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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玉床

沈笺在寒玉床上躺了整整一天。

锁灵链缠着手腕,勒出的伤口结了薄痂,又被链子磨开,反反复复。他懒得动,也动不了。云浅的禁制封在神魂上,像一条无形的绳子,把他牢牢拴在这张床上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是云浅的贴身侍从,叫阿青,每天这个时辰来送药。

“沈仙尊,该上药了。”阿青端着药盘进来,低头不敢看他。

沈笺没理。

阿青把药盘搁在床边,犹豫了一下,小声说:“仙君今日又咳血了,比昨日多些。周大夫来看过,换了药方,但……”

沈笺偏过头。

阿青立刻闭嘴,手脚麻利地给他手腕上药。沈笺盯着床顶的承尘,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天双修时云浅吐血的样子。月白长袍上的红,刺眼得很。

他闭上眼。

阿青上完药退出去,门重新关上。寒玉床的寒气从身下渗上来,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。沈笺蜷了蜷手指,锁灵链哗啦响。

他想起一年前。

昆仑虚的山门前,云浅站在雪里,身后跟着玄天宗十几个长老。沈笺刚渡完飞升之劫,虚弱得连剑都握不稳,被云浅一掌按在胸口,禁术契约当场烙下。他记得云浅当时看他的眼神,恨意滔天,却有什么东西压在恨底下,他那时看不懂,现在也看不懂。

“沈笺,你欠我的。”云浅当时凑在他耳边说,呼吸滚烫,“从今天起,你欠我的,慢慢还。”

沈笺那时疼得说不出话,神魂契约比任何刑罚都狠。他只记得云浅说完那句话后笑了一声,很短,很轻,然后就转身走了,留他一个人跪在雪地里。

后来他被带到玄天宗,锁在这张寒玉床上,日日夜夜,过了一年。

沈笺睁开眼。

有什么不对。

昨天云浅吐血时,他的第一反应是探灵力去查云浅的经脉。这不对。他恨云浅,恨这人强行契约他、日日凌迟他的经脉、把他从天之骄子变成笼中困兽。他应该盼着云浅死,云浅一死契约就解了,他就能回昆仑虚。

可昨天那口血喷出来的时候,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。

沈笺翻了个身,锁灵链缠得更紧。他把脸埋进玉枕里,冰凉的玉质贴着面颊。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,大雪,梅树,有人站在廊下冲他笑,手里攥着一枚命牌。

画面碎了。

沈笺猛地睁开眼,额上冷汗涔涔。他喘了两口气,心跳得厉害。方才那个画面太真实了,真实到他甚至能感觉到当时站在雪地里的心情。暖的,满的。

可他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的记忆。

沈笺慢慢坐起来,锁灵链绷直了。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伤,忽然想起昨天云浅给他上药的样子。云浅的手很凉,指尖擦过伤口时微微发抖,动作却极轻,像是怕弄疼他。

沈笺当时偏头躲开了。

“沈仙尊。”门外又传来阿青的声音,“仙君请您过去。”

沈笺皱眉。双修才过了一天,云浅叫他做什么?往常都是隔三日才双修一次。

“不去。”

阿青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脚步声远了。沈笺以为这事就过去了,可没过多久,门又被推开。这次进来的是云浅本人。

他比昨天更瘦了些,月白长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,领口露出一截锁骨,瘦得硌眼。手里端着一碗药,走得摇摇晃晃,像是随时会倒。

“沈笺。”云浅在床边站定,低头看他,“喝药。”

沈笺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汤,没接。“你的药,我喝什么。”

“补气的。”云浅在床沿坐下,把碗递到他面前,“你经脉被我折腾得太狠,再不补,下次双修你撑不住。”

沈笺抬眼看他。云浅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眼尾那抹红比昨日更深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烧出来的。

“你关心我?”沈笺问,语气里带着嘲讽。

云浅手一顿。药碗晃了晃,洒了几滴出来,落在锦被上洇开一团暗色。他低头看着那团药渍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对。”他说。

沈笺愣住。

云浅抬起头,眼尾薄红如血,目光却极其认真。“我关心你。你死了对我没好处。”

沈笺盯着他,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破绽。可云浅没躲,就这么让他看。两个人隔着一碗药的距离,寒玉床的寒气凝成白雾,在中间缓缓浮动。

“云浅。”沈笺开口,嗓音很平,“你契约我到底为什么?”

云浅没答。

他把药碗搁在沈笺手里,站起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
“喝药。”他说,声音轻飘飘的,“你不喝,我就用嘴喂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沈笺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碗,黑漆漆的药汤映出他的脸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仰头把药喝了。苦极了,苦得他眉头拧成一团。碗底搁着一颗蜜饯,梅子做的,酸甜口。

沈笺捏着那颗蜜饯,忽然想起昨天在云浅袖口闻到的那股甜味。

他把蜜饯放进嘴里。

门外,云浅靠着廊柱,听见里面传来碗搁在托盘上的轻响。他闭上眼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阿青站在旁边,欲言又止。

“仙君,您今日的药还没喝——”

“知道了。”云浅摆摆手,往自己寝殿走。走到一半忽然停住,扶着墙咳起来。这次没咳出血,只是干咳,一声一声的,像是要把肺掏空。

他咳完了直起身,袖子擦了擦嘴角,低头看了一眼。干净的。

“阿青。”云浅哑声开口。

“属下在。”

“明天去库房把那支千年人参取出来,给他加在药里。”

阿青愣住:“仙君,那支人参是您师父留给您的——”

“取出来。”

阿青不敢再劝,低头应了。云浅慢慢走回寝殿,推开门,书案上那卷帛书还摊着。他走过去坐下,从暗格里取出命牌,贴在胸口。

“沈笺。”他闭着眼喃喃,“你今天看我的眼神,和昨天不一样了。”

“你是不是想起来一点了?”

窗外夜色沉沉,命牌冰凉。云浅在黑暗中坐着,很久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