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鼎
玄天宗上下都知道,云浅仙君院里那位,是修真界最不体面的炉鼎。
沈笺被锁灵链缠着手腕,锁在云浅寝殿最里间的寒玉床上。那锁灵链是云浅亲自去幽冥深渊寻来的,玄铁掺着蛟龙筋,越挣扎缠得越紧,直勒进皮肉里,渗出的血珠还没滴落就被链子上的禁制烧成青烟。
此刻云浅正倚在门框上咳,帕子掩着唇,咳完了随手把帕子往袖里一塞,慢悠悠晃进来。
他生得实在好看,修真界第一美人的名头不是白叫的,哪怕病骨支离,那张脸依旧艳得像淬了毒的桃花,眼尾天生一抹薄红,看谁都似含情。
“沈仙尊今日气色不错。”云浅在寒玉床边坐下,伸手去摸沈笺的脸。
沈笺偏头躲开,锁灵链哗啦作响,手腕上又添一道焦痕。他抬眼看云浅,目光比身下的寒玉床还冷:“滚。”
云浅就笑,指尖转而去挑沈笺的下巴,力道恰好让他躲不开:“仙尊这脾气,一年了还没磨平。看来是我这个做主人的不够尽心。”
他俯身凑近,呼吸落在沈笺耳畔,带着淡淡的药香和血腥气:“今日该双修了。”
沈笺浑身一僵,锁灵链骤然绷紧。他修为被云浅用禁术封了大半,如今连挣扎都显得无力。
……
云浅的灵力渡过来,精纯得可怕,像刀子一样刮过沈笺的经脉。这是云浅独有的双修功法,霸道至极,他本就是强弩之末,全靠汲取沈笺的灵力续命,每次双修对沈笺而言都无异于凌迟。
沈笺咬紧牙关,额角青筋暴起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被抽丝剥茧地夺走,而云浅的灵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,把每一寸经脉都搅得支离破碎。
“恨我吗?”云浅在他耳边喘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,“恨就对了。”
沈笺猛地睁眼,漆黑眸子里翻涌着滔天恨意。他想要掐住云浅的脖子,想要把这人碎尸万段,可锁灵链死死拽着他的手腕,寒玉床的禁制压着他的脊背,他连手指都抬不起来。
只能承受。
云浅的灵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,每一次都精准地碾过最脆弱的灵脉。沈笺疼得浑身发抖,汗水浸透了散在床上的长发。他想起一年前,云浅闯上昆仑虚,当着天下修士的面,用一纸上古禁术契约了他为炉鼎。那时他刚渡完飞升之劫,虚弱不堪,竟被云浅钻了空子。
“沈笺,你也有今天。”云浅当时也是这样笑,眼尾薄红如血,“你踩着我上位的时候,可想过有朝一日会落在我手里?”
沈笺那时说不出话,禁术契约烙在神魂上,比任何锁链都牢固。他只能看着云浅一步步走近。
每次双修都是一场酷刑。云浅的灵力如同千万根细针,顺着经脉游走全身,最后汇入丹田,把他辛苦修炼的灵力蚕食殆尽。而云浅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,他的身体早就垮了,全靠沈笺的灵力吊着命,每次双修后都会咳血咳得直不起腰。
今天却有些不同。
云浅的动作忽然顿住,整个人僵在沈笺身上。沈笺感觉到体内横冲直撞的灵力骤然紊乱,云浅猛地抽身退开,一口血喷在寒玉床上,触目惊心的红。
“云浅?”沈笺下意识开口,随即咬住舌尖。他恨这人入骨,不该有任何关切。
云浅趴在床边,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。他今日穿的是件月白长袍,此刻前襟全是血,连袖口都滴着。咳了好一阵才缓过劲,抬起头时脸上毫无血色,唯独眼尾那抹红艳得惊心。
“看什么?”他哑着嗓子笑,“怕我死了,你身上的契约会反噬?”
沈笺别开脸。契约确实会反噬,云浅若死,他这个炉鼎也活不成。神魂相连,同生共死,当初云浅设下这禁术时就没打算给他留活路。
云浅从袖中摸出个玉瓶,倒出几粒丹药囫囵吞下,脸色稍微好了些。他撑着床沿起身,摇摇晃晃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,没回头。
“沈笺,你恨我,我知道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但你要是敢死,我就把你的神魂抽出来,炼成灯芯,日日夜夜点在我床头。”
门关上了。
沈笺独自躺在寒玉床上,锁灵链哗啦作响。他盯着床顶的承尘,忽然觉得眼眶发酸。
他确实恨云浅。
可刚才云浅吐血的时候,他第一反应竟是探出灵力去查云浅的经脉。
这不对。
沈笺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玉枕里。玉枕冷极了,贴着面颊像贴着一块冰。可他脑子里全是云浅方才咳血的画面,月白长袍上绽开的大片红,刺眼得很。
“云浅。”他闷声念出这个名字,嗓音涩哑,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。
门外,云浅扶着廊柱,把涌上喉头的第二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低着头,散落的发丝遮住脸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廊下站着的侍从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,大气不敢出。
“放着。”云浅哑声道。
侍从放下药碗快步退开。云浅这才撑着柱子直起身,端起药碗一饮而尽。药极苦,苦得他眉头拧成一团,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嘴里。蜜饯是梅子做的,酸甜口,压苦最好。
他含着蜜饯,慢慢走回寝殿,从暗格里取出那卷泛黄的帛书。帛书末尾那行小字他已经看了无数遍。
“双修可解,唯需君心甘情愿。”
云浅盯着“心甘情愿”四个字,忽然笑了。笑完又把帛书收好,从袖中摸出那块碎裂的命牌。玉质温润,“吾妻”二字清晰如昨,落款是沈笺的笔迹,铁画银钩,力透玉背。
“沈笺。”云浅把命牌贴在胸口,闭着眼喃喃,“你前世写这命牌的时候,知不知道我有多高兴?”
命牌冰凉,硌着肋骨。云浅站了很久,直到蜜饯的甜味散尽,嘴里只剩下药的苦。
他才慢慢走回书案前坐下,摊开一卷空白玉简,提笔写今日的灵力流转记录。写到一半,笔顿住。
玉简上映出他的脸,苍白,消瘦,唯独眼尾那抹红艳得反常。云浅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嗤笑一声。
“修真界第一美人,”他自言自语,“美有什么用,还不是活不过二十。”
他把玉简丢进抽屉,抽屉里已经堆了厚厚一摞。每一卷都记着同一个人。灵脉状况、修为恢复程度、双修后反应、咳血量、丹药剂量。密密麻麻,写了一年。
云浅合上抽屉,趴在书案上闭了眼。窗外天色暗下来,暮色沉沉。他做了个梦,梦里昆仑虚下着大雪,他站在山门前等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白袍玉冠,从雪里走来,手里握着一枚命牌。
“云浅。”那人叫他名字,声音很轻很温柔,“我来提亲。”
云浅猛地惊醒。
书案上烛火摇曳,窗外月上中天。他怔怔坐了好一会儿,抬手一摸,面颊冰凉,竟是哭了。
“沈笺。”他哑声开口,说给黑暗听,“你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。”
窗外夜色沉沉,无人应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