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他忘了
王一博是前一天晚上回来的。
肖战听到门响的时候正缩在客房里画图,他下意识地把平板扣在胸口,侧耳听了一会儿。脚步声从玄关穿过客厅,上了楼梯,主卧的门关上。没有叫他,没有多看他一眼。
他松了口气,又低下头继续画。
那晚王一博没有下楼吃晚饭。陈姨把饭菜温在锅里,肖战一个人坐在餐桌前,对着对面那把空椅子吃了几口,就放下了筷子。
他不知道的是,主卧里,王一博靠在床头,手机屏幕亮着,上面是王文远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:“下周一之前,到哥德堡。”
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,闭上眼,没有回。
黑暗中,他想起一件事。
很多年前,他们还住在南城出租屋的时候。有一天晚上,肖战趴在他背上,下巴搁在他肩膀上,跟他一起看手机。他翻到一张北欧峡湾的照片,灰蓝色的海水嵌在陡峭的崖壁间,安静得不像话。肖战看了很久,然后小声说:“一博,等你有钱了,带我去看海吧。”
他当时正穷得连下个月房租都发愁,但他还是点了点头,说:“好。等这个项目结了款,我就订机票。”
肖战笑了,说“我等你”。
后来他接了一个大单,熬了半个月的通宵,挣了一笔钱。他兴冲冲地跟肖战说“可以去了”,肖战却犹豫了,说“先攒着吧,咱们还得换个大点的房子”。他当时没在意,觉得以后有的是机会。再后来,就没有后来了。
王一博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那些事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。可王文远那条消息像一把钥匙,把某个上锁的抽屉撬开了一道缝。
他翻了个身,把那些画面重新压了回去。
第二天一早,肖战是被敲门声吵醒的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王一博站在客房门口,穿戴整齐,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,“一小时之后出发。”
肖战从床上坐起来,头发还乱着,眼睛睁不开:“去哪?”
“机场。”
王一博说完这两个字就转身走了,没有给他多问的机会。
肖战坐在床沿上,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。他匆忙起来洗漱,把平板、药瓶、眼镜盒和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行李箱。药瓶他用旧毛巾裹了两层,塞在袋子最底下。出门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客房,确认抽屉里没什么遗漏的东西,才拉上了门。
车子往机场的方向开。肖战坐在后座,怀里抱着那个旧帆布袋,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。他不知道飞机会降落在哪,也不知道这趟出门意味着什么。王一博坐在他旁边,全程看手机,一个字都没多说。
直到上了飞机,在头等舱坐下,肖战才终于忍不住转过头。
“我们……去哪?”
王一博合上手里的财报,侧过脸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里没什么温度,但也看不出什么别的情绪。他靠在宽大的座椅里,系好安全带,淡淡地开口。
“你不是想出去吗。”他说,“这次带你出去。”
肖战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他想说他不是这个意思。他想说他那天去公司送饭只是想找个机会买药。他想说他从来没想过让王一博带他出去。可他看着王一博已经转过去的脸,把所有的话咽了回去。
他低下头,回避了这个话题。
飞机起飞的时候,耳朵胀得厉害。肖战靠在窗边,看着地面上的城市渐渐变小,最后被云层彻底吞没。他闭上眼,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翻出了另一个画面。
五年前。那个冬天特别冷。出租屋里没有暖气,他缩在被子里,冻得脚趾发麻。王一博从外面回来,怀里揣着两个烤红薯,钻进被子里,把红薯塞给他,又把他的脚拉过来贴在自己肚子上。他当时被烫得叫了一声,王一博就笑了,说“别动,我给你暖”。他记得王一博的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笑容干净得不像话。
他记得那个冬天他感冒了好几次。王一博不让他出门,自己每天早起把粥熬好放在桌上,旁边放着一张纸条,写着“起来就喝了”。纸条他每一张都留着,夹在设计本里,后来本子丢了,那些纸条也没了。
他记得有一年跨年,两个人在出租屋里吃泡面。王一博说“明年会比今年好的”,他说“现在已经很好了”。王一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把碗里那颗卤蛋夹到他碗里。
那些事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。可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,它们全都回来了。
王一博坐在旁边,余光扫了他好几次。
他看到肖战缩在座椅里,安全带在腰间晃荡着,明显比正常尺寸大了一圈。他看到肖战睡着的时候,眉头还是轻轻蹙着的,像是梦里也在担心什么。他看着肖战抿紧的嘴角,忽然想起以前肖战睡觉的时候嘴角是微微翘着的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个。
他把空乘送来的毯子从自己身上拿下来,随手搭在了肖战那边。动作很快,快到像是随手扔过去的一样。可他把毯子拉上肖战肩膀的时候,手指在毯子边缘多停了一瞬。那一瞬间很短,短到他自己都没注意到。
十几个小时,中途在赫尔辛基转了一次机。肖战醒醒睡睡,每次醒来都下意识地去看王一博在不在旁边。他每次都看到王一博靠在座位上,要么看文件,要么闭眼假寐,没有离开过。
第二次转机之后,肖战的头疼加重了。他在洗手间里吐了一次,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发青,可他还是撑住了,什么都没说。
哥德堡降落的时候,是当地时间的下午。
肖战拖着帆布袋跟在王一博身后走出航站楼。冷风裹着海水的咸湿扑面而来,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。北欧的秋天比京城来得更早也更冷,他裹紧那件单薄的外套,跟着王一博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。
车子开了很久。肖战靠在窗边,看着路两边掠过的低矮房屋、枯黄的草地和远处灰蓝色的海面。他忽然意识到,这好像是他这五年来第一次离开京城。
上一次坐飞机是什么时候,他已经记不清了。他只记得那时候王一博坐在他旁边,握着他的手,说“别怕,我在”。那时候他没有害怕,现在他也没有害怕。可他觉得比那时候冷。
车子停在一栋临海的白墙别墅前。
王一博推开车门下去,助理迎上来接过行李。肖战也跟着下了车,站在院子外的石板路上,看着面前那栋安静的白色建筑。海风从侧面吹过来,带着潮湿的凉意。
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。那个趴在王一博背上看北欧风景照的晚上。他记得自己说完“我等你”之后,王一博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。那种光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。直到很多年后,他在盛华天城的宴会厅里,远远地看到王一博从二楼走下来。那时候王一博的眼睛里没有光,只有寒。
“进来。”王一博已经走到门口了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肖战跟上去,跨过门口。别墅里面的暖意一下子包裹住了他。他站在玄关,听着暖气管道里低沉的嗡鸣声,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海浪声,有些恍惚。
他把行李箱放在脚边,慢慢脱下鞋。他抬头看向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。窗外是一片灰蓝色的海,浪一层一层地翻过来,拍在礁石上,碎成白色的泡沫。远处有几只海鸥贴着水面飞,发出低低的鸣叫。
他站在窗前,手不自觉地按在玻璃上。玻璃是凉的,凉意从指尖蔓延上来。
王一博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,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上,看着他。他看到了肖战那个按在玻璃上的动作,看到了他微微发抖的肩膀,也看到了他拼命忍住、却还是红了眼眶的样子。
肖战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:“以前有人跟我说,要带我来这里看海。”
王一博的手指在西装外套的领口顿了一下。
“但是后来忘了。”肖战说完这三个字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一个没成型的笑。他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,转过身,看了看王一博,“这地方很漂亮。”
他没等王一博回答,就拖着行李箱往楼上走了。他的脚步很轻,踩在木质楼梯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一眼楼梯旁墙上的挂画,是一幅哥德堡港口的旧照片。
他的手指在帆布袋的提手上攥紧了,没有回头。
王一博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站在那面落地窗前,看着窗外灰蓝色的海,看了很久。
很多年前,有一个人跟他说“带我去看海吧”。他答应了,然后他忘了。现在他把这个人带到了这片海前面,可这个人已经不再需要他的回答了。
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。那种感觉比恨还难受。恨是可以用愤怒去填的,可这种闷堵,什么都填不进去。
王一博往楼上走,路过肖战住的房间时,脚步停了一拍。
门关着。里面很安静。他没有敲门,也没有停留太久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关着的门,然后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。
他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闭上了眼睛。黑暗中,他想起肖战刚才说那句话时的表情。那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。
他忽然觉得,肖战也许早就不需要他了。
这个念头比什么都可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