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青玄长老，一语藏锋
暖光骤然敛去，消弭于无形。
陆雪收回手，后退数步，重新退至洞窟侧边的阴影之中，敛去身上一切异动，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。
方才那股动静惊动了宗门长老。
【宿主，来人修为是金丹后期，远高于之前那几名弟子，神识覆盖整个洞窟，躲无可躲。一旦让他看见石台上之人，必会起疑。】079 迅速警示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，两道身影穿过缭绕瘴雾走入洞窟。
为首老者一身灰旧道袍，须发皆白，面上神情肃穆，周身灵气沉稳厚重，正是青玄宗执法长老，墨玄。他身侧跟着一名外门执事，手持照明灵珠，莹白柔光铺满整片洞窟。
灵珠光芒扫过，一眼便看见了寒玉石台，还有台上静卧的少年。
墨玄目光猛地一凝，快步上前，苍老的眼底翻起滔天惊涛。
“这是……”
他抬手，浑厚神识小心翼翼探向少年，不敢直接触碰。仅仅只是一瞬，那股沉睡之中蛰伏的威压便轻轻震颤，一股淡淡的厌憎之意漫了出来，墨玄连忙收回神识，心口竟隐隐发闷。
“好恐怖的残魂威压，此人究竟是谁？为何会藏在灵渊地底？”
他活了近两百载，执掌青玄刑罚，见遍大荒各路修士，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。明明生机微弱、神魂残破，可那骨子里面的苍茫底蕴，让他发自心底生出敬畏，又带着几分忌惮。
一旁的外门执事这时才看见阴影里站着的陆雪，不由得一愣。
“苏清瑶？你竟然还活着？你坠下灵渊三日，宗门本已认定你殒命于此，你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墨玄闻声转头，落在陆雪身上，目光沉沉，细细打量她。
少女衣衫破烂，肩头伤口结痂，面色苍白，气息孱弱，分明身负重伤，却身形挺直，神色平静，不见半分慌乱惧色。这份镇定，落在墨玄眼中，格外惹眼。
“你何时发现此人？”
“坠渊醒来之后，一路躲避瘴毒，误闯到此，便看见了这处石台与他。”陆雪语气平淡，半真半假，“晚辈不知他是何人，只察觉到此地煞气远比别处温和，便暂留此处疗伤。”
墨玄深深看她一眼，显然没有全然相信，只是暂时没有发难。
他再次将视线放回寒玉台上的少年，眉头紧锁，低声自语：“百年前灵渊大战，传闻那位身负上古混沌灵根的惊世天骄遭人暗算，坠渊而亡，尸骨无存。莫非……便是他？”
这话一出，身侧执事脸色大变。
“长老！可是那个被称为大荒第一奇才，后来背叛宗门、勾结邪修的沈寂？”
“是他。”墨玄缓缓点头，眼神复杂，“当年此事轰动整个大荒，传闻他为求大道不择手段，背叛师门，谋害同门，最后在突破化神前夕，被其师弟一剑重创，坠入灵渊。百年岁月，世人皆以为他早已魂飞魄散，没想到居然还活着。”
陆雪静静听着，眸色微动。
沈寂。
这便是这个位面碎片本体的名字。
【叮！已获取碎片完整姓名：沈寂。当年的所谓背叛，乃是一桩冤案，是他的师弟觊觎他的灵根与机缘，设下圈套构陷，联合宗门高层暗下毒手。】
陆雪心中了然。
又是一场至亲之人的背叛。
难怪他神魂破碎之后，对外界生灵满是戒备与厌憎，这份伤痛，比萧玦所经历的权谋纷争，要惨烈百倍。
“万万不能留！”那名执事连忙上前，声音急切，“若是让此人苏醒，以他当年的修为与心性，必定血洗我青玄宗，到时候宗门大祸将至！趁他此刻沉睡不醒，神魂残破，正好就地斩除，永绝后患！”
执事当即抽出腰间法器，灵力涌动，就要朝着寒玉台上的沈寂劈落。
“住手！”
陆雪上前一步，声音清泠，直接拦在石台之前。
执事动作一顿，怒目看向她：“苏清瑶，你可知你在做什么？此人乃是我青玄死敌，一旦复苏，万千弟子都要因他丧命，你速速让开，否则连你一同处置！”
墨玄没有开口，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陆雪，想看看她打算如何说辞。
“长老，执事。”陆雪不卑不亢，“他此刻神魂破碎，只剩一缕残息，根本醒不过来，何谈血洗宗门？可若是贸然出手攻击，会直接引爆他残破神魂。”
她抬眼，从容继续。
“一旦神魂自爆，整座灵渊都会被狂暴的神魂力量震塌，渊底无数阴煞、妖兽尽数脱困，到时候首当其冲遭殃的，便是青玄宗山门。孰轻孰重，还请长老三思。”
墨玄瞳孔微缩。
陆雪这番话，恰好戳中要害。
灵渊本就是大荒有名的凶地，底下封禁无数凶煞，若是引发神魂大爆炸，封印崩坏，祸患无穷，绝非青玄宗能够抵挡。
他沉吟片刻，抬手拦下了那名执事。
“且慢。”
法器上涌动的灵光缓缓散去，执事满心不甘，却不敢违抗长老命令，只能愤愤收回法器。
墨玄看向陆雪：“你说的是实情？”
“长老大可自行用神识探查，他的神魂早已脆弱不堪，经不起半点外力重创。”
墨玄再度小心翼翼放出一缕神识探查，果然如陆雪所言，沈寂的残魂如同风中残烛，稍微受到冲击便会直接崩碎。
“那依你之见，该当如何？”
“不去惊扰，便是最好的处置。”陆雪道，“寒玉锁魂，可保他一直沉眠于此，不会苏醒，自然也不会生出祸患。只要无人来此打扰，便可相安无事。”
墨玄缄默良久。
他心中清楚，苏清瑶所言乃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。可一想到当年那场惨烈祸事，心底依旧难安。
“此事非同小可，我不能擅自做主，需要回山禀报宗主。”墨玄缓缓开口，目光落在陆雪身上，“苏清瑶，你既然知晓此地秘密，便不能再离开灵渊。在宗主定夺之前，你留在此地看守，不得离开洞窟一步。若是此间出了任何变故，唯你是问。”
一旁执事一愣，正要开口。
“长老，万万不可！让她一个外门弟子留在这里，太过危险，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墨玄摆了摆手，“此地煞气浓郁，寻常修士根本无法久驻，她坠渊之后尚能在此存活，自有过人之处。若是沈寂当真异动，她可第一时间传讯上报。”
他取出一枚传讯玉符，隔空抛给陆雪。
“捏碎玉符，我便能感知到渊底有变，即刻带人赶来。”
陆雪抬手接住玉符。
正中下怀。
原本她还在发愁该找什么理由留下来守着沈寂，方便慢慢温养神魂、提升契合度，没想到墨玄这番安排，直接给了她名正言顺留下的身份。
“弟子遵命。”
墨玄深深看了一眼寒玉台上沉睡的沈寂，又看了看陆雪，不再多言，转身带着那名执事，顺着来路离开了洞窟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，洞窟再一次恢复安静。
直到确认两人彻底离开，陆雪紧绷的心神方才稍稍放松。
【叮！危机暂时解除。宿主获得长期停留的合理身份，可继续温养碎片神魂。当前灵魂契合度：47%。】
陆雪走到寒玉台旁，垂眸看向沈寂。
方才一番对峙，外界的恶意尽数褪去，少年蹙着的眉峰再次舒展，呼吸平稳，依旧沉睡着。
她抬手，再度缓缓释放出一缕本源暖意，轻柔覆在他腕间，慢慢渗入经脉，修复那些被剑伤、阴寒损毁的神魂脉络。
丝丝缕缕的暖光流转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沈寂垂在玉台外侧的手指，极轻地、缓缓蜷了蜷。
这一次，不再是无意识的本能震颤。
他干裂苍白的唇瓣，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，一道微若蚊蚋的低喃，轻轻飘落在寂静洞窟之中。
“别……走。”
陆雪指尖一顿。
暖光微微晃了晃。
他还在沉眠，意识深陷黑暗，可残破神魂深处，竟生出这样一句梦呓。
【叮！碎片潜意识将你与当年背叛他的人区分开来。在他的梦境之中，你是唯一不会弃他而去之人。契合度上涨至 52%。】
陆雪静静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。
大胤是来不及兑现的婚约，是秋风里落空的一握。
而此处，是万古深渊，长夜不见天光，一个被困在百年伤痛之中、连沉睡都在害怕别离的人。
心口那片曾经冰封的地方，又泛起一圈浅浅的涟漪。
陆雪收回飘远的思绪，稳住心神，继续以本源暖意缓慢温养他受损的神魂。
只是这一回，她没有再退到一旁青石上调息，索性就在寒玉台边坐下，安静守着。
渊底无日月，岁月悄然流淌。
不知过去了多少时日。
沈寂身上缠绕的死气肉眼可见淡去不少，胸口那道横贯胸膛的狰狞剑痕，表层晦暗的煞气一点点消融。
这一日，陆雪一如往常释放本源暖意。
原本一直安稳沉睡的少年，眼睫剧烈颤了颤。
下一刻，他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漆黑幽深的瞳仁之中，蒙着一层百年沉眠带来的朦胧，没有立刻对焦，只是茫然地望着洞窟上方漆黑的岩壁。
片刻之后，他缓缓侧过头，视线落在身侧静坐的陆雪身上。
那双眸子漆黑冷寂，藏着百年孤寂与刻骨伤痛，没有半分温情，如同万古寒潭。
四目相对。