动手指好不好。”

“外面的戏全部停下来了,不用再赶凌晨的夜戏,不用熬大夜了。你要是醒过来,我们就可以暂时离开剧组,去哪里都行,你想去骑摩托也好,或者找一个安静一点的小镇待一阵子,都听你的。”

“那天晚上在公园,我们还一起玩泡泡机,你还记得吗?红色那只泡泡机还放在我酒店房间里面。等你好了,我们还可以再去一次。”

他慢慢讲起之前的一些零碎日常,一件一件,语速很慢,反反复复,试图用这些回忆把深陷昏迷里面的人唤回来。

但是不管他怎么轻声诉说,王一博始终闭着眼,没有任何回应。

到了夜里,危险期最凶险的二十四小时节点来临。

就在接近午夜的时候,变故毫无预兆发生了。

监护仪突然发出一阵急促尖锐的警报声。屏幕上面心率曲线剧烈波动,血氧数值一路往下掉。

肖战吓得浑身一僵,立刻伸手按下床头的呼叫铃,整个人声音都抖了:“医生!快来!求求你们快来!”

值夜班的医生和护士闻声冲进来,病房一下子忙乱起来。

“颅内水肿加重!立刻给药!”

护士飞快配药,扎针推药,所有人都围着病床紧急处置。肖战被护士请到后面站着,只能站在一旁,双手攥得紧紧的,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,眼睁睁看着一群人抢救。

这一刻他脑子里面一片空白,什么想法都没有,只剩下一个念头:千万不要有事,千万不要带走他。

短短几分钟,像是熬了好几年。

药物慢慢起效,刺耳的警报声终于平息下去,监护仪的曲线一点点回归平稳。

所有人松了一口气。

医生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,转头看向肖战,神情凝重。

“刚才就是脑水肿发作,还好发现及时,药跟上了,暂时稳住了。但是这就说明危险期还远远没有过去,接下来这二十四个小时依旧悬着一颗心,随时还会有反复。”

肖战听完之后,后背已经全部惊出一层冷汗。刚才那一场突发险情,把他吓得魂都快要飞出去。

等医护人员全部退出去,病房再度恢复安静。

他重新坐回床边,握着王一博冰凉的手,指尖都还在止不住地发抖。

他终于明白,这四十八小时,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关卡。

往后的漫漫长夜,他就守在这里,一步也不肯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