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频率
接下来三天,林见疏每天下午都去沈宅。
阿姨认得他了,不再盘问,只在他进门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一句“先生在书房,别上楼”。但沈巍的书房门永远关着,林见疏经过的时候脚步很轻,眼睛扫一眼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,不停留。
沈知砚的房间在二楼右手第一间。窗帘拉开了,阳光从窗户打进来,照在床尾那台制氧机上。管子还是盘着的,没人用。床头柜上的药瓶少了两瓶,多了一个白色的小型仪器,巴掌大,屏幕亮着,上面跳着一串数字。
“什么玩意。”林见疏站在床边。
“频率监测器。”沈知砚靠在床头,左手手背上没缠纱布了,针孔结了痂,周围一圈淡黄的碘伏印。他看着那个仪器,声音比前几天清楚了一些,但尾音的气音还在。“顾青崖昨天送来的。测腺体发生器频率的。贴在后颈上,能读出发生器发射的脉冲频率。”
林见疏走近一步。仪器屏幕上的数字跳在“82.4”,幅度很小,上下浮动不超过0.3。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正常值多少。”
“顾青崖说双向诱导成功的话,两边频率会同步到85左右。现在我的发生器在82.4,你的应该在83到84之间。”沈知砚顿了一下。“这个频率还没同步。测试那天如果能同时到85,就过了。”
“到不了呢。”
“到不了就是过载。”沈知砚偏头看了他一眼。瞳孔边缘干净,没红晕。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,颧骨的潮红退了,但嘴唇还是干裂的。嘴角那道痂没裂,维持住了。
林见疏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来。两人之间隔着床头柜和那台频率监测器。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落在沈知砚搭在被子上的手背上。针孔结痂的位置在光线下看得很清楚,周围一圈皮肤颜色比旁边深。
“你今天感觉怎么样。”林见疏问。
“腺体温度降了。37度8。”沈知砚把左手翻过来,手心朝上。“顾青崖说再稳定两天可以开始第二轮预评估。”
“第二轮测什么。”
“同步频率。你上机,我上机。看两边发生器在同时激活状态下的频率差。”沈知砚收回手,放回被子上。“顾青崖说他会把两台仪器调到同频。如果我们两个的腺体反应差异太大,仪器会自动报警。”
林见疏看着那个频率监测器。82.4,稳定地跳着,上下浮动不超过0.3。他又看了一眼沈知砚后颈腺体位置那道旧疤。发生器埋在腺体底下,看不到,但那个跳动的数字每三秒刷新一次,代表它一直在工作。
“你的发生器,”林见疏开口,“从十五岁开始就在发射信号。到今年三月被激活。中间十一年,它一直发着?”
“嗯。”
“往哪发。”
沈知砚没回答。隔了几秒,他把频率监测器从床头柜上拿起来,屏幕对着林见疏。数字是“82.4”。他按了一个键,屏幕切换到另一个界面。上面是一张波形图,一条绿线从左边平直延伸到中间,然后突然断裂,右边是空白。断裂处有一个红色标记,上面写着一行小字:“信号丢失。最后接收点:城西福利院。”
林见疏看着那张图。绿线断裂的位置,时间标注是十五年前。他七岁被宋婉清接走的那天。信号从沈知砚的腺体发射出来,一直往城西福利院的方向发。发了十一年。接收端不在了,但发射端没停。
“顾青崖说发生器有自动定位功能。”沈知砚把监测器放回去,屏幕切回频率界面。“它锁定了你的信息素特征码。你人走了,但特征码还在它记忆里。它一直朝福利院的方向发。直到你回来。这个月你的信息素重新出现,它检测到了,频率才开始有变化。”
“变化是什么。”
“从82.1涨到82.4。”沈知砚看着屏幕。“你在靠近的时候,它频率会往上走。你离得远,它会掉回82.1。顾青崖说,这叫双向感应。发生器在找响应端。”
林见疏摸了一下自己后颈。抑制贴贴得很牢,但腺体在皮肤底下跳,频率跟平时不一样。他不知道自己的发生器在什么频率上。顾青崖没给他测过。
“我的呢。”他问。“我的发生器频率多少。”
沈知砚从枕头底下摸出另一台仪器,跟床头柜上那台一样,巴掌大,屏幕亮着。递过来。林见疏接住。屏幕上数字跳着——“83.6”。比沈知砚的高1.2。
“你昨天在校医室测的。”沈知砚说。“顾青崖趁你午休的时候用便携仪器扫的。没碰到你,仪器隔空扫的。”
“83.6。”林见疏看着那个数字。“高1.2。什么概念。”
“同步激活的时候,差0.5以内算通过。1.2超标了。”
林见疏把仪器放在床尾。屏幕上83.6的数字还在跳,上下浮动0.2。他看了一眼沈知砚床头柜上的82.4。两台仪器并排放着,两个数字各自跳各自的,中间隔着1.2的差距。
“怎么降。”林见疏问。
“顾青崖说可以调。需要你每天在我身边待两个小时,让两个发生器互相感应。感应的时候,频率会自然靠近。你在我旁边待着,我的会涨,你的会降。两边都往85靠。”
“待多久能到。”
“顾青崖说至少一周。每天两小时。中间不能断。”沈知砚顿了一下。“今天是第三天。前面两天你来了,但没上仪器测。今天开始测。数据要记。”
林见疏把两台仪器并排放在床头柜上。屏幕对着他,82.4和83.6并排跳着。他把椅子往前拉了一寸,膝盖几乎碰到床沿。两人之间现在只隔着那两台仪器和一只床头柜的边。
“今天开始。”他说。“两个小时。从现在算。”
沈知砚看了他一眼。然后他把频率监测器从后颈揭下来,递过来。电极片背面有一层薄薄的医用胶。林见疏接过去,贴在自己后颈上。位置对准腺体。电极片贴上去的时候有点凉,但贴了三秒之后开始发热。屏幕上的数字从83.6开始往下掉。83.2。82.9。82.7。
沈知砚把另一台仪器贴回自己后颈。他屏幕上的数字从82.4开始往上跳。82.6。82.8。83.0。
两台仪器并排放在床头柜上,跳动的节奏慢慢趋近。82.7和83.0。差0.3。还在跳。82.8和83.1。差0.3。82.9和83.2。差0.3。数字稳住了。
“差0.3。”林见疏看着屏幕。
“还要再近。”沈知砚说。“顾青崖说0.5以内算通过。0.3能过,但不够稳。测试那天如果波动超过0.5,仪器会报警。”
林见疏站起来。把椅子推到墙边。然后他坐在床沿。两人之间现在隔着半个床的距离。频率监测器还在床头柜上,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。82.9和83.1。差0.2。
“够近了。”沈知砚说。声音很轻。
林见疏看着两台仪器。82.9和83.1,并排跳着。他后颈的电极片越来越烫,腺体在皮肤底下跳,频率跟屏幕上那个数字同步。他偏头看了一眼沈知砚。沈知砚靠在床头,眼睛半阖着,后颈的电极片贴着腺体位置,屏幕上的数字稳定在83.1。他呼吸很慢,手背上的针孔在光线下结着痂。
“你爸知道你在房间做这个吗。”林见疏问。
“他不知道顾青崖给了我监测器。”沈知砚没睁眼。“他以为我在养腺体。”
“那你是在养腺体。”
“我在等十五号。”
林见疏没接话。两台仪器并排放在床头柜上,数字跳着。82.9和83.1。差0.2。窗外的光慢慢斜了,从床尾挪到床头,照在沈知砚搭在被子上的手背上。针孔结痂的位置在光线里颜色很深。
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。皮鞋踩在大理石上,一下一下。沈知砚睁开眼,瞳孔缩了一下。他伸手把床头柜上两台仪器翻过去扣在桌面上。动作很快,左手还是不太灵便,但仪器没掉。
林见疏站起来。往衣帽间方向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沈知砚压低声音。林见疏停住。沈知砚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白色小仪器,频率监测器的备用机,扔过来。林见疏接住。
“明天带过来。别在学校用,会被人扫到。”沈知砚说。“晚上在家测。你的频率,我的频率,记下来。十五号之前,我们要把两个数字调到一样。”
林见疏把仪器塞进口袋。推开衣帽间的侧门。经过床头柜的时候,余光扫到沈知砚翻扣在桌上的监测器。两台并排,屏幕朝下,但边缘缝隙里还漏着一点光,绿色的数字在暗处跳着。
他下了楼,从后门出去。翻过铁栅栏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
——明天几点。
——放学后。四点。
——嗯。
他走到辅路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二楼窗帘拉着,灯亮着。光从窗帘边缘渗出来,在夜色里划了一道细长的黄线。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频率监测器。屏幕朝下,但手指按上去的时候,他感觉到背面有点温热。
仪器在发射信号。跟沈知砚那台,同一个频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