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屉
沈笺开始留意云浅的抽屉。
这事说起来不光彩,但他确实留意了。云浅书案右边最下面那层抽屉,常年挂着把小铜锁,钥匙贴身收着,连阿青都碰不得。沈笺从前不在意,可昨天云浅来送药时,他瞥见那抽屉开了一条缝,里面塞着厚厚一摞玉简。
今天云浅去前山议事,不在寝殿。沈笺从寒玉床上坐起来,锁灵链的长度刚好够他走到书案前。他蹲下身,看着那把铜锁。
锁很小,禁制也简单。沈笺修为被封了大半,但破这种小禁制还办得到。他指尖凝了一丝灵力,轻轻点在锁眼上。铜锁啪地弹开,掉在地上。
沈笺拉开抽屉。
满满一抽屉玉简,码得整整齐齐。他随手取了一卷翻开,上面是云浅的字迹,写得很密。
“三月初七,第一次双修。沈笺经脉损三成,灵力流失过半。我吸得太狠了,下次要收着点。”
“三月初十,第二次双修。沈笺疼得咬破了嘴唇,我看见了。给他上了药,他没醒。”
“三月十五,沈笺试图冲破禁制,被反噬。我渡了灵力过去压住,他不知道。”
沈笺的手微微收紧。
他继续翻。每一卷都记得极细,灵脉状况、修为恢复程度、双修后反应、咳血量、丹药剂量。有一卷上还画了图,是他的经脉走势图,密密麻麻标着受损位置和恢复情况。
“四月廿三,周大夫说我的身体撑不过今年冬天。我没告诉他沈笺的灵力能续命,说了他也不会信。”
“五月十一,沈笺今日看了我一眼,比平时长了半息。可能是我多心了。”
“六月初九,沈笺手腕上的伤崩了。我给他上药,他醒了。他让我滚。我滚了。但我在门外站了很久,他没发现。”
沈笺一卷一卷翻过去,越翻越快。最后那一摞的最下面,压着一卷和别的不一样的。玉质更好,包了锦边,看得出来经常被摩挲。
他翻开。
第一行写着:“若他走,我不拦。”
后面全是同一句话,翻来覆去地写,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,最后几行字迹发抖,墨都糊了。玉简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写在角落里,像是后来才加上去的。
“算了,走吧。我舍不得。”
沈笺握着玉简,坐在书案前的椅子上,很久没有动。
抽屉里除了玉简,还有别的东西。他往下翻了翻,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小布包。打开,里面是一堆碎玉片,大大小小,拼在一起勉强能看出是一枚命牌的形状。玉质温润,是昆仑虚的寒玉髓。
命牌上刻着字。沈笺凑近了看,碎片的断口处有胶痕,是被人一块一块粘起来的。粘得很仔细,但终究是碎的,“吾妻”两个字缺了一半。
沈笺把碎命牌翻过来。背面也刻了字,也被粘过,碎成三块,勉强拼出一个完整的句子。
“愿与君同寿,共白头。”
沈笺盯着那行字。
他的手在抖。很轻微,但确实在抖。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像一扇门被撞开了缝,光从里面涌出来。他看见大雪,看见梅树,看见自己坐在铸玉台上,手里握着一块玉坯,一笔一画地刻。
“吾妻。”
刻完之后用朱砂填了红,一笔一画,郑重得像是刻在心上。然后他站起来,白袍玉冠,把命牌收进袖中,推开院门往外走。
他要下山。
他要去找一个人。
画面碎了。
沈笺猛地喘了一口气,低头看着手里的碎命牌。碎片扎进掌心,渗出血来,他浑然不觉。脑子里那个画面太真实了,真实到他甚至能感觉到当时的心情。急切,欢喜,还有一点点紧张。
他要去找谁?
沈笺闭上眼,又睁开。他把碎命牌放回布包里,把布包放回抽屉最深处,又把那些玉简一卷一卷码回去。抽屉合上,铜锁重新锁好。
他站起来,走回寒玉床,躺下。锁灵链缠上手腕,他闭上眼,呼吸很平。
可掌心还在渗血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是云浅回来了,走得比平时快。门被推开,云浅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寒玉床上的沈笺,又移到书案那边。他的视线在铜锁上停了一瞬。
沈笺闭着眼,呼吸均匀。
云浅走到书案前,低头看了一眼铜锁。锁扣上沾着一丝血迹,很淡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指尖沾上一点暗红。
他没说话。
走到寒玉床边,云浅低头看着沈笺。沈笺闭着眼,面容清冷,像是睡着了。可他的右手掌心有一道新鲜的伤口,还在往外渗血。
云浅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,轻轻把沈笺的手拿过来,从袖中摸出药膏,涂在那道伤口上。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怕弄醒他。涂完了用纱布缠好,把他的手放回原处。
“沈笺。”云浅低声开口,嗓音很轻,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“你翻了。”
沈笺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云浅没再说什么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沈笺还是闭着眼,可右手被纱布缠好的手指,微微蜷了一下。
云浅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推门出去了。
门关上后,沈笺睁开眼。他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承尘,掌心涂了药膏的地方凉凉的。纱布缠得很仔细,不松不紧,刚好把伤口包住。
沈笺抬起手,看着那圈纱布。
过了很久,他把手放下来,搁在心口的位置。纱布的触感从掌心传来,凉凉的,带着一点药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